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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情深不壽(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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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情深不壽(9)

與那兩人道別之後,北歆回過身來,再次看向慕凱。

慕凱迎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決定再次將自己坦坦蕩蕩置於她面前。

北歆看著他,不知道要說什麽。

這個人之前口口聲聲要為他的義父尋得真正的浴水之泉以慰血凝之癥,現在卻又不肯回去海因斯坦為其效力。當然,浴水之泉他尚未取得也實在沒法回去。可是,他執意要在我身邊跟著……她心裏空落落的,在白震告訴她說林颯說海澈時日無多之後,她心裏便是這樣的感受。與他們竹馬青梅多年,又與他曾經心心相映,怎麽會不知道他的那點小秘密。生為搖花,向陽而生,若為黑暗所籠,壽命並不久長。所以當年的她那般愛他,只怕他不愛自己,只為他能綻放的更久一些,能愛自己更多一些。而這一切都是那個身份是假的倪明,北程所不知道的。

北歆摘下左耳垂上的冰藍色耳釘,把它放在自己的手心裏。小小的耳釘臥在她掌中,慕凱發現它的外部還閃著冰紫色的暈彩。一剎那,他明白了,他脫口而出:“海澈的眼睛!”

“不錯,它是海澈的眼睛。阿凱,你看!”北歆淡淡的笑著,從懷裏摸出一個小盒子。阿凱目不轉睛的看著。北歆很小心的打開盒蓋,裏面還有一枚耳釘靜珍的臥著,呈冰紫色卻環繞著藍色的彩芒。慕凱明白了,他全懂了。他道:“為什麽要分開它們呢?”

北歆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寂寞而無奈,淒涼的像是秋天裏的落葉。她嘆氣,撥一下長發:“你認為我還有資格和他在一起嗎?”她臉上甜蜜的笑一旦消失,整個人看上去就變得冰冷。

慕凱下意識握著她的手,感到一瞬間她的手冰冷。他道:“我不覺得你有錯啊!”他頓一頓:“而且他也從沒怪過你。他還在傻傻的等你的。”

“是嗎?可我不能原諒我自己。我害了他的,該我來償還,不是嗎?”她冷笑:“所以我現在的張臉,就是對我懲罰,就算我想要回到他身邊去,也不可能。”她摸上自己的這一張臉,美麗的容貌,是任何一個少女都想要得到的,何況還有一個那麽美麗的異母妹妹的存在,少女時代總是擔心自己不夠美麗,不夠吸引,可是著實不愛妝扮,唯一的裝飾便是這一對他親手做的耳釘。那人心思靈敏,手工極巧,做出來的東西都是美侖美奐,自己卻最愛這一對不是同色的耳釘,因為是他送的第一件飾物,亦是定情的信物。

“我愛你”這種話,不是每個人都能或肯大聲的說出來的。尤其是在某方面靦腆似女生的某人,可是他肯為我親手做這件小小的東西來裝飾我,他肯為了這顏色不曾統一的東西挨了我的打,他待我……情深至此,我卻親手毀了這一切。思及此,北歆的眼神愈發的暗淡。我已經沒有資格再說愛他了。

“不,不是!”慕凱急切的道爭辯道:“你們兩個都是受害者!要怪……只能怪當年的時勢!還有,倪禦主的妄念。”他腦子裏轉了許多個稱呼,終究還是用那三個字來指代了那個讓北歆愛恨兩難的男人。

“謝謝你,阿凱。你這麽說,我心裏真是覺得好多了。”北歆嫣然一笑,頓時春光無限。

她仰首:“可是你不知道,我是將他當做貨物一樣讓給倪佳的啊……”

她想起當年:

“說!說啊!說他是我的!”倪佳強硬的逼迫著倪明。倪明淚流滿面:“不,他不是你的。”“是嗎?那我可就不管了。”“不要!求你不要再這樣折磨他!”“那你就快說啊!說他是我的!我就不再這樣對他。”“…他……他是你的……你的。”……“說!他是我的娃娃!”“……他是你娃娃……請你……所以請你放了他,不要再這樣折磨他。”…“好,你從今以後都不許再見他……否則……他已經不是你的了……”

“海澈,對不起。明明不能陪你一起……因為明明不能眼睜睜看你再受折磨……請你願諒明明……是明明不好,明明負了你,將你像貨物一樣推給了倪佳……對不起……所以,明明……”倪明兩眼一合,縱身跳了下去:“對不起。”

“我就那樣把他讓給了倪佳,然後以為自己一死就對得起他。卻現在還活著站在這裏。”北歆看著慕凱:“你覺得這樣的我也值得被原諒麽?”

慕凱第一次聽她說起這段過往,只有心疼,哪裏還會責備。自己的心上人要拱手相讓,世上還有比這更痛苦的事情麽?想必是沒有的吧,所以,義父他痛不欲生,終身不娶。現在,我明白了,為什麽徑若雅只是勾勾手指,義父就會欣然而往,因為他對她癡情一片,真心不悔。所以才會那麽的痛。

他緊緊的握著北歆的手:“怎麽能這樣?倪佳她太過份了!感情這種東西,怎麽是說讓就能讓,說給就能給的!她,根本不曾考慮過被她愛上的人的心和被她無視的人的情意!她……她不配,只有她才是不配愛上海澈!”他真誠的眼光看進北歆的心底:“你們不過是相愛罷了,哪裏有什麽應該不應該,可以不可以的說辭。”

北歆笑了一下:“這樣說話的你可真像是流著濱族血脈的樣子了,果然怎麽也改變不了骨子裏那份天生的情癡麽?”她竟然以為慕凱是在說笑。

慕凱急了:“我就算是只有一半的濱族血統,我也知道感情這東西騙不了自己!就比如我喜歡你,真的真的很喜歡!一直就很喜歡!”

北歆貓下身,自然而然避開他的手:“我知道。可是,我從來只是把你當做朋友,或者現在來說是個知己。”

她顧影自憐,輕輕為自己戴上那枚久違的耳飾,直起腰來:“我從來沒想過要找什麽代替品,誰也不可能取代了他。”水中的女子不覆少年時的容貌,那張臉冷艷極了,只有眼睛還依稀是自己記憶中鏡中的模樣,只是那眼睛裏的光彩與多年前早已經判若兩人。我不想愛上別人,別人也不要來招惹我,就讓我這樣孤獨終老吧,是我應得的。

慕凱卻不管不顧,冷笑:“你看不見自己的心,就把別人的心也當成了空氣了麽?這麽多年,原來你一直視而不見竟然是真的……義父說你心裏有一段怎麽也割舍不下的感情……誠然,他待你極好,誠然,你們傾心而戀,那又如何!你要是現在還不敢面對自己,就沒資格說自己還愛他!濱族人愛便愛了,哪裏要許多理由!倒是你們,你們總有千萬個借口。喜歡一個人,愛上一個人就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誰還管那麽多將來!這就是海澈的心情!你懂麽!他就快要死了,這可是林颯親口對北程說的,你難道就不想去見他一面!你明知道他就在前面,明知道倪佳虎視眈眈,明知道你剛剛傷了他的心腹好友他得有多傷心難過,你卻只會在這裏自憐自艾!大小姐,北歆,倪明!你將他置於何處?將你自己置於何處?將我置於何處?”

他冷冷的看過來:“這副皮相再美麗,再虛偽,終是已經成了你現在的模樣,他沒說什麽就一眼認出了你,難道還不夠?非要他死了你才後悔?那你這十年來,日日夜夜又所為何來?有膽子就站在他面前,向他宣告你回來了!你是倪明!你有什麽好怕!”他冷笑:“若是愛他,懂他,何忍!”他一步步緊逼過來:“你光是重新戴上這副耳飾又能如何?假想自己回到當年麽?你就是拿出那一管紫簫又如何?你以為你還是當年麽?他沒有變,變了的是你啊!”

北歆本來已經握住的紫簫頹然落地。

慕凱說的沒錯,那些個理由統統是她在逃避,她不敢面對如今自己一手造成的局面。

慕凱卻不給她任何反駁或是逃避的機會:“有些話我一直想說已經很久了。既然你在心裏是這樣想的我,我便直接說出來反而對大家都好!我,”他拍拍自己的胸膛:“我是個男人,我也會嫉妒,我也會憎恨,嫉妒憎恨那個奪走了我心上人的心的人!可是,我首先是個男人,海澈也一樣。所以我們是濱族血脈也好,不是也罷,我們不過就只是喜歡上了你,愛上了你,想和你在一起,這種心情又有什麽錯?你拒人千裏之外也好,你願意相思相親也好也是你的自由。可是,我不允許你貶低你自己!你變了又怎麽樣?你曾經逃避過又如何?趨利避害,人之常情。海澈若是怨你,他首先要怨自己不曾保護好當年的你,要怨就怨他自己!他如果因為藏青的事怨你,首先也是應該也怨他自己,誰叫他不提前向對方說明白你已經不是當年的你,叫藏青一時托大,害了他自己!他們都是十分熟悉你的人又怎麽樣?我也是十分熟悉你的人!這十年,我和你日日相對,我追隨你鞍前馬後,我待你一片真心可表日月,我對你是傾心愛之,我愛的是現在的你,是這樣的你,是眼前的這個你!我想,換做海澈,他也一樣會愛你,因為我雖然不認得以前的你,我卻知道現在的你冷面熱心,看似無情卻有情,各種面具都掩蓋不了你的本性。大小姐,你何苦要自欺欺人,看低了如今的自己?十年前是你,十年後難道就不是你?人再怎麽改變,終究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他一口氣說了這麽多,最後鼓足了所有的勇氣:“我喜歡你,一直一直,從來沒懷疑過我的心。我就是愛上你了,不過就是這麽簡單的事情。”他苦笑:“我卻怕你說拒絕,怕的要命。”

北歆整個人被他打擊得楞怔。

她自為北歆以來,以為自己做了那麽多的表面功夫,整個海因斯坦許多的人厭棄了她,可是只有三個人,一直一直在看著她的心:索格,慕凱,楊瑁。

與若寒叔叔叔不同,他們眼睛裏看到的是北歆,那個北歆真的那麽可愛?

她撿起紫簫,掩飾的笑了一下:“一下子說這麽多,好吵。”

慕凱看著她的神情和動作,嘴角微不可察的向上輕挑。他知道她的這些小動作,她動搖了。

我喜歡上的那個女孩兒,堅強剛烈,耿直又冷酷,卻帶著點點天真。是的,我就是喜歡這樣的她,為她任何痛苦我也甘之若飴。

北歆怎麽知道他這百轉千回的心思。她被慕凱一席話說的心神不寧,又想到海澈與倪佳也許會比自己先遇到就更顯焦慮。

她知道倪佳對海澈的那份心思,也知道海澈絕對不會相就與她,所以一定要趕在他們相遇前阻止。以前的她是沒有這個能力,現在的她若不去阻止,便是不做為。她卻不知道,倪佳現在的處境遠比她想像的來得尷尬。

眼前的翠綠就像是虛假的一樣,卻是無比的真實。就像自己之前珍而重之藏在懷裏的母親的筆記。

倪佳努力平靜自己的心情,可是無效。

說不定,母親的靈魂正在哪裏嗤笑著自己。

“怎麽會有這麽荒謬的事情!”

倪佳大聲笑著,丟下了手中的筆記。

那本筆記瞬間凝出冰晶,然後啪的一聲,完全碎裂開來。

她的眼角甚至笑出了淚花,神情卻是無比的狂放:“居然,居然會有這麽荒唐的事情,哈哈……哈哈……”

她的笑聲慢慢變成了啜泣:“媽媽,媽媽,您怎麽可以這樣對待我……這樣……留下我……”

她秀麗的眼裏全是滿盈的絕望。

只片刻,狠厲再度溢滿了明眸:“那又如何?反正已經遇到了,逃也逃不掉……您說,是麽?”

薄紅的唇輕抿,吐出的是:“海澈,慕凱”這兩個名字。

站在門後的辰龍全身不由自主的一陣顫抖。從骨子裏滲出的寒意,讓他明白,此刻的主人與任何的時候都不相同。

倪佳從暫居的民宅走出來時,她的臉色已經回覆如常,只是她反握在身後的手,手指緊繃,指尖尤在顫抖著。

辰龍識趣的不曾靠前,寅虎卻沒眼色,向前走了半步。

“啪”的一聲,一朵冰花在眼前炸裂!

幸而辰龍手快,拉了他一把,他才沒有和前者一樣的下場。

抹了一把冷汗,向同僚悄悄拱手。

倪佳像是完全沒有查覺自己的失態一樣,徑直走過兩人。

永凍土上,留下女孩兒纖小的足印,讓人觸目驚心。

倪佳站在當日她與海澈封決相對的原地,這裏水氣最是濃郁,冰寒之氣亦是。這裏,那個人親手扯斷了白琉璃珠。

那瑩白玉潤的琉璃從此永遠被留在這裏,連同他和自己對母親最後的念想。

而按母親的回憶,那串琉璃玉珠,本來是外祖父的遺物。

這串琉璃見證了外祖父的父母間的愛情,見證了外祖父與外祖母間的愛情,見證了母親與海明岫的愛情,然後又見證了海澈與倪明,與自己間的糾葛。這串承載過四代人感情的琉璃,百年間無易人手,終於成為了孟德爾冰原的一份子,再也不能隨他的主人返回地下高原。而這串琉璃上所有的隱密也都深深埋藏。如果不是自己看了母親的筆記,它就這樣一直永遠的埋藏下去。

當日她和海澈都不曾撿起過散落在當場的白琉璃,並不是他們不在意。而是太過在意,只能任其流逝。

不能將過去斬斷,就不能向前。這是海澈和自己都深知的道理。

哥哥,要是當初母親成功將你帶出地下高原,的確會如她自己後來所說,大約這世上就不會再有我--倪佳的存在。因為流著她的血的孩子只需要一個,就足夠了。可是,我們分開兩邊,所以我出生了。

從某個角度來說,哥哥,我們兩個,甚至另一個都是不應該出生的,或者說是遠遠背離了母親的意念,我們都不是她真正想要的孩子。甚至,她可能並不想要一個孩子來證明她在世界來過。可是偏偏是她,有了我們這幾個截然不同的孩子。哥哥,若果可以我當然是願意叫你做哥哥的,但是我們遇到的時機不對,我們遇見的方式不同,我們註定不可能成為平常意義上普通的兄妹!海澈,海澈,只有你,我只有你,只有你應該是和我一樣的,我不能放手,也決不放手!

久寂的天空突然一聲驚雷響起!

漫天的雪花鵝毛般的飄落!

遠在激情平原的風族與濱族人同時一驚。

孟德爾,落雪了!

葉天仰望著看上去勢要席卷而來的暴雪,擔憂的道:“才覆春就下雪了嗎?天候不應當的。”

他可不想看海澈拼盡全力才換來的大地回春瞬間就淹沒在大雪中。可是這大雪卻完全不解人意似的正在滾滾卷來,甚至夾雜著雷聲陣陣。

海澈靜靜的站在他和黎默汐之間,也仰頭看天,黑壓壓的雲正舒卷著奔馳而來。

他突然冷笑:“是倪佳。”

他極少冷笑,通常都是春風般的溫暖,突然這樣的冷笑,讓身邊的溫度驟然降了好幾度,比落雪還冷。

葉天不禁牙關打了個顫:“倪佳?”

他想,北歆也罷,倪佳也罷,還真的都如海澈大哥所說,來了。

他轉念:來了就來了唄,兵來將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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