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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雪落成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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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雪落成哀(2)

白皙的手指修長,骨節均勻,手掌的形狀也很美麗,美麗的不像是男人的手。

腕骨的突起處圓潤沒有棱角,並不瘦弱,卻也不是男子常見的那種粗硬。

膚色微微泛著粉色,細膩嬌嫩得讓人妒忌。

一雙男子的手。

可是這雙手此刻卻正鎖在鐐銬之中,細長的尖利的刺深深紮入圓潤的手腕,緊緊的禁錮著那雙好看的手。

十指尖尖,無力的下垂著,好像一朵半開未開的蘭花。

高高吊起的雙手,順著手腕蜿蜒而下的鮮艷的血色,慢慢洇紅了少年的白衣,再再白色的布面上延伸出更加美麗的圖案。

少年的頭微微後仰著,雪白的牙齒死命的咬住那形狀嬌好的唇瓣,生生將劇痛而生的吶喊咽在自己的口中。

漂亮的喉結輕輕上下滑動著,隱約看得見細長頸子下繃緊的條條淺青色的血管。

他的喘息漸漸粗重起來。

他有屬於他自己的驕傲,哪怕這驕傲給人銼磨得不餘幾分,骨子裏的剛強卻是不輸於任何人的。

不要以為他天生了一副好皮囊就會有個軟弱的性子,那是小瞧了他。

別以為他自小沒吃過什麽苦楚就以為可以用嚴苛的刑具逼得他松口。

深嵌進腳踝處的鐐銬是與手腕上的刑具等同的存在。

刺入骨中的劇痛其實已經讓他站不穩身形,何況他唯一能用來站立的只是足尖。

白嫩的足背緊緊的繃著,足弓幾乎拉成了一條直線,只是為了能稍稍減輕腕上的壓力,因為一旦他放棄用不自由的雙腳來支持身體,那些隱在衣下,纏繞在他身上的細細密密的靈鎖便會同時抽緊,伴隨著那抽緊的靈鎖,帶給少年的只會是無邊的痛苦。

要倔強到何時?還能倔強到幾時?

還可以倔強到何種程度?

少年自己也不知道。

在少年的對面,明亮的燈光下,另有一名少年正捧著本大部頭的小說翻看著。

橙黃的燈光映在那名少年的臉上,讓他陰翳的線條平和了許多。

他在等,等少年的屈服與求饒。

他可不相信這家夥今次能挺得過去。

明明這本古主圭大陸集的刑詢篇中記載得有關於懲治濱族奴隸的方法和刑具自己已經一件不落的用在他身上過了,卻還是撬不開那張嘴。

不過,少年擡起眼,冷冷的目光掃過對面少年已經微微低垂下來的頭顱,那漆黑的發早已經濡濕,一滴一滴帶著淡薄的花的香氣的汗水沿著發梢垂落。

明明是個男人,哪怕是個和自己相差不了幾歲的少年。為何卻天生帶著那淡淡的不惹人討厭的花香?

不惹人討厭嗎?

少年這樣想著,走近了受刑的少年,歪著頭,低下身,幾乎將自己的臉湊近了他的臉,透水的黑發掩映之下,少年的臉色青白似鬼。

離他那麽近,完完全全能感受到他全身不由自主的顫栗著,是因為痛苦還是別的什麽?

隨著他汗水的不斷滴落,這間刑訊室內漫起薄薄的花香,安寧的而沈靜,便如他在人前一般。

少年猛得向後退了一大步,伸手揪住了受刑少年的額發,迫得他仰起頭來。

小巧的圓潤的下頜,仍然死咬著青白下唇的雪白的牙齒,齒間已經微微滲出艷色的血來。

往上是精致的面目輪廓,漂亮端正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濃黑相宜的長眉,還有鴉色的鬢角,細薄的汗水正不斷的泌出,滑落著。

根本就已經因為過於劇烈的痛苦而昏了過去,卻是本能的仍然用繃緊的足尖踩在他自己的血匯成的溪流中。

只不過再輕輕一推,完全失去了知覺的他就會完全失去平衡,然後靈鎖便會殘忍的鎖緊他全身的骨骼,不意外的話,會聽到清晰的骨骼寸裂的聲音,那時,這個驕傲得即使已經成為階下之囚數年的少年也會大聲的求饒哀鳴吧?

可是,卻鬼使神差的退開了。

竟然不肯再去碰他,生怕動搖了他本來無力再維持的平衡。

而就在這時,刑訊室的暗門給人大力的撞開,強勁的風襲卷進來,帶著冰寒的水氣。

倪昊一慌,向前踏了一步,正正好撞在海澈的身上。

平衡給打破了!

怒氣沖沖搶進來準備責備弟弟的倪佳,正全力阻止著倪佳的忿怒的謝明翔,還有傻掉的倪昊,幾乎是同時聽到了骨節寸裂的聲音!

海澈在激痛之中清醒!

幾乎是不加掩飾的長聲哀鳴!

泣血的哀鳴,夾雜著死亡的陰影!

倪佳一個耳光將倪昊打翻在地,帶倒的是那本主圭大陸集的刑詢篇。

謝明翔肝膽俱裂,作出的第一個反應便是風刃揮出,截斷了海澈腰間緊盤的主靈鎖。

被靈鎖絞緊的身體緊繃成一張弓,張大了漂亮卻沒有焦距的黑瞳,一片黑暗。

明明是睜開眼的,明明是清醒的,為何什麽也看不到,什麽也聽不到?!

世界是無聲的,無光的,是空洞的!

蜷坐在地上,倪昊用手捂住了臉。

他做夢了,夢到了經自己的手最後一次給海澈上刑的情景。

之後,姐姐再也沒有讓自己單獨刑訊過他。

一次就足夠了,他不想再聽到從那個人的口中發出的聲音!

那麽完美的聲線,竟然能發出那麽可怕的破音!

好可怕!

黑衣的青年瑟瑟發抖,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命運是什麽?

海澈來看過他,是的,在海澈醒來之後,漸漸能夠走動的時候來看過他。

四目相對,那仍然是少年模樣的青年什麽也沒有說。

不是不說,而是,

倪昊知道,從那時起,他就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那麽好聽的嗓子,沈寂了。

倪昊有時會想:“我是真的討厭他呢?還是有一點點妒忌他呢?因為不管是大姐還是二姐,或者是父親,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時間遠遠超過於我,哪怕他不過是個囚徒。”

他倚在帳角,望著頭頂模糊的天頂,身上的禁制讓他無法逃走。

但是,為什麽會將他從地下高原帶出來?

倪昊想不通。

他只是睜大了眼,望著頭頂。

突然間,耳邊是那個好聽又溫柔的聲音:“你叫做小昊是不是?那我就跟著明明一樣叫你做小昊子好不好?”

“小昊子”,是只有大姐倪明才會叫自己的昵稱,浸潤著大姐對自己的所有的愛。

而他也叫自己做“小昊子”,在一切還沒有被破壞之前。

眨了眨眼,將手伸向虛幻的影子:“明翔,我好怕。我怕死呢。”

他並不知道,他離謝明翔曾經是那麽的接近。

游域。

激情平原。

主閣。

林玥那雙永遠明亮而執著的眼睛瞬間光彩全無。

她急切的跳起身來。

這是她從來不曾在人前的過的動作。

她在自己的部下面前永遠是穩重而安靜,威嚴而慈厚。

她臉上的神色帶著三分的慌張。

她的面前是已經多年不見的藏青。

藏青半跪在她面前,耳裏聽到了因為她急速起身而帶起的風聲,呼呼的刮過耳畔。

藏青道:“如果大小姐沒有聽清楚的話,藏青會再說上一遍。”

他擡頭,直直的逼視林玥的眼:“但是,藏青以為,已經對大小姐說的很明白了。”

林玥當然知道他話中的含意。

她只是,只有突然間有些不知所措。

好像是一直以來平和而優美的曲子突然間奏出了不合之音,撕裂的音符譜不出最美麗的曲子。

下意識的,她眼角的餘光看到那從插在長頸瓶中的日光蘭,一瓣花瓣正因為失了依托而垂落到地面。

晶瑩的水滴尤在上面。

花色尚好,香氣正濃,怎麽就落了?

林玥緩緩坐下。

再一擡眼間已經是大家所熟悉的那位林家大小姐。

她的聲音仍有一點點的顫抖,她道:“一切依軍主令。”

藏青重重的點頭。

站起身來。

在他起身之後,那張飛揚的臉上掛著常見的笑容,卻微微有些許的苦澀意味:“林玥姐姐,節哀。”

這不是他第一次對林玥說出這種話來。但是這一次說出口的感覺卻與多年前在不相同。

節什麽哀?

節哪一個人的哀?

藏青不說,只是靜靜立在階下。

這時的他並不是暗部的主君,不過是林玥的小小的遠房的表弟。

林玥一直盯著日光蘭落下的那一瓣花瓣,微仰起頭。

讓淚水緩緩的沿著細長的眼角,溶化進漆黑的鴉鬢間。

何朔,死了。

游域的大臣們正在竊竊私語著。

當那個陌生的帶著花香的青年大步走過他們的身邊時,就有人猜測是不是地下高原的少主海澈。

但是當藏青那精悍而秀麗的側臉映入眼簾時,曾經有幸與海明岫父子相識的老臣們不由的嘆息搖頭。

那並非是人稱地下高原神子的海澈殿下。

那位殿下,只怕還不能走出夢幻之都寸步吧?

果然,這種非常時期,仍是只能指望自己家的笨域主和林家的大小姐麽?

有幾人甚至開始懷念當年有柔康父子在時的場景。

難道自己若大的游域,真的已經淪落到只能依賴盟友的份上了嗎?

藏青從林玥的面前離開,走到階前,沖在外等候的眾大臣道:“各位叔叔伯伯,我家大小姐有要事相商。”

他一舉手一擡足都風雅幹練,怎麽看都不像是一般的部下。

幾名老臣猶疑著,隨他走進林玥暫居的主閣側殿。

夜色靜謚,一彎勾月斜斜的掛在天邊。

彎月的下弦邊上還掛著一顆小小的星晨,雖然小,光亮卻沒有給月色掩去半分。

孟得爾小鎮也安靜極了,偶爾有幾只雪後生存下來的昆蟲低聲的鳴叫著。

小鎮上的萬家燈火早已經熄滅。

三三兩兩那是巡夜的更人。

有風輕輕吹過。

一座小小的兩層農舍。

便是孟得爾小鎮上唯一的一家客棧。

如今這家客棧的主人自己卻住在了親戚的家中,只把這小小的客棧讓給了外來的旅客。

出手那麽寬綽的客人,是老實本分的村人沒見到過的。

包下這小小的客棧,本來只是慕凱的無心之舉,但當他看到北歆對客棧門旁的那株梨樹若有所思時,還是暗暗的慶興自己的決斷。

只是盤桓在這裏數日,北歆卻沒有半點動作,著實讓慕凱有些摸不著頭腦。

好像北歆是在等著什麽人的到來一樣。

便如今夜,她也只是坐在那梨花樹下,看那不合時節的花瓣隨岡吹落,亦吹起她的白發。

右手拇指和中指捏一個圈,慕凱透過澤印,看到了慕秋的傳訊。

他微一皺眉,俯身道:“大小姐。”

北歆擡眼:“說。”

“黑狼谷的埋伏給地下高原的人擊破了。倪佳小姐也退到了她自己的地盤邊境,二小姐問大小姐的指示。”

“成事不足。”

北歆活動著雙腕的關節,指節修長,她道:“告訴北程,輕裝,速來與我匯合。”

她刁滑的笑了:“倪佳啊倪佳,海澈可不是那麽好相與的。你難道還不知道麽?”

仰頭望天,天上孤月孤星。

她眉間一冷:“你的澤封這幾日要收緊。”

她指的是給囚在澤封中的葉天。

慕凱道:“還活著。”

不過是簡單的三個音節,已經足以讓隨著風的方向隨意搖擺的那些個花瓣們笑了起來,隨著風的來去,傳送消息。

北歆看著夜色中稀奇的花瓣,勾起個誘人的明媚笑顏。

她輕輕的無聲的道:“來吧,等著你們。”

秀麗的眼角上挑起無限的風華。

只是,隨侍在身邊的慕凱感覺到的卻是蒼茫的殺氣。

他無聲的合攏右手五指,將令傳了下去。

彼時,在孟得爾小鎮的最最角落裏,名喚珀爾的少婦正焦急的在丈夫的病榻旁來回踱步。

孩子們互握著小手,無比乖巧的趴在床尾,其中的一個正小小聲的抽泣著。另一個,則瞪著酷似母親的眼睛看對面老人正在榨取的藥汁。

已經痛得全身沒了力氣的男人只有望見妻子嬌小的身影時,眼裏才有一點點的光。

他反覆的告誡著自己要活下去。

可是在孟得爾這麽個小小的偏僻的小鎮上又哪裏有什麽真正的好大夫了。

珀爾細白的貝齒緊咬著下唇,巴掌大的小臉上全是決絕。

她突然走到正在榨取藥汁的老漢面前,跪了下去!

躺在床上的莫三見她這樣的舉動,整個人幾乎要跳起來,若是他還起得了身的話。

小小的孩子們大張著漂亮的眼睛,也一起望向嬌小美麗的母親。

珀爾在老漢慌張的神態中不急不忙的磕下頭去:“老爹,求您救救我的三哥,不管要我付出什麽代價,求您救救他。”

老漢的眼睛裏,映著的是她無比執著的明亮眼神。

老漢的手抖了一下,扶住那看似嬌弱的身子,道:“好姑娘,就沖著你對他的這份心,我也一定會傾我所能的救他的。”

珀爾的眼睛裏亮得像是有一團火。

桑珂家的農舍。

桑珂正用滴溜轉動的黑眼睛死死的盯著柔平的側臉。

已經脫離出少年卻不能算是完全成長為青年的側臉,剛毅的外廓還保留著少年人稚嫩。

他是在深思嗎?

自從他來到自己家中,其實一直很沈默。

從他的言行舉動,桑老爹曾經聽村裏的老學究說這應該是個教養很好的年青人,而且,看他剛開始的那一身衣著,雖然簡樸,卻透著貴族氣,是個身份不菲的人。

但是游域草原上樸素的風族人,什麽時候真正的拒絕過朋友了,所以,即使只是知道他叫阿平,還是將他留了下來,不去追問他的過往。

桑珂甚至不顧風險,偷偷幫他打聽住在鎮上客棧裏的陌生人。

好幾次與那個白頭發的大姐姐錯身而過時,桑珂都以為自己要死掉了,頭皮陣陣的發涼。

她並不知道,慕凱其實是對她動了殺心的,一個陌生的小姑娘怎麽會這麽好奇,慕凱想到的首先是細作。

但北歆否定了。

她只是覺得這小姑娘毫無城府,所以放過了看上去好奇而多事的她。

而這也正是柔平拜托桑珂做這件事情的原因。

在桑珂的身上,你看不到一丁半點的陰影,她純潔的就像是初升的太陽一樣,所以,任是北歆也並沒有對她的身份起猜疑之心。

可是,今天夜裏,平大哥出去了很久,回來以後就是這樣一付神思千裏的樣子。他在想什麽呢?

桑珂歪著自己可愛的頭顱也在思考。

桑珂不知道的是,柔平聽到的是風間的流言。

他正在思考,分析著今日見到的東西。

承蒙桑珂的協助,他輕易就潛進那家小小的客棧,借著今夜的大風做了掩護,得以偷窺到些端睨。

慕凱放在最頂樓裏的那只大大的鐵箱,他看不透。

那箱子上像是附著了禁制,裏面是什麽?

連風都無法穿越的禁制。

柔平心中突突直跳,他害怕極了。他怕那箱子裏是會讓人色變的人。

葉天失去消息的事情已經傳得許久,連左平威也沒了消息。

離主禦激情平原不遠的這個小鎮子並不是如人所想的不通信息。

可是,葉天竟然能失蹤這麽久,而北歆和慕凱就這麽明目張膽的出現在這裏,一再都代表著有大事發生。

他是柔康和沈冰的孩子,是游域的子民,他不能置之不理。

他突然挑高了眉:“林玥姐姐。”他想到的是地下高原那位睿智的大姐姐,此刻正在激情平原的林家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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