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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個碎碎念顧客是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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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個碎碎念顧客是誰啊

Tenji是個體育用品店,開在離青學只隔兩個丁目的橫田道上,距離不動峰中學也不遠,生意向來不錯。松田到店裏的時候顧客還不多,畢竟這是大部分人的社團活動時間。

店主大叔見他進門,平淡地應了聲,給他指了指收銀臺的位置。

風鈴幾響,店門開合,就是一次新客到訪。

松田學得很快。左不過是打價簽、收銀、找零和記錄庫存流水的機械活。偶爾有客人需要買商品送人,松田還要幫忙用禮品紙把物件打包起來,第一次做時還笨手笨腳地不知從哪裏收口,幾次後就連禮品蝴蝶結也可以打得整齊妥帖了。

部活時間結束後,店裏的學生也漸漸多了起來。風鈴叮叮當當,落在耳中就是絡繹不絕的客人。松田聽到有同學圍在櫥窗邊議論展出的最新款球鞋——透氣輕巧的鞋面,動力補給的鞋底氣囊,簡潔的白灰色鞋體,還有令人咋舌的價格。

他們得到松田「最新款沒有折扣,實在抱歉」的回覆後遺憾地離店而去,有位男生走遠了,還忍不住回頭多看那雙鞋幾眼。

店門再被推開的時候,松田對風鈴聲都已經麻木了。他還忙著給幾款熱銷的腕帶錄入「庫存緊張」的標簽,便連頭都來不及擡:“歡迎光臨!”

新進來的人沒說話,應當在瀏覽貨架,可停頓時間卻不長,那腳步聲很快就從貨架朝收銀臺來了。

“請問……”

“您好,請說。”松田連忙擡頭,看到說話人時卻一怔。來人的頭發有些長,碎碎地落在頰側。更吸引松田註意力的是他身後的網球包,球包姓名牌上有「IBU」的字樣,再結合來人身著的不動峰校服,松田微微了然。

“請問有Phoenix的防滑手膠賣嗎?”

“請稍等!”松田對他說的那款膠帶有印象,一查庫存果然已經售罄了,“不好意思,這款膠帶已經完售了,但Phoenix可能會補貨。如果您確定需要的話可以留下定金和聯系方式,我們會在到貨後通知您。”

“啊。”他的情緒看起來沒有什麽起伏,眼中不起一絲波瀾。

松田還在等他的回覆,卻見他似乎沒有繼續說的意思。

“您請說?”

“啊,”他終於開了口,“我是在想,我感覺有點急。我的膠帶只剩不到半卷了,如果要等到預定補貨的話應該要等很長時間。但不知道現在用的膠帶能不能堅持到那個時候。如果現在購入新的其他手膠替代可能不會好用而且並不符合我的打法進而可能影響到比賽時的發揮,那麽買了也是適得其反,錢沒有用到刀刃上相當於浪費而且不動峰可能因為我而丟掉關鍵的比分而痛失進軍都大會決賽的機會。要知道千裏之堤潰於蟻穴,網球部的比賽也是如此很可能因為一點細節上的出入而導致正常局勢的巨大反差。因此不管是做人還是打球都應該事無巨細處處推敲,至少要從使用趁手的球拍膠帶做起……你還在聽嗎,餵?”

松田有點懵。有種本來卡住、收了錢不出貨的自動販售機突然開竅,嘣嘣嘣吐了他一臉貨的感覺。

“啊……”雖然也是一聲「啊」,但松田的尾音顫顫巍巍下墜,聽起來跟痛風犯了似的,他好像抓住了一線什麽想法,“所以您是希望盡快拿到貨對嗎。其實Phoenix訂貨系統有加急服務。如果您需要的話,支付雙倍定金就可以在三天之內拿到補貨的膠帶。”

“啊,”這聲倒是聽起來和前幾聲沒什麽分別,但來人點了點頭,決定很果斷,“加錢也可以接受,比起不能使用合手的球拍膠帶而造成的擊球失誤和失分來說雙倍定金也應該……”

“好好好,”松田連忙打住,“正在幫您記錄,請問您的聯系方式和姓名……是井部?伊部?伊武?”

“伊武,伊武深司。”

松田並不擅長社交,但他並沒有挑剔的資格。比起失去這份冒險換到的幫工,平時的寡言和矜持顯得過分矯情,只能放到一邊。幸運的是店主大叔對他似乎相當滿意,也沒有壓榨他太久,反而允許他在飯點之前下班——當然這很可能是因為大叔不想為他這個便宜臨時工考慮免費餐食而已。

今日聽到的最後一次風鈴叮當,終於是送給自己的了。下班的時候松田腦袋墜墜發麻,眼神也空洞洞的。他記不清自己說了多少話,但這個下午說的應當比他往日一個星期開口的都要多。

強打的精神消退之後,巨大的疲憊幾乎將他拖下去溺死。這種情緒上的滴水不剩甚至比饑餓來得更加強烈……比起情緒被掏空的低落感,腹中空空的隱痛似乎已經難以察覺到了。

唯一有些振奮的是,客人不多的時候他總盯著櫥窗裏那雙最新款球鞋出神,其實腦子裏並沒有期盼什麽。但店主大叔卻自以為捕捉到了他的心願,頗為慷慨地告訴他:“如果一直賣力工作的話,月底我可以考慮把倉庫裏那雙舊款的餘貨半價賣給你哦。”

松田當時聽著有些茫然,畢竟那雙鞋就算半價應當也是個令他肉痛的數字——他平時上體育課用的休閑鞋甚至只是在百元店買的而已。可是現在回味起那雙還不知長什麽樣的舊款球鞋,心裏又好像隱隱雀躍起來。

這種好心情甚至影響到了他的晚餐選擇。在點了牛丼之後,他的手在菜單上猶疑了一會,想到包裏大叔給他日結的薪水,有些歡快地加菜:“請再來兩串燒鳥,拜托了!”

飯後不是太晚,松田歸家的腳踏車隨心念一轉,已經繞到了柿木阪街頭球場。

松田很喜歡來這裏。附近的幾個網球場他都去踩過點,那些大多是用封閉鐵網圍出來的半室內球場,這些鐵網往往被一些球霸視為圈地的象征,像他這樣初來乍到的人連想進去看看都不容易。而柿木阪的球場則是阪上一塊用臺階托起來的平地,相當露天,十分開放。就連他這樣的「路人」在場邊晃蕩,也不太會被註意到。

但他今天顯然不走運。

他明明已經站在了場地外的陰影中,可不知道為何,場地裏那個看起來很不好惹的飛機頭高中生,逡巡一圈後用網球拍指向了他。

“餵,那邊的那個小子,去把球撿來。”

松田是眼睜睜看著那顆球被擊飛的。柿木阪球場就這點不好,最兩端的場地的球出界時很容易飛彈出平地以外,順著臺階咕嚕嚕滾走,有時運氣不好球還會順著阪道繼續往下滾,長出八條腿都追不上。

離高中生打出那擊離譜的臭球已經有小半刻,這些高中生是雙打,四個人互相推卸了半天都沒人願意去找球,於是決定把麻煩扔給哪個冤大頭。

“啊,我就是冤大頭。”松田腦海裏突然蹦出來這麽一句。

他的腳好像粘在地上了一樣沒有動。

那柄球拍還指著他,高中生耐心很差,球拍威脅性地在他眼前揮了揮:“怎麽,聾了沒聽見?”

另外的三個高中生也圍了上來。松田認識他們的校服,那屬於附近一個很差的高中,學生們拉幫結派打得翻天。

四人背著光橫眉豎眼,其中一人齜了齜牙:“喲,還請不動這位大少爺呢。”他的耳廓扣了一整排耳骨釘,松田的角度看去每一顆都鋥亮反光。

松田往陰影裏退了幾步,聲音小得仿佛一絲風就能帶走:“又不是我的球……”

高中生相視一番,另一人嗤笑一聲:“軟腳蝦還會頂嘴了,”他的球拍反手搭在肩膀上,而攥著球拍的那只手手指點了點,好像某時某刻那把斬刀就會迎面劈來,“是想挨揍嗎?”

松田餘光瞟了眼其他的場地,燈火通明,好幾塊單雙打場明明都有人,但燈光與人聲離他好遠。而這廂四個人高馬大的高中生已經把他圍了起來,似乎沒有退路。

這樣人多眼雜的公共場所,燈光照不到的陰影之下,不管發生點什麽,其他人看不到好像都是很正常的吧。

冤大頭垂下頭:“剛剛開了個玩笑,我現在就去撿。”

“嘖嘖,”最初的飛機頭皺眉,“早這麽識相就好了嘛。”

“好的,這就……唔啊!”松田的話斷在嗓子眼裏。

腰上劇痛,感覺臟腑都要碎掉了。他下巴毫無防備的磕到硬地板,險些咬斷了舌頭,口腔裏有種粉末味,還有腥甜的味道。

他以為自己哪裏的骨頭斷掉了,懵著趴在地上好久沒起來。

“啊呀,本來是想催你去得快點兒的,沒想到你這麽不經催,”耳骨釘男氣定神閑地收回了腳,那雙鞋轉瞬又落在他眼前,“磨蹭什麽呢,快去吧,可別讓球滾得太遠哪。”

松田幾乎是攥著地板起來的。他的一半身體沒有知覺,但他知道耳骨釘男的球鞋很硬。

高中生快意的笑聲從身後傳來,他聽見那個球拍似斬刀的人說:“就是要給這種人一點教訓才好嘛,哪來的廢物。”

松田的思緒有些斷線,卻捕捉到了這些笑聲和話。

他……他應該不是廢物吧。

他明明已經很努力了啊。

松田不知道去哪找球,腦子裏卻不自覺地翻湧起一些記憶,好像一幕幕在他眼前拉燈重映,讓他返想是不是最近的每一次噩運與酸楚都與網球有關。

不是。

不是網球造成的。

他好像急於否定什麽,將腦海裏那些亂七八糟的影像通通揮去,身體上的劇痛重新占據上風。

就是太痛了才開始胡思亂想了!

松田漫無目的地獨行,這一次他卻運氣很好,那顆球並沒有滾落太遠。反而卡在了在球場臺階下的一處路障下。但這樣的好運不要也罷。

等他握著球再返回場地時,他聽見了場地上傳來的擊球聲和閑談。

是啊,這些出來打網球的高中生,怎麽會是缺球的人呢。

一顆不見了,他們怎麽會傻等著有人找來。那顆球對他們來說並不重要,包裏還有下一顆,再下一顆。

從頭到尾,他們只是想捉弄他罷了。至於球去了哪,尋球的人回不回來,他們壓根不在乎。

松田很想哭,眼眶的確也酸酸的,不知道是身上的痛感太猛烈,還是心被什麽東西尖銳地紮到了。

他低下頭,手裏那顆黃綠色的小球很新。沒什麽臟汙,球毛也沒有飛起來。他攥緊了手。

——不過至少從今天起,他有一顆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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