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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妙儀舉著回溯儀,在宜壽宮中對著走廊上的柱子一頓亂拍,方方面面角角落落,一個都不拉,就差把柱子直接搬進回溯儀裏了。

自從和陸臨川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後,何妙儀的工作開展也順利了許多。永安宮的修繕工程還沒有結束,她便先一步來宜壽宮進行記錄了。

她已經在宜壽宮中待了好幾天了,原因無他,要記錄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與她的華英宮相比,宜壽宮大了將近兩倍有餘,其中的雕梁畫棟,假山造景更是數不勝數,在旻宮博物館中是唯一一處參觀還需額外購票的景點。

只是時間將其中的很多精美絕倫的建築腐朽的差不多了,再加之修繕難度過大,開放的區域不足二分之一。

從前沈容婉還在此處時,何妙儀進入這裏必會遭受一頓刁難,在她心中,宜壽宮已經成為受難所了。現在倒是可以任意地參觀起來了。

何妙儀拍完眼前這根柱子後,咂巴了一下嘴,望了望遠處池塘邊雕刻得龍飛鳳舞的石樁,她整個人快累趴了。

一連五天在宜壽宮中連軸轉,她拍攝記錄的地方還不到任務中的五分之一。

水做的沈容婉,鐵打的受難所!

何妙儀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找了個欄桿,拍了拍上面的灰塵,輕輕地坐了下來。

“滴滴!”手上的回溯儀發出嗡鳴。

是研究中心發來的消息。

李婷:你現在可以在宜壽宮中自由走動了嗎?

何妙儀癟了癟嘴。

他們還是發現不對勁了。即使沈容婉已經不在了,何美人也不可能擁有在宜壽宮中自由走動的權利,除非有皇帝的許可,或者膽大包天擅自闖入。

若是向研究中心說明了自己已經與陸臨川表明身份,他們會怎麽樣呢...

想到此處,何妙儀唇角微微勾了一下。她想起那天在研究中心開會時,眾人的目光紛紛落在她的臉上,無一不是嚴肅緊張的,生怕她回到晟朝後一個想不開,就違背了歷史的軌跡,導致時間線的紊亂。在各界人士的努力之下,她的重要性被擡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何妙儀覺得有些嘲諷。

若他們知道了,肯定又會想方設法通知我回去開會吧。何妙儀抽了抽嘴角。

即使如此,何妙儀還是將事情原原本本地講與了研究中心。

何妙儀:陸臨川已經知曉我的身份,並且願意配合我們的工作。

消息發送出去後久久沒有得到回應,何妙儀和回溯儀幹瞪眼了五分鐘,隨後輕快地笑了一聲。

這個消息對於他們來說想必是天方夜譚吧。

她抻了伸懶腰,起身撣了撣身上的灰,收好了回溯儀,準備回華英宮用午膳。起身的那一刻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眼睛一亮,又坐了下來,掏出回溯儀,打開和李婷的對話框,從自己的相冊中選了一張圖片發送過去。

圖片上是陸臨川的字跡:給她轉正。

最為顯目的還是一旁那個碩大的章,出於皇帝行璽。

何妙儀滿意地擡了擡眉毛。

用過午膳後,何妙儀無所事事地躺在了軟榻上,打開了在她吃飯時便振個不停的回溯儀,果不其然,全是李婷發來的消息。

清一色的問句,每一段都拖著長長的尾巴。

何妙儀看著眼前的質詢陷入了沈思。

她必須承認的是,那天晚上的坦白確實有沖動的成分。可坦白確也是她籌劃已久的事情,或許時間太過倉促。但是目前看來,陸臨川的接受還算良好。

況且,何妙儀對他有充足的信任。

她握著回溯儀滑動了一下聊天窗,只見李婷的第一條詢問寫道:是否有想陸臨川透露他的結局?

何妙儀捏著回溯儀的手緊得有些發白,她心中苦澀難忍,眉頭便蹙了起來,嘴角也耷了下去。

她輸入道:沒有,沒有透露他的結局。

陸臨川在知曉她的身份後,唯一詢問與未來有關的事情,是與她有關的。

“那我們...有白頭偕老嗎?”

那日陸臨川眼神中的光亮和期許此刻如烙印一般燙在她的心上,呼吸時疼痛跟著翻湧。

看著眼前的對話,何妙儀止不住地發悶。她深吸幾口氣,平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隨後認認真真地將李婷的問題回答完。

打字的事情遠遠不如措辭的時間長,何妙儀渾身都躺膩了,便去到書案前接著回覆李婷新的問題。

何妙儀不禁覺得有些唏噓。

進入研究所時候,自己與許常蕙沒有半點不同,同樣是來到晟朝做項目,她原本的計劃也是在綏京中做些小買賣,借用空餘的時間去尋找古籍。不同的是自己入了宮。

如果她沒有入宮,研究中心還會對她如此上心嗎?會不會也同許常蕙的命運一樣,被他們拋棄在茫茫的時間長河裏,只能給歲月留下一具不知年歲的枯骨?

“唉...”何妙儀嘆出聲。

回覆完消息後,看著對面許久不答,何妙儀感覺自己的心也空空的。

她不禁發楞,如果自己沒有來到晟朝,那麽歷史上還會有何美人嗎?

時間究竟是在哪一刻開始的,是在一千四百年前,還是一千四百年後。是先有的歷史上的何妙儀,還是先有的她?

何妙儀感覺自己的腦子裏一團糨糊。

無論如何,當下的這一刻都不是虛無。

永安宮大火後,工匠上上下下忙活了兩個月,終於結束了修繕。

主殿中的布局與從前並無區別,至少在何妙儀看來是這樣的。

“唉...就是可惜了那一堆字畫了。”何妙儀有些惋惜,不過好在自己宮中還留下了幾幅陸臨川的帖子。

陸臨川此刻正在文淵閣中處理公務,何妙儀便在殿中閑逛了起來。

那日的大火並沒有波及到偏殿,何妙儀順勢繞了過去。

在偏殿中住了兩次,一次是因為華英宮被燒,一次是被陸臨川軟禁,相同的是兩次都和火逃不開,何妙儀抽了抽嘴角,一個不註意便撞上了一旁的書櫃。

她倒吸一口涼氣,揉著自己撞的發麻的肩膀,身後一陣叮叮當當的聲音,她轉了個身,只見一卷卷畫卷正躺在地上。

何妙儀俯下身,好奇地拿起了一幅畫卷,最終還是沒有打開。

等用過晚膳,和陸臨川說過再來看吧。何妙儀壓住了自己的手,將地上的畫卷一件件撿了起來,然而一個手滑,手中的畫卷又滾了幾只下來,其中有一卷十分不給面子地滾到了書櫃底下。

何妙儀嘖了一聲,將其餘的畫卷放置好,俯下身去摸書櫃底下的畫卷。

書櫃打的很大,畫卷滾得很深,何妙儀費勁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摸到了拴畫卷的那根繩子,猛地一抽,終於抽了出來。

原本卷著的畫幅此刻也張開,在何妙儀眼前匆匆展現了一刻,又順著卷痕勾了回去。

只這一瞬,何妙儀便看清了畫卷的內容,呆滯地眨了眨眼,楞在了原地。

半晌,她緩緩擡起手,摸著畫紙的尾部將畫卷展開來,上面的女子赫然是自己的模樣。

正是她在研究中心看到的那幅畫,那張讓研究中心對她的身份產生懷疑,於是做了DNA檢測的畫像。

由於時間的磨損,研究中心拍攝下來的畫幅已經破碎不堪,右下角缺掉角落此刻在畫幅上清晰無比,落著四個字:摯愛之人。

何妙儀抿著唇,卻還是壓不住自己嘴角的笑意。她細心將畫幅卷了回去,用錦繩系好。

將畫卷歸位時,她踟躕了一會,最終還是壓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拿出幾卷畫。

畫幅上無一例外都是繪制的她,有她在城墻上看燈火,有她在胭脂鋪子前試色,還有她在書案前磨墨...

何妙儀心中說不出的悸動,輕柔地將錦繩全部系好,放了回去。

離開偏殿後,何妙儀打量了一下永安宮,只見宮中沒有旁人,她便拿出了回溯儀,開始了自己最後一項項目,記錄永安宮的建築。

“最後一張...”何妙儀喃喃道,將鏡頭對準了永安宮的屋檐,幾只小鳥正停在檐上,吱吱呀呀地扭著腦袋,隨後又翩飛在晚霞之下,同風而去。

“搞定了!”何妙儀握住回溯儀低下頭,開始閱覽自己剛才拍的照片,滑拉了幾下,何妙儀點了點頭,不禁感慨:“我拍的真好...”隨後,她註意到自己小小的影子被另一個影子重疊上了。

何妙儀轉了個身,便與陸臨川撞在了一起。

陸臨川抓住了她的雙臂,忍俊不禁道:“別摔了你...”

卻不想何妙儀對著他嘻嘻一笑,俏皮道:“我就是知道你要來,才轉身的。”

“你真的決定了嗎?”用過晚膳後,陸臨川與何妙儀坐在太平花下的石凳上,他偏頭望著何妙儀。

何妙儀只是嘟著嘴點了點頭。

“你...”陸臨川輕輕舒了一口氣:“你可想好了,不回去了...”

晚風孤獨地吹了一刻,何妙儀淡淡答道:“不回去了...”

她偏過頭,風將她鬢發淩亂,在風中她的聲音悠悠:“我要留在你身邊。”

無論過去現在,憂慮太多只是負荷,她只知道,當下一刻不是虛無。

這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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