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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故人應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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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故人應不識

“那先皇後之事,聖上可知否?”顧蘅斟酌著開口,坊間傳言,聖上對這嫡幼子極為疼愛,少年封王,眾皇室宗親不能相比,皆是因對先端惠皇後情意深重,可是宋瑜言語之間與今上竟是頗為生疏。

燭燈搖曳,忽地爆出一簇火焰,轉瞬即逝,光線暗淡下去,愈發襯得他神色晦暗不明。宋瑜輕輕搖頭,嘲諷一笑,“想來君心如鏡,當無所不知吧。”

這麽說來,宋瑜自己也並無把握,皇後被下毒這樣大的事情在深宮中竟然能瞞天過海,若是她嫁給齊王,常住上京,又占了這麽礙人眼的位置,憑她這點技倆怕是被人啃的骨頭渣都不剩,一陣膽寒,忽然對做宋瑜正妃之事也不那麽熱衷了。

宋瑜一記眼風瞥來,似能看穿她的心思,話鋒一轉,在她耳邊低聲蠱惑,“至於娶正妃一事,暫無準備,本王也不是迂腐之輩,若有品貌俱佳的女郎也可自薦,不論出身。”

真可謂是峰回路轉,顧蘅先是沈浸在波雲詭譎之中,後又挫敗意冷,一雙清泠泠的眼裏滿是不可置信,“殿下當真是這樣想的?別是誆我的吧。”她直勾勾盯著宋瑜,似要從他眼裏看出他的意圖,這是為她量身定做的餡餅?不,是陷阱吧。

宋瑜頗為驕矜地昂了昂下巴,“自然是真的,家世可以不計較,但總得有其他補足之地吧。”

顧蘅眼巴巴望著他,等著他的下文,需要補足哪些地方,你倒是說啊?

宋瑜欣賞夠了她臉上的期待,才慢吞吞開口,“這第一嘛,自然是人品貴重,裏外操持,堪為一家主母。然後呢,必得相貌出塵,驚鴻一瞥便能使我傾心不已。嗯,第三,須得對我一心一意,心甘情願嫁我,與我同進退。第四,要對我溫柔小意,百依百順,繁衍後嗣。嗯,大概就是這麽些吧,你看你能做到哪幾條?”

這要求說難也不難,說不難吧,顧蘅覺得也不是輕易就能辦到的,可是若能為人正室,還是這麽個天潢貴胄,世人眼中的金龜婿啊,她雖志向平平,但也想搏一搏的。

畢竟那些家世榮寵、德行智謀俱全的貴女入了後宮,也大多被埋沒一生,皇室中正妻與妾這樣一道鴻溝,能逾越者萬裏挑一。

顧蘅眸子裏陡然生出璀璨光華,鎮定地問他,“殿下是當真的?若我能做到這幾條,殿下就能違逆君上長輩之意,不顧俗世眼光,許我正妻之位?”

宋瑜含笑肯定地向她點頭,顧蘅認命一嘆,若果真是天意,那她自然得爭取下啊,脆生生開口,“第一我肯定可以的,人品不消再說。殿下的第三四條大概是這個意思吧,一心一意且得生育子嗣,為人妻子這是本分,自然是盡力而為。可是這第二條怎麽解釋,能使殿下傾心之人真的是逆來順受的性子?”顧蘅疑竇叢生,百思不解。

宋瑜悶聲笑著,最後是止不住大笑出聲,滿是揶揄,“溫柔解語怎麽就是逆來順受?別是你做不來吧!不過顧娘子如此用心,本王一定優先考慮你,你離齊王正妃之位不遠矣。”

顧蘅輕啐,擔驚受怕勞累了一日,再不想聽他胡扯,翻身不理他,將小臉埋入錦被之中沈沈睡去,枕邊人盯著她姣好的側顏,似有若無地在她耳邊呢喃,“做你自己就好。”

也不知她聽沒聽著,嘴角彎彎,右側頰邊梨渦淺淺。宋瑜靜靜守著,說不清道不明的一種情緒把心中填脹得滿滿,不忍將目光挪開寸步。

帳內充斥著她身上的淡淡的氣息,腦中不知怎地就冒出一句,“美人在時花滿堂,”這漫漫長夜的他恐是睡不著了。

顧蘅是在呼吸艱難,喘不過氣的時候醒過來的,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中有一只豺狼睜著幽幽的眼惡狠狠地盯著她,伸出尖利的爪子要將她拆穿入腹,就在它張開大嘴試圖將她撕碎的時候,齊王殿下如天神般從天而降,帶著萬丈光芒席卷而來。

顧蘅默然半晌,方緩緩睜開雙眸,似乎也被灼刺到,微瞇了眼,順著暗紋織錦的袍子向上看去,還是那張郎艷獨絕的臉。

宋瑜一手撩開不透光的鮫紗帳,夏日裏的日頭升上來,毒辣得很,這房間采光好,刺眼的光可不就是如夢中的那樣。

“起來吃點東西。困的話午後再休憩一會兒。”他微微俯身,似乎將她整個人都望入了眼底。

侍女魚貫而入,端來溫著的雞絲粥給她墊補,待梳洗後再用膳。

紅蓼捧來幾套衣裙,一一挑選,最終給她換了身象牙白曳地長裙,袖口與對襟處繡著粉碧色荷花紋樣,銀絲線勾出祥雲為襯,裙擺上密密麻麻的一排,碧色寬片錦緞裹胸,裙幅如雪月流動傾洩於地,逶迤拖地,臂上挽著碧霞羅牡丹薄霧紗,頭上倭墮髻,鬢發鴉青,耳中明月珠,熠熠生輝。

黛眉淺描,唇若施脂,盛裝向宋瑜款款行來。他眸中毫無掩飾的驚艷之意取悅了顧蘅,淺淺一笑,算是對他這種行為的回報吧。

宋瑜打開手中的八瓣委角葵花形的竹木盒子,將一串顆顆圓潤的珍珠手釧戴進她的手腕,“喏,你的青玉珠釧還未找齊,我賠你一串新的。”饒是宋瑜心中也不禁讚嘆,多麽聰慧的小娘子,想方設法為他留下線索。

不然單憑他在上京能使喚的這點人,就算知道是白凜那混賬東西,那也不能很快找到她的行蹤。

目光凝在那截玉臂上,皓腕凝霜雪,一時竟分不清是膚白還是珠白,唯有寒梅綻初雪的景致方能比擬。

他今晨命管家從庫房將所有手釧清點出來,珠玉在瑪瑙長方托盤上逐一擺開,琳瑯爭艷,而他一眼就挑中的這條,靜靜躺在匣中,就有攝人心神的玉潤光華,果真是與她相得益彰。

顧蘅歪頭打量,輕輕撥動圓潤的珠子,“明月之珠出於江海,藏於蚌中,這是南珠吧,我那青玉串哪裏值當殿下賠這麽貴重的珠子?”話雖是如此說,卻是笑開了望著宋瑜,雲鬢花顏,眼中波光流轉似有星辰,清艷至極。

兩人歪纏多時,不知不覺已是日頭西射了,管家備了車馬,小心翼翼地再次提醒,顧蘅輕輕推他手臂,示意要送她回去了。宋瑜斜斜倚著長塌,漫不經心地“唔”了一聲。

車馬平穩抵達顧家門前,一名青年男子剛從顧府踏出,身形消瘦,著竹青紋錦袍,玉簪束發,是清雋的佳公子,見齊王車架,退到一旁躬身作揖,“下官拜見齊王殿下。”

宋瑜頷首,微微向前一步,將顧蘅擋在身後,狐疑著道“裴大人今日沒在禦前行走,怎地來了與昌平伯府,莫非是與顧家有舊?”

裴澈目光坦蕩,“下官幼年時,就住在旁邊的巷子,家父曾與昌平伯府顧二老爺相交,蒙顧世伯指點多時,一直想登門道謝,又苦無機會,不想聖上聽聞此事,又道顧世伯學問出眾,責備下官失儀,下官仔細想來,卻是不周到,今日特來賠禮。”

“裴大人不必自謙,裴家乃是家學淵源,令祖父裴太傅當年學識在上京中數一數二,先帝與聖上都讚不絕口,太子殿下與本王也是得過太傅教誨的,太傅昔年風采本王至今猶記。”

“殿下情意可貴,祖父若是泉下有知,定是欣慰。”裴澈垂首,眸中神色不明。

“那裴大人慢行,我與家眷還有事便先行一步了。”踏步邁過顧府大門而去,顧蘅覺得這人頗是面善,側身而過,略一點頭,觸到了一雙如古井無波的眼神。

方才想起,原來是他,裴家外放多年,裴大人攜妻兒赴任,後來再無音信,因是故交的緣故,不由地多看了兩眼,這青年極為自持,只初初對視過一眼,便再不看她。

宋瑜大步邁過門檻之時,顧蘅急急去追,等她立在宋瑜身後半步時,她身邊的齊王極為不滿,冷聲哼道,“再看眼珠子要掉下來了。這可是今科探花郎,上京無數豪門的女婿人選。你是定了親的女娘,註意自己的身份。”

“原來名滿上京的探花郎竟是他,裴郎的名聲都傳遍了,好像從前不是這個個名兒,難怪這樣熱鬧的事,我們也不知道。”顧蘅不理會他的酸言酸語,心中頗為沈家高興,噙著笑意應答他,裴太太從前便總念叨她的麒麟兒,是愛極了的幺子,如今不知道怎樣高興。

“不想顧娘子記性這樣好,陳年往事,倒是還記得別人名字。”若他沒記錯,裴知明攜家小離開上京已是過了七年。

顧蘅心中腹誹,他這是顧娘子喊上了癮?到不想昔日可親的鄰家哥哥一躍成了今科探花,只是再無交集,能與昌平伯府有什麽牽連,禦前行走的人物來顧家真的是為了來道謝?那在上京這幾個月早該來了。

遙想當年裴顧兩家如天壤之別,裴家門庭若市,實打實的帝王心腹,裴太傅病故後,裴家再無如此實權人物,裴澈當年應是叫裴安,自幼文采學識出眾,是裴家長房幼子。

因著裴大爺和裴家諸人學問平平,無人能繼太傅衣缽,好不容出了個裴安,一家子看得明珠寶貝一般,裴太傅親自教養,裴安卻也如眾人期望一般,是裴家裏芝蘭玉樹般的存在。

她幼時就愛纏著這個溫潤好看的大哥哥,恨不得裴安是她的親哥哥,可惹得三哥哥顧遠生了不少閑氣。那時裴太太隱約是不喜歡她的,只是那時年幼,很多情緒還無法理解。

好像是她八歲那年,裴太傅一去,樹倒猢猻散,裴安隨父親扶靈回了祖地,那時顧家前去吊唁,得知裴安將一去千裏,她很是哭了一場。

後來聽說裴大爺守孝期滿調任荊州,說來與她六叔倒是一個地方共事,顧文成也算是穩紮穩打,步步高升,裴家如何倒真是不知道。

裴澈默然註視兩人聯袂而去,郎才女貌,宛若一對璧人,尤記得與她最後一別時,她還是個小團子,玉雪可愛,哭得像個淚人,拉著他衣襟問何時歸來。

裴澈自嘲一笑,當真是應了那句,“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如今鬢發還烏黑,心上卻如霜雪。裴澈幽幽地嘆了一聲,閉了閉眼睛,似要抹去滿目浮華。

因著齊王乍然來訪,顧家上下並無準備,東院眾人慌忙接駕後,大老爺親自奉茶,一路侍奉在側的紅蓼攔在前,接過大老爺手中茶盞,宋瑜不過沾濕唇便擱在幾上,欲送顧蘅回她的小院,顧蘅踟躕著未敢動,宋瑜眉頭微蹙,“楞著做什麽,帶路。”

等他走後,大老爺才悶聲,“怎地一個二個的都是去西院,二弟這是打通了什麽關竅不成。”

顧蘅領著他越走越偏辟,約莫走了一盞茶的時候,齊王殿下人高馬大,一路不耐煩地拂開礙事的枝葉,終於看到了眼前不過三五間狹窄的屋子,蹙著的眉頭更加緊鎖了,“我在上京有院子,不若你們二房搬出去待嫁?”

顧蘅微咳,“殿下不是說了嘛,這樣名聲不好聽。這院子我們住了多年,尚且住得,哪裏就那樣嬌貴了。”

宋瑜目光探究,十五六歲的姑娘家,心裏有了不快,臉上是藏不住的,見她神色不似作偽,這又是顧家家事,卻不好強出頭。

二老爺顧青柏與雲氏早聽了丫環來回稟,齊王殿下要過來,已經和佩蘭姑姑侯在廊下,見著宋瑜果然出現,紛紛行禮。

顧昂人嫌狗厭的年紀,但是一日不見顧蘅,又偷聽到了爹娘說什麽受傷,心裏也擔憂得很,突然見著顧蘅現身,一時忘了先才爹娘反覆叮囑的要知禮,激動的朝顧蘅撲來,“蟬兒,你去哪裏了,我好擔心你,昨晚都沒睡好。”

宋瑜見這小子抱著顧蘅的腿,摸了摸他腦袋,將他提抱起來,放在自己身側,用手制著他弱小的肩,顧昂不解地仰頭望著他,想要掙脫又不敢,他也不傻,這人肯定是齊王啊。

宋瑜向後伸手,侍從取出一只木匣中的玉佩雙手奉入宋瑜掌心,他蹲下身親自將玉佩系在顧昂的荷包旁邊,只見這小家夥的荷包乃是一只夏蟬臥在樹上,下方荷塘裏的青蛙探出大半個身子望著這只蟬兒,繡工活靈活現,配色也新奇雅致。

顧昂得了一只玉佩,他學著大人似模似樣地作揖,眾人皆是被他逗樂了。

宋瑜理了理顧昂腰間的配飾,笑著誇他荷包好看,頗有意趣,顧昂小孩子家家,樂不可支,短胖的小手指著荷包“我是這只大青蛙,五姐姐是蟬兒。”

氣得顧蘅伸手拍他,“好啊,怪不得纏著我又是繡青蛙,又是要夏蟬的,原來是為了捉弄我。沒大沒小,看我下回理你。”

顧昂笑著躲到齊王背後,顧青柏和雲氏頭痛不已,已經想好等齊王走了定要好好收拾這皮小子一頓,尷尬不已,連聲道,“在殿下面前失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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