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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情之所鐘(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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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情之所鐘(7)

黑狼谷的另一端。

楊瑁眨著大眼,十分乖覺得閃在藏青的身後。

而林颯本來想出口的責備只能自覺自願的咽了回去。

畢竟,楊瑁亦是無心。

不過一枝黃昏罷了,竟然能催動了黑狼谷的花氣。

這裏,還真是如同傳說一般的存在。

不管是曾經存在的人,還是如今存在的人,一再的都不能忽視了此處的存在。

這便是當年先祖的遺憾嗎?

可是,現在不是思考這些問題的時間,流泉在哪裏?

要避開白震與北程,就不能去到輕離湖,那麽怎麽才能找到流泉?

他搜腸刮肚的回憶著地圖,除了那一大片的湖泊,哪裏還有水流啊。

葉天只是看著楊瑁那付突然很老實了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

他轉向海澈道:“海澈大哥,小瑁她也是無心的。”

不用人多說,海澈當然知道楊瑁是無心的。

他半靠著一株雲杉,仰頭望去。

濃密的枝葉掩住了日光,算算應該已經偏西南方向,也就是午時後三時的樣子了,輕離湖的附近暫時是去不了,因為北程和白震在那裏。

可是,記憶裏除了輕離湖屬水,就只餘下那條曾經貫穿過整個黑狼谷的縱橫溪,水早在六百年前幹涸,那麽在溪流之下的暗道呢?

這滿谷的生靈,仰仗著的便是輕離湖與地下暗河,可是,這地下縱橫交錯的暗河,哪裏才是遠古時浴水之泉的源頭呢?

如果北程與白震並不在輕離湖畔定居,那就好辦許多。

他閉目深思,一遍一遍回溯著記憶。

林颯與藏青都沒說話,只是自發的圈起個小小的結界,將所有人等包裹在其間。

剛才的沖擊並不是來自於北程,那沖擊如此的近,卻是那麽的熟撚而肆意張揚,仿佛在大聲宣告著所有權。

那是倪佳,本來應該不在此處的倪佳!

林颯想的是要如何借機幹脆滅了那女子,藏青想的卻是要如何才能將那女子的心思自海澈的行蹤上撇開來。

只有當事人的海澈,還在思考著,思考著記憶中那最久遠的地形與地貌。

風輕輕的吹拂著,如同呢喃,如同愛戀,如同情人指尖的縷縷柔情,絲絲蜜意。

如果能靜靜的這樣享受,當然是再愜意不過,可惜,北歆沒那麽多的精神來享受,也沒多餘的時間來追憶。

她挑高了眼角,以至於看人時眼神顯得挑剔的到了極點。

任是誰人給她這樣的眼神看著都會十萬分的不安,可慕凱就能安之若泰。

不久前才被北歆正式的拒絕了的慕凱,如北歆所願,安份了幾日,但白震與北程雙雙離境私逃的事情一出,慕凱便又出現在了北歆的鞍前馬後,像是不知疲倦的星子,總是圍繞著月亮轉個不停。

北程與白震離開時,索格正準備帶大軍撤返海因斯坦,突然出了這樣明顯就是叛逃一樣的事情,索格卻什麽都沒說,只是帶同了慕秋離開。

慕秋本不想走,但若是大小姐與慕凱都暫時留在這游域的枯土上,他再不願意也得隨自己家義父兼禦主返回誅天城去整頓。

於是,才年屆二十的青年幾乎是一步一挪的離開。

對於他的心情,北歆無暇理會,慕凱卻是沒有心情理會。

便如此時,他一如往常的站在北歆的身後,卻道:“大小姐,有倪佳的氣息。”

北歆微微頜首。

是的,是倪佳,那個本應該早早就返回了誅天城的女子,就在左近。

凡是與地下高原那位海澈殿下沾了邊的事情,沒一件能落下那位彼加尼魔鬼域的二小姐和她的跟班。

也不想一想,是誰人害得叔父大人被迫同意了海澈的條件,雖然吃虧的一方其實是地下高原,但是,葉天終究還是逃出生天,風族的種子仍在。

她在想些什麽,慕凱並非全知卻總是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他看了看北歆的側影,上前半步,仍然是落在北歆身後一步,道:“大小姐,這黑狼谷有些怪異,我們真的要進去嗎?”

他言下之意卻是強敵環伺,宜靜而不宜動。

北歆與他合作亦有多年,自然知道他想說的真實,卻在此刻不相遷就於他。

她冷了臉道:“怎麽你連這種小事情也不敢做了麽?”

挑高的眼梢帶著明顯的鄙視。

慕凱苦笑了一聲,知道自上次之後,北歆便對他不冷不熱的,稍有不滿便夾槍帶棒的打下來,但是,既然已經決定了要守護著她,便不計較,坦然道:“這黑狼谷倪佳是吃過苦頭的,她那麽肆意的人現在都收斂著不欲主動,這裏一定有什麽玄機,我是擔心……這裏到底與風族其他的屬地不同。大小姐,三思而後行。”

北歆掃他一眼,知道他所言不虛,可是不知道為何,就是不想順著他的心思和話頭走下去。

她半低了身子,一手按在龜裂的大地上,五指張開,絲絲金黃色火焰慢慢沿著裂隙游走,漸漸形成了個完整的圓。

然後,回眸:“你若是不放心,便和我一起進去,在這裏羅索可不像你!”

話才說完,金色火焰猛得暴漲。

慕凱嘆了一聲,隨後踏入。

當倪佳站在之前北歆站過的土地上時,臉都氣得煞白。

火與水相克,此處是從外界進入黑狼谷的捷徑,不過是一猶豫間,竟讓那人搶了先!

她頓足,喚道;“明翔,風招來。”

謝明翔踏前一步,足下金風烈烈,竟然不輸於之前的葉天。

風卷起沖天水龍,亦消失在黑狼谷與游域大地相接的境地。

接二連三的被闖入,藏青的感知迅速便傳了回來,他與林颯對視的同時,一起望向了海澈。

海澈收回仰望天空的視線,在諸人的註目之下,右手掌按在了之前靠過的雲杉之上,薄薄花氣沿著雲杉的長勢一上一下,貫穿了地脈,直透兩極深處。

他左手食指中指與拇指相扣,結了個小小的手印,同時松開了右手,後退半步,俯身的同時,藏青欺身而上,與他右手五指相扣。

海澈向楊瑁伸出手來:“黃昏。”

小少女立刻遞出之前惹了禍的黃昏。

一枝黃昏嬌嫩如同新出的淺月,專屬於黃昏徘徊的花香在海澈與藏青兩人協力之下,擴散在整個黑狼谷中,立刻,雲收林住,萬木蕭蕭。

北歆一個踉蹌,火焰消失。

倪佳眉心緊皺,隨風墜落。

而北程與白震對視,一時都忘記了之前的心悸情感,幾乎是異口同聲:“‘黃昏玫瑰’!黃昏封禁!”

白震心頭一驚。

“黃昏封禁”是黃昏玫瑰獨有的功效,便如它的名和它在人世間隱含的意義一樣,代表著友誼,嫉妒,珍視愛情和放棄分手。

就像是覆雜的黃昏,在不同的空間裏代表著不同的意義。

“黃昏封禁”也是禁止的存在。

所以,黃昏封禁並不是海澈自己一個人能使出的。

白震看著遠方的眼底掠上悲傷,小非,小非,你不知道這樣做是在瞎幫忙嗎?

你縱容著他施展著禁術,便是你的寵溺了嗎?

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

北程驚呼:“阿震,我感覺不到力量了。”

白震輕輕道:“是少主他,封禁了在這谷中的生靈之力。”

“咦?”

北程驚訝的擡頭,卻不是因為白震說的後半句話,她吃驚的盯著白震道:“阿震,你叫阿澈做……”

“嗯,少主,我是叫他做少主的。”白震點頭:“程程,在沒遇到你之前,我就是他的護衛了啊。”

“你,認識阿澈。”北程不敢置信。

白震再次點頭:“嗯。我是濱族白氏一支,這一點你真的不記得了……”他遲疑著:“程程 ,你到底真的還記得些什麽呢?倪明大小姐。”

北程一凜!

她的記憶混亂不堪,永遠都夾纏不清,理不出頭緒,所以她才無法平靜下來。

現在,白震一語道破,迎著那漆黑的瞳眸,北程嚅嚅:“我……”聲音給吹散在風中。

白震沒聽到她的說話,只是轉頭看看,自顧自道:“看來,他們不想讓任何人打擾到。程程,我們還是避一避的好。這是少主的警告。”

因為風勢消失的突然,謝明翔也掌控不住,倪佳便一跤跌在他懷裏。

站起身後的美麗女子氣急敗壞。

和在孟德爾不同,在孟德爾那人是放了水的,現在卻收回了所以生靈之氣,禁止了大家與自然相應的能力。

在這黑狼谷中,只有他和他們才能自由的使用力量。

真不甘心!

倪佳四顧,確定自己已經進入了黑狼谷,眉尖微挑道:“明翔,你把那小狐貍埋在哪裏的?”

謝明翔一怔,舉目四望,努力的回憶了一下數月前的記憶,向東南方一指:“怎麽了?只怕早就化成了漿,阿佳,你想怎麽樣?”

倪佳道:“他既然回來,林颯也會跟著。我不信那小狼會放那狐貍在這做孤魂野鬼!”

她眼神閃亮:“我們去守株待兔!”

牙關咬得格格做響:“你封禁了我的力量,可是我還有智謀!海澈,你自己跑回來的,休想我再放開!”

與倪佳主仆同樣,因為黃昏封禁突然失去了力量依托的北歆與慕凱,站在黑狼谷的楓林之下,都有些怔然。

之前在外面時已經感覺到了這裏與游域不同之處,可是真正進入才發現根本完全不同,就像是游域裏的另一個空間。

北歆揉了揉微痛的額角:“阿凱,地圖。”

慕凱立刻將地圖鋪展在兩人面前的草地上。

北歆蹲下身來,透過微偏的日光投影細細的觀看著那古舊的地圖。

慕凱專註的看著她,見金色的日光掠過了火紅的楓葉,斜斜映上她的臉頰,襯得白皙的臉頰透著艷火的顏色,映得她眼睛也是火。

末了,北歆一把收了地圖,捏在手心,冷笑道:“去輕離湖!”

靴聲攘攘,腳步細碎,掩在長草之中。

偶爾有幾只小兔跳過林間,睜著朱紅色的眼,豎起雪白的耳。

天空映在碧綠的湖水中,也給染成了青碧色,連雲朵也蒙上一層淡淡的流光,像是上好的玉落在水中央。

便是湖岸邊的的莆葦也是一叢高過一叢,隱有孩童的歡聲笑語傳來。

林加嬤嬤正帶了兩個小頑皮在湖畔浣衣。

她年紀大了,手腳卻仍然麻利,照顧起小孩子也得心應手的狠。

兩個孩子只別說是乖巧老實的小安,便是如同皮猴子樣的小樂也十分的喜歡親近她,常繞在膝下。

他們終究還是太小,所以對於父母親的記憶便不是如何的深刻,不過是一季的時光,便忘記了許多過往,只有四只小手,緊緊相握,再不能分離。

也許是雙生子的緣故,一個人身上因為頑皮而弄出的傷痕卻總會莫明的也出現在另一人的身上,他痛,他也痛,連疼痛都如影隨形,看得林加嬤嬤又是心痛又是擔心,沒來由想到自己家的小姐。

於她而言,小姐有兩人,一個是曾經,一個是現在。

曾經的那位已經化為塵土,現在的這位卻也不見笑顏。

她給選做北程的奶母時,曾經的小姐已經瘋狂,整個人都像是走在鋼絲繩上,精神更是繃得極點,最後斷裂時,她也只是大笑著一躍而下,不知最終一縷幽魂,追著誰人而去。只可憐了兩位小姐,從此沒了生母。

林加嬤嬤可不相信現在的北程不是她一手奶大的,而是另一位彼加尼魔鬼域的大小姐。

只是看著自己的小小姐日日背著人愁慘了一張如花朵一樣的臉孔,林加嬤嬤十分的心疼。

她一邊想著心事,一邊對著兩個在湖岸邊跑個不停的孩子道:“乖乖們,別鬧了,當心的摔著!”

今天一早,小姐與白震就去了湖那邊的柳林子裏,說是要給兩個孩子做些新奇的玩具,一去便是一日。

現下裏日光西斜,那兩人卻不見回來。

之前能突然感覺到安靜了許多,本來跑跑跳跳的小動物都十分的老實,像是谷中多了什麽怪像一樣,林加嬤嬤如是想著,再次扯著嗓門叫道:“小祖宗們,當心,看著腳下……”

正兩歲左右,跑得搖搖搖擺擺的小娃娃哪裏肯聽,縱然是小安肯聽,小樂也是不依。

他笑嘻嘻追在哥哥的身後,一頭撲了上去,將小安直接撲倒在軟軟的莆葦葉間,格格笑著。

小安扭不過他,只能任他壓住自己,然後求救似的沖林加嬤嬤叫:“嬤嬤!”

然後,他看到了一張比昨天姑姑送給自己的小兔子還可愛的貓咪的臉。

他眨眨眼,那貓咪也眨眨眼,甚至舔著前爪,舉起,洗臉!

貓咪看上去胖呼呼,懶洋洋的,可是卻十分的惹人喜愛。

小安忘記了掙紮,直直的向貓咪伸出自己短短的小胳膊,胖嘟嘟的小蘿蔔似的手指夠到了貓咪的毛,軟軟的,柔柔的,涼涼得很舒服。

小樂感覺到哥哥不專心,也趴起身子,同樣看到了貓咪。

已經因為貪吃而長成了圓球狀的點點歪著圓滾滾的貓腦袋,瞪著圓滾滾的水汪汪的眼也專註的看這一對粉妝玉琢的雙生子,伸出小貓爪,我撓!

藏在雪白的毛發中的肉墊子,收起的鋒利的爪子,碰到小孩子的嫩嫩的皮膚上,連點點都有些陶醉。

它忘記了自己已經和主人走散,它是只是憑著感覺一直追著小兔子跑到了這個曾經有記憶的湖畔,那時,何朔還在。

“哎呀,這是哪裏跑來的小肥貓喲!”

林加嬤嬤一邊抱起摔倒的孩子,一邊看著見了生人也不躲的點點,只覺得這貓咪憨態可掬。

點點踩在莆葦間,四顧,雪白的耳朵突然聳動了幾下。

然後它粉紅色的鼻子用力的抽了抽,突然四爪同時發力,在林加嬤嬤與孩子們沒來得及反應的同時,一躍而起,落入了個溫暖的懷抱。

給笨貓咪狠狠撞上胸口的白震一怔,看著扒著自己肩膀的眼熟的貓咪,脫口而出:“程程,是點點!是小瑁的點點!”

點點撒嬌樣的喵嗚了一聲,窩在了白震的懷裏,貪婪的嗅著曾經無比熟悉的味道。

在風魔城時,這只貓除了兩位主人,最愛纏著的便是會給它魚幹吃的白震,還有會常常會無事踢它一腳的慕凱。明明是一喜一厭,它卻甘之若飴。

楊瑁經常在林颯的身邊,而林颯幾乎不離海澈的左右,點點是楊瑁的寵物,如今點點在這裏,是不是就表示他也在附近?

北程左右張望著,茫茫湖面,無風而有浪,卻哪裏有他的身影。

當海澈將花氣貫穿了雲杉,於藏青一同制下了“黃昏禁制”之後,他松開了與藏青相扣的手指,然後站直了身體。

在他站起身的同時,腰背挺得筆直,然後回頭, “左三裏,流泉。”

那從喉間硬是逼出來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可聞到。

他是在說給葉天和柔平聽。

藏青和林颯卻只皺眉盯著他隨著語聲而上下浮動的圓潤的喉結,已經警告過他不要再輕易的開口逼出聲音來,這對於他正在給回聲重造的聲帶並不好,可是他總是不聽,一次又一次,都是為了葉天。

葉天的眼睛比星星還亮,一徑的重覆:“流泉!”

柔平卻瞪大了眼:“海澈大哥能出聲了?!”他記得日前海澈和他打招呼時都只是點點頭而已。最多聽到他的心聲。

林颯點頭,不等海澈再開口,便道:“左邊。”

一手扯了海澈,另一手卻準而狠,一記手刀輕輕敲在海澈頸側。

海澈不及防,只半轉了個身,訝然的同時便整個人靠進了林颯的懷裏。

藏青嘴角一抹了然:“嗯,手夠快。你要不敲昏他,我也想。”

轉頭看葉天與柔平:“我和殿下全力施下了禁術,接下來除了我沒人能夠再使用與自然相通的力量,葉天失了風靈,大約不覺得,柔平你可能會有些不適應。”

他不等柔平疑問出口,只是說:“嗯,闖進來的人有點多,一並的封了安全些。”

不是回答也不是像是解釋,帶著固有的霸道,卻讓人感覺到真忱。柔平頷首,暗自提了提風靈,空無一物,和剛才一樣的感覺,這就是封禁嗎?與生俱來的自然靈力,在這個黑狼谷裏,能使用力量的只有藏青了嗎?海澈大哥給林颯敲昏了,不過,若是由著海澈大哥的性子,怕是會和藏青一樣……。還是林颯直接。

他這樣想,看向葉天的眼神也帶了幾分覺悟。

葉天連忙一擺手:“別!我本來只是沒有自然靈力,不是手足無力,我還能打架!”

林颯臉一沈,兩手橫抱了海澈,狠狠瞪了葉天一眼。

楊瑁道:“葉天哥哥,你說錯話了。”

她突然小小聲的驚呼:“唉呀,點點?”

黑狼谷的本質是什麽,藏青從來不曾深究過。

即使他曾經盤踞此谷多年,也從來沒想過要去查個究竟。

濱族中人都聽說過殺神的傳說,只知道這裏是百餘族人埋骨的深谷,卻沒有人去深究為何在游域的深處會有本屬於濱族的故土,因為不深究就可以不去計較,不深究就可以不必去想那麽多,所以縱然有諸多的疑惑,大多數的濱族人都選擇了緊閉住口,然後忘記。

久而久之,深埋於地下的故事便成為了永遠的秘密。

於暗部,卻並非如此。

就像現在腳下縱橫阡陌的暗河。

點點的意外失蹤讓楊瑁有些許的懊惱,不過這一點小小的不快已經讓她飛速的丟到了腦後。

轉回頭,望向倚著林颯懷裏睡得正香的海澈,小少女心中突然有個不安的念頭平空而生:阿澈哥哥總是會突然就睡著了,會不會意味著什麽?

她大大的眼裏瞳子明亮如星,滴溜的轉個不停,如同一丸上好的白水銀中裹著上好的黑水晶,閃亮閃亮,看得林颯心頭發虛。

不知道為什麽,他最近總有一種秘密要給揭穿了的恐懼。

隨著楊瑁一天一天的長大,這個昔日的小少女漸漸出落的明艷俏麗,漸漸在林颯的心裏產生了一種不太一樣的感情。但是,他始終是在害怕,害怕給楊瑁發現他的獸身的秘密,特別是第二次來到黑狼谷後,越是接近輕離湖和流泉的水脈,他就愈是畏懼。

現在,藏青正在一寸一寸的丈量著地下暗河的湧泉,葉天與柔平也聚精會神的跟著一步一挪,將全副心思都放在了流泉之上。

藏青微歪著頭,幾乎整個身體都趴在了濃重的草蔭之上,可以說自從他成年之後幾乎再不曾用這樣的姿態與大地做親密的接觸。

他側耳傾聽的同時,與地面相接的十指間源源不絕的散發出的花氣如同漫堤一般,一層一層的催染著蒼翠。

他耳裏心裏全是水滴的聲音,一滴又一滴,然後再擴大開來。

葉天和柔平也幾乎以同樣的姿態趴在草地上,認真的辨認著屬於風的氣動。

流泉,其實,就是水與水間的湧流,是水與水間形成的小小的風隙,一點點,微不足道,卻是希望。

突然,藏青的耳廓猛抖了抖,葉天也是一臉的驚喜。

柔平臉色陰沈的直起身來,看向葉天:“天哥,是流泉,沒錯。”

他說話的語氣分明是欣然的,但臉上的神情卻有些怪異。

葉天一怔:“怎麽?”

他失了風靈,判斷力有誤在所難免,但柔平這樣的眼神與臉色卻是絕少見的。

柔平道:“雖然是流泉,可是……”

他猶疑了一下,看向沈睡的海澈,又回頭望向藏青,咬著唇不說。

藏青擡頭,道:“要引泉,沒有風魂不行。”

“風魂……”

葉天心中一寒,想到兄長,再想到風魂已失,臉上的欣喜就變了落漠。

他幾乎是本能的回望向林颯與海澈。

林颯小心的將海澈向自己的懷抱裏又抱了抱,避過拂面而來的風,淡淡開口:“小非,你玩不夠麽。”

藏青不自覺的撇了嘴道:“嗯,沒有風魂,用風魄勉強試一下好了,本質是相同的。”

葉天不由狠狠一眼剜了過來,這個藏青,有時真不知道說他什麽好!

葉天咬牙:“需要我做什麽?”

他突然就覺得在場的諸人,除了正睡著人事不醒的海澈之外,全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包括柔平!

因為一臉緊繃的柔平正綻開個抒懷的笑容,沒來由的就覺得他也欠打!

葉天松了口氣的同時,林颯卻是輕輕的“哎呀”了一聲,他懷裏的海澈緩緩醒來,一邊揉著酸痛的側頸,一邊用那亮晶晶的眼眸瞪著林颯,只瞪得他臉紅脖粗,急急解釋道:“打昏你是為你好!……”

海澈無可奈何的環視四周,皆是無比讚同的眼神,連剛吃了悶虧,被人耍了一把的葉天都大點其頭,他的心音如流泉琮琮淌過各人心間:“我難道不是你們的夥伴,而只不過是個負累嗎?”

眾人皆是一凜。

楊瑁道:“海澈哥哥現在可是咱們的主心骨,要是沒有休息好的話,光只藏青哥哥一個人可不成呢!”

她扮個大大的鬼臉,嬌俏可愛至極。

只是沒了貓咪點點在一旁幫襯,終是少了些趣味。

本來因為海澈突然的有感見責而生冷下來的氣氛有了片刻的緩和,藏青漫不經心道:“嗯哪,我一個人可不成。”

他挑挑眼梢,方待再調侃兩句,眼神驟然一冷:“阿澈,有人!”

草葉的剝離聲近在百丈之外,卻瞞不過林間遍地的花草樹木,與生靈同調,本就不難,何況是生而具有力量!

林颯全身一震,他如今本質是孤狼,側耳傾聽,低聲道:“表哥,是白震。”

普天之下,此時此地的黑狼谷,只有份數搖花的濱族人才可以施展的花氣,無聲無息,卷在足邊,是勸戒,是阻隔,卻也得走這一遭,因為,我想見他,想見他們!有些話,不說清楚不行!

白震抱著這樣的想法,一步一步走近有著相同氣息的發源地。

另一邊,慕凱頓住腳步,有些許疑惑的側頭,然後不可察覺的輕微的搖了下首,隨著北歆的步子,一腳踏入了柔軟的岸青,視野立刻變得無比開闊,是輕離湖,波光瀲灩,美不勝收。

眼前一大片碧綠翡翠,深深淺淺的掩映著岸堤邊的蘆葦和菖蒲,細碎的花葉點綴其間,讓人分不出當時是什麽季節,只能任憑感情隨波而蕩漾起伏。

在許多年前,北歆還只是個垂發及肩的小女孩子時,那個粉妝玉琢似的男孩子就曾經在她面前繪聲繪色的形容過輕離湖的存在,那個故事給他講述得美麗淒婉,如泣如述。

那時的北歆只是皺著細細的眉頭,然後用雪白的手指點上對方的俏皮的鼻頭,道:“為什麽不可以一起走呢?葉子可以選擇活下來啊……阿蘇也可以和他一起走啊……根本不用放棄沅沅嘛!”

男孩子瞇著漂亮的眼,長長的眼睫如同蝴蝶的羽翼垂落,在白皙的膚色上染上青影,他豎起一只手指,道:“不能一起走吧,葉子有自己要選的路,而阿蘇也有他自己的責任。至於沅沅,她有她自己的人生。”

他眨著眼,星星就在他那雙眼裏,他淺淺笑著,梨渦清淺,他說:“就像我們,長大後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下去,誰人也幫不了誰人的。沒有人的道路是一味的重疊不前的……”

那時的小小少年已經能夠說出讓人無法反駁,甚至是讓人饒舌的大道理來,以至於後來的牙尖嘴利,雖然旁人看不到那副皮相,卻是哄騙不了自己。只有自己見過那個樣子,從此再也不得見。

輕離湖,承載了太多的輕離湖,只是這一汪碧水!

北歆長長的呼出一口氣,淺笑:“北程……”

北程靜靜的站在那裏,一襲白衣隨風鼓舞,她是那麽的素凈清雅,像是一朵含苞的白百合,帶著朝露,惹人憐惜。

北歆只看著她,眼神裏都帶都著輕蔑:“怎麽,連白震都舍棄你了?”

北程咬著牙關:“他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姐姐,我不會讓你帶走小安和小樂的!”

慕凱站在北歆身後,望著那看上去永遠都是一副嬌怯模樣的二小姐,想到了那個同樣看上去嬌怯的花朵一樣的少婦。

他記著慕羽的話,所以將珍珠和兩個孩子遠遠帶開,卻忽略了那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裏的剛強和堅韌!

那縱身一躍間的悲喜劇已然無可挽回。

那給自己親手掩埋的頭顱和心臟再不能安然九泉之下,因為他的大意,將那兩個孩子置於無父無母無依無靠的境地。

北程,並不是珍珠可以托付的良人。

可是,他低頭,淺淺水紋中映著自己的臉,這一刻無比的怨恨自己體內流淌著的不明的濱族血統,為什麽,我不是純粹的海因斯坦人呢?

這樣,便可以更加無情一些,可加接近她一些。

我不想總是站在她的身後。

問蓮根,有絲幾許,堪隔情思?

問蓮心,為何人而苦,可比我心?

歆兒,歆兒,我知道現在不該胡思亂想,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想要想這些兒女情長,是不是因為力量被黃昏封禁剝奪的同時,人也變得脆弱起來?

慕凱這樣想著,只到聽見北歆的聲音:“北程,你以為,憑你現在也可以擋住了我!”

北程的聲音清脆:“姐姐,現在我們是相同的了,在海澈的封禁之下,所能施用的不過武力而已!”

她手腕一翻,長鞭呼嘯而來,狠狠抽打上北歆面前的蘆葦,一時葦葉四卷而迎風散開。

北歆吃吃一笑:“哦?”

北程眉眼清冷:“還真要拜海澈所賜,讓我見識下姐姐你的拳腳功夫!”

又是一鞭,疾如游龍,在天空抽裂一條銀白細線,卷了過來!

火紅的纏頭給掃落在地,白銀也似的發披散而下,垂落在北歆的肩膀,背上,襯得人面桃花,冷冽非常。

“大小姐!”

慕凱一怔,便欲上前!

北歆擡手一個“禁止”!

然後微笑鼓掌:“好啊,讓我見識見識昔日名聞天下的歐家纖絲鞭真正的厲害之處,看看你是不是有資格做我的嫡親妹子!”

她只是笑著,轉頭向慕凱:“阿凱,你站遠些!”

慕凱對她的命令從不曾違抗,依言退開十步之外,只留那兩人在汀邊獨立。

北程長鞭盤旋在身側,道:“北歆,如果是我勝了,你再不許踏足這輕離湖,擾我的清靜,也不許再來奪取小安小樂~!”

北歆一手支腮,笑得如同火焰低鳴:“如果你有這個本事的的話。”

她這樣說著,左手在腰間一按,纖長五指一抖,手掌中竟然多了一根紫色的竹簫,慕凱跟隨她多年,見她彈過琵琶,吹過葉哨,卻從不曾見她執過簫,這一根竹簫給手掌摩娑的光可鑒人,已經不知道帶在她身邊多少年頭,給風迎著一吹,一縷清音直上雲霄!

北程臉色一變,長鞭牢牢守住身前。

北歆不緊不慢,只是執了那簫細細的端詳,輕輕道:“秦泠,吶,這可是我第一次用這寶貝來打架,打壞了的話,你可要賠我支新的。”

她這樣說著,腳下卻突然一變,身子一矮,長簫一點,竟然直接向纖絲鞭的中心點去!

那鞭細則細,卻堅韌無比,這不過一支平常竹簫,若是給鞭身卷上,非碎裂不可,她卻大著膽直攻而上,火紅身影立刻給卷入了重重的鞭影之中。

慕凱站得遠,看得分明,不知道為何緊握的拳頭緩緩松開,一顆提到嗓子眼的心也放松下來。

大小姐不會輸的,雖然她手中只不過是一管簫,卻如同有千軍萬馬在手,這是她與北程的不同,她的手已經染滿了血,而北程怕是在大哥和白震的保護下,連只螞蟻都不曾殺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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