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昧山山風依舊，只是山間的木樓卻早已人去樓空。

棋蒼將懷中仍在昏睡的雲之陌放於床榻之上，安靜立在床邊，一雙如水清眸望著她。素魚輕輕走進來，踟躕片刻，抿唇開口道：“之陌這是怎麽了？”

“怕是那位已經動手。如今，人界對她來說已不是安全之地了。”棋蒼目不轉睛地盯著酣睡的雲之陌，目中神色稍有鋒利在，轉而又化作柔情。

素魚不語，不知所措地上前兩步，雙手緊握，又思量一番：“那位，是指的你口中已經修為散仙的半妖鹿洛然？”

“若是我沒有猜錯，那鹿洛然已經對之陌生了殺心。看來，人界怕是待不了了。若是再將之陌一人留在此處，恐怕那鹿洛然依舊會找上門來。我如今身負拯救妖都的使命，不能照看她，眼下，也只能將她送去仙界了。”棋蒼蹙眉，心中頗是惱怒。

素魚伸手將棋蒼拉過去，莞爾一笑，輕言道：“已至此處，那便交予他二人吧。我想，既是之陌由慕燁離覆生，他們的緣分又怎會這般容易就了斷？我們，便不要再多加參與了。”

見此，棋蒼將素魚拉進懷中，溫柔道：“當年的確是我有負之陌，如今糾纏亦是執迷未醒。幸得遇你，我方才豁然醒悟。如今，就只能看他們二人的造化了。那妖心，便留在慕燁離身上罷，我棋蒼堂堂妖君怎會尋不到代替妖心之物？”

素魚依偎，面若桃花。

此刻棋蒼能夠珍惜眼前人，算是迷途知路。一些，仍是要歸功於素魚。三四月之前。

當素魚醒來之時，木樓之中並無一人。她很是驚訝，心中卻又頗為迷惘。起身走至院中，到處尋那棋蒼，慕燁離，皆不見蹤影。頹然依靠在門柵之上，看著天邊的浮雲，肚子倒是已然餓得“咕咕”直叫。

“你這丫頭倒是果真醉倒了。看你這樣子，是餓了？”懷禦翩然落地，樂呵呵地說道。

“是你？”素魚警覺，滿是懷疑的目光打量懷禦，不知他有何企圖。

“原來想回來看看棋蒼是否還在，如今看來，應是將你一起舍下了。你這丫頭雖是對那棋蒼有意，只是人家卻已經丟下你自己跑了。真是不知鎖住幸福呀！”懷禦說著便提了酒壺，上前坐下，甚是隨意。

素魚瞟一眼，又眼珠亂轉地坐回去，道：“看棋蒼好似只喜歡之陌，我不過是一廂情願而已。”

聞言，懷禦輕輕敲一下她的腦袋，嘆道：“糊塗！真是糊塗啊！’

“你這丫頭要模樣有模樣，怎麽就是這腦瓜這麽死呢？你見那棋蒼喜歡雲之陌，何嘗不是一廂情願？你怎麽就不學學呢？況且，這棋蒼未必知道自己的心，你只要好生引導，陪伴。該是你的，自然會是你的。如今棋蒼已經返回妖都，怕是已經萬念俱灰，想要尋死了。”懷禦又道，灌一口酒，卻不見醉意。

如此，素魚亦是更加緊張起來，她猛地站起，似是已然大悟，只道：“我這便前去，我這便尋他！”

話音未落，便已經開始駕雲而去。

懷禦笑笑，自顧又飲上一口，甚是開心。

妖都向來重地，自是有重兵把守。她好容易潛進去，卻不知何處能夠尋到棋蒼。只身一人游走在重月樓之上，倒是覺得新鮮。重月樓乃是妖都皇室所居之地，鎏金雕飾，簾布玉石自是不可缺少。她小心翼翼地唏噓而行，倒是果真有些被驚到。她小小年紀，便隨著奶奶在乾昧山居住，如今第一次見如此繁華之境，自是心上讚嘆。

“韶華你們先下去吧，我自行前往地維宮看看。”棋蒼聲音傳來，素魚心間激動，知曉定是已經在不遠之地。

“是。”語落，韶華便帶著侍從退了下去。

棋蒼忽地憶起萬年前母後化作妖心時刻，心間便多了幾分惆悵。若是拿不回妖心，恐怕日後，母後妖心枯竭之日，便是自己身先士卒，大限之日了。他蹙眉，憂愁模樣。

待進入地維宮，看著依舊光華繞身的妖心，倒是令緊繃的心稍稍緩和了許多。不過，看其光華已經日漸衰微，恐怕這妖心已撐不了多少日子了。心間又是絲絲哀愁，只見其指尖聚氣，將身上真氣渡些過去。心間盤算若是能夠多撐些日子，自是更好。

見此，素魚目色稍變，心下緊張不已。竟控制不住地便沖了出去。棋蒼見她，趕忙收了術法，滿目不解和驚訝地望著她。她亦是慌忙，上前抱住棋蒼的妖身，道：“不管你在做什麽，我不要你死！”

他心下一怔，將她拉開，厲色道：“你如何到了此處？”

“你先不要管這般多，不管怎樣，你要朝著那妖心輸真氣是嗎？我來。”說著，她便口中念訣，指尖聚起無數水光，這便將自己大量的真氣輸送了去。她額頭滲出細密汗珠，卻對棋蒼擠出一抹笑，強撐道：“素魚也有真氣，還是先用素魚的，若是不夠，我便，我便……”

“素魚！”見其倒下，棋蒼心上不由擔憂起來。他趕忙抱起她，腦海中閃回那些曾經與雲之陌相伴的畫面，心間反思：再也不能傷害任何一個女子了。眼前的素魚與當初的妖都帝女雲之陌何其相似，但是有些人錯過去了，卻遠不止一輩子，也許便是永生無緣了。

他摒退左右，將素魚放於床榻上。望著因為力竭而昏過去的素魚，心上忽地生出無限的憐意。他慢慢蹲下身子，灰黑色的衣衫鋪地。靠在床邊，緊緊握住素魚的手，目光少有溫柔，輕聲道：“如此不顧，你是真的天真還是早已下定決心？”

素魚緩緩睜開雙目，唇邊漾起微笑，言說：“我已下定決心，若是今生你不能相伴，那我便陪你一生，再奢望來世。”

聞言，棋蒼滿心感動，將其摟入懷中，久久不曾放開。

“我想，有些事情，你應也明白才是。萬年之前，雲之陌乃是我妖都帝女。後來，卻因慕燁離受冤，身負盜取妖心罪過，被處以極刑，形神俱滅而亡。如今，慕燁離用聚魂典中九轉還魂蓮，為其重鑄三魂七魄，使其覆生。原本覆生已經能夠重聚，可是逆天而行，終究是要遭受責罰。眼下，又冒出不值一提的鹿洛然相糾纏。之陌的處境，你心上應是已經有些明白了。”棋蒼立在一邊，望著樓外花落之景，悵然道。

素魚沈思良久，開口問道：“那如今你心尖尖上的人，依舊是之陌？”

“與慕燁離相比，我想，我自己倒是更加清楚自己的情感。這許多年之間，雖然時時想著救她，可是亦是明確那並非愛，而是這諸多年間的愧疚之情。萬年之前，雲之陌與慕燁離應當說便已經兩情相悅，只是這多年前，諸多原因，始終未能走到一起。慕燁離雖是太白仙將，但是面對感情，卻是選擇避開。他愛而不認，我想其中的顧慮，他自己心間清楚。如今，他能夠覆生之陌，心間的情感自是更加明白。我，不過是想著那被我辜負的女子，在這一世，起碼在我離開之前能夠尋個棲身之所，倚靠之人。”

說完，棋蒼嘆息，似乎一下便將胸中多年的包袱放下，瞬間釋然了許多。

素魚上前將其抱住，轉而說道：“知道了，我已經知道了。只要你心間的位置還空著，只要還空著，我願意等，我願意等。”

此後，二人便形影不離，愈加親昵。直至今日，棋蒼將雲之陌從火海之中救出。

“如今之陌這般，我們怎樣將其送至仙界？”素魚望著榻上的雲之陌，面上不由發愁。

“眼下，我倒是有個法子。之陌雖然如今尚未清醒，但，這木樓若是著火，待她醒來自是會拼命尋找慕燁離。到時你我留書與她，讓她至雲海之地，虛幻之境，人界盡頭，想方設法進入仙門。如此，便不枉費你我的苦心了。”棋蒼笑道，已經成竹在胸。

聞言，素魚亦是笑著，甚覺有理。

如今已經離開數日，不知此刻你過得如何了。慕燁離心間默想，眼前鎏金香爐中青煙裊裊，升起盤旋。

“燁離？燁離你可是在裏面？”鹿洛然敲門道。

“進來吧。”他負手站起，望著端著湯水走進的鹿洛然，目色平靜。

她笑，將手中金紋白玉盞端至案上，又道：“看你在塵間多時，應是對塵間的飯菜已然熟悉。我也不知人界都是何種湯水，今日隨意做了些，你先嘗嘗，若是好吃，日後定時常做給你。”

說完，面上欣喜之色依舊難掩。

慕燁離瞟一眼，緩步上前又思量一番，轉身推脫道：“雖說已經在凡塵間待了些日子，但既已有仙身，這湯水喝起來亦也不過就像白水一般，你何苦這般費心。大好的時光，還是勤加修煉，早日修為正仙。”

聞言，鹿洛然目中染上一絲失落，卻也只得克制。強忍了半晌，只得咬唇道：“尊將之言，洛然定然謹記於心。不過既是已經為尊將做了這湯，便任尊將處置了。洛然忽然記起還有些事情，便先行告退了。”

她心中狼狽，慌忙退出去，來不及顧忌慕燁離的目光，淚水已經自眼眶中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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