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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雁字回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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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雁字回時(2)

倪佳最近心情不好。

不是不好,而是十分不好。

水鏡破裂,術法反噬,月全食當晚她就病倒了。

並不是外界猜測的力有不逮,倪佳十分清楚自己的心結何在。

她躺在華麗麗的,軟綿綿的錦繡堆裏,仰望。

帳頂的雕飾也一樣的華美如同樂章,十足十是母親的手筆。

母親不僅容貌絕美,更有著一雙巧手,不論是繪畫撫琴,還是吹拉彈唱,甚或是女工織錦都是巧奪天工。

但是她的這些個美好,只在父親的面前和自己的面前表露。

所以自己的每一件小小的飾物,或者每一幅衣衫都是母親親手制成,再不肯假手他人。

小的時候,她把這當做是自己的獨寵,半點都不肯與人分享,只是眩曜!

這一堆的錦繡,將她裹成了個不谙世事的嬌縱極了的小女子,眼睛裏亦再看不得凡俗。

可是,後來,遇到了海澈,再然後知道了所謂的真相時,她突然懷疑起來幼小時所驕傲的那個獨寵起來。

那份不肯假手於人的獨寵似的愛惜裏,是不是包含了一位母親對於另一個不得不拋棄的孩子的珍惜呢?只是這份感情因為另一個孩子而轉嫁了,當事人卻尤不自知?

母親並非多愁善感的小女子,雖然她看上去再嬌柔不過,但是她並非只攀喬木的女蘿。

母親心裏在想什麽,恐怕連父親也不能十成十的猜個正著,那麽,她在親手為自己縫制那些精致的錦繡衣衫,或是隨意的做出些可心的小飾物時,心裏獨想的是不是自己這個愛嬌的女兒呢?

海澈,是母親放棄了的孩子,甚至於將他拋棄掉了,提也不提,若不是機緣巧合,或者母親一輩子也不想讓自己與他相遇?

不,應該是不能這樣不知道彼此身份的相遇吧。

倪佳靜靜的躺著,她現在不用管事,有了許多的時間來思考,可以慢慢的從頭到腳的去梳理一些事情,然後從那些過往中找到些個蛛絲馬跡,細細的體會母親徑若雅當年的心境。

在不期然下拋下了不準備拋下的孩子,舍棄了不準備舍棄的親人,背負著所謂的罪名離開了地下高原,頂著地下高原前禦主夫人的名號,嫁給了父親,做他的二房,是需要極大的勇氣的。因為,她濱族人的身份,無論走到哪裏,都必需得面對。

父親有這樣強大的羽翼,保護了母親。

但是,母親她想要這種保護嗎?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

因為,看在眼睛裏的母親,從來都不是以弱小者的姿態立於人前,所以才會有現在這樣的我的存在!

倪佳怔怔的望著手工精致極了的帳頂,視線所及那裏掛著數量並不算少,卻難得得風格完全一致的由淡色的珍珠串成的精美裝飾品。

這種小裝飾品,在現在倪昊賴著不肯離開的那個院子裏有許多,倪明離開的時候一件都似乎不曾帶走過。

這些小東西,有些是母親閑來無事做給自己玩兒的,還有那麽幾件,是出自海澈的手筆。

倪明是個好姐姐,雖然自己並不齒她的怯懦和笨拙,但是得承認,她的確是個好姐姐,起碼她比自己懂得要分享。

那幾件海澈做的小裝飾,是倪明自地下高原反回時做為禮物送給自己的,當時喜歡的不得了,因為發現風格和手工都格外的精致,和母親從前做給自己的東西很像,所以才對那個據說是地下高原來的貴賓產生了想見上一面的想法,本來,是覺得能看上倪明那樣的人的眼光不會好到那裏去的,可是,只是梨花樹下的相遇,就美麗得讓自己永生不忘,不過就只是一眼,從此萬劫不覆。

驚訝於世上還有這麽好看的男孩子,而且和自己還諸多相似,如果站在一起,一定會讓母親點頭誇讚,卻沒想到看到的竟是母親噙上嘴角的淡然冷笑,那麽冷的笑容。

直至後來知道了真相,對著母親大吼:“為什麽你當初不把他一起從地下高原帶來!那樣,我就不會有那麽多癡心妄想……那樣,我會心甘情願做他的妹妹……哪怕就這樣就好……”

母親卻只是冷笑:“世上的事情,哪有樣樣都能遂你心願!”

是說給自己在聽,也是說給她在聽。

倪佳全身打了個冷顫,想到自破裂水鏡中最後看到的那一幕,心驚肉跳起來。

春風門,春泉,都是很遙遠的事情和時間,只有水鏡不可再得。

那面水鏡,永遠只有一面,再不可能有一模一樣的,就算做出來了,也和當時的心意不同了,也不是當時那一枚,為什麽,小謝就不懂得呢?

我想要的不是那一枚水鏡。

銀色的流蘇在手指尖輕輕滑過,冰涼的,帶著金屬的質感,像是白銀滑過,耳邊有清脆的破裂聲,倪佳知道那是什麽聲音。

父親越漸陰翳的目光,像是籠在心上的一塊大石,父親一定在暗地裏策劃著些什麽,連我都不能知道的事情,明翔就更加不可能知道。

百無聊賴的再次望上天頂,身體好熱,一直在發燒,就好像是把從小到大所有的病一起激起了一樣,一波接著一波。

淡淡的藥香遙遙傳來,然後給人刻意的小心吹散了,然後走到近前:“阿佳,吃藥了。”

溫溫柔柔,不疾不緩,是小謝。

倪佳就著謝明翔的手坐起身來,聞到淡淡蜜餞的香氣,混雜著並不濃郁的藥香,眼睛一抹亮色。

謝明翔的笑容幹凈明亮,道:“乖乖喝了這碗藥,才有桂花松子糖。”

眉眼彎彎,唇角彎彎。

心神一蕩,倪佳一邊就著他的手喝下苦澀的湯藥,一邊眼睛滴溜轉動,看他藏在左手心裏的小錦袋,桂子的香氣清清淺淺的,像他現在的那點笑容。

在自己面前的小謝,是和在海澈面前的那個小謝一樣的麽?

所以,哥哥他當年才會那麽樣明確的指摘出來,只是自己捂著眼和耳,不聽不看,一意孤行。

咬著甜而不膩,入口即化的桂花松子,倪佳淺淺一笑,然後,低頭,黑發散了一肩一背。

謝明翔如臨大敵,慌張的幾乎將手裏的碗和松子糖一起丟了出去,手足無措的紅了臉,一疊聲的“對不起”。

他一邊急著退,一邊腳下慌得站不穩,踉蹌了三兩步後,絆到了裝飾用的花磚,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倪佳笑得花枝亂顫,突然正色道:“小謝,我不喜歡你。”

謝明翔一邊擦著臉頰上的那半個淡色唇印,一邊低頭:“我知道,二小姐您是開玩笑的。”

兩個人,一點也不像是方才才親吻到了對方,反而像是在極力的撇清彼此的關系。

倪佳盯著謝明翔:“小謝,我就算是親了你也不代表我喜歡你!”

謝明翔苦笑:“我知道,不會弄錯的。我,”他看著腳下打碎的藥碗:“我喚人進來收拾幹凈。”然後沒事人一樣退了出去。

看他退出房門時那個樣子,倪佳忍不住想笑,再沒有比這更加可笑的事情了,哥哥,海澈,你看到了沒有,如此這般的相處模式,便是愛上了也不能說呢!

看著自己雪白的掌心,五指微攏:“逆風我替你承擔了一半,那麽我的心痛,你是不是能夠替我承擔另一半呢?海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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