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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願賭服輸(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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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願賭服輸(3)

寂靜的一脈香小橋邊,一輪圓月高高的掛在天空。

葉天仰躺在橋頭,頗意外的發現今天是十五。“月圓人不圓。”他發出一聲痛楚的□□。經歷了人寰慘變的他至今對黑暗仍心有餘忌。就是在這樣的無盡的黑暗中他連唯一的手足也給丟失了。至今,他仍清楚的記得:

“哥哥!哥!”九歲的小葉天一個人站在昔日藏身的斷垣下,嘶聲叫嚷著:“哥哥!哥哥!”眼淚不爭氣的從那雙大眼睛裏不斷湧出,在臟兮兮的小臉上沖出雪白的印子。

他慌張的將包著糕點的包袱扔在地上,向來路奔回,不停的哭叫著:“哥!哥哥!你在哪裏?天天,天天好怕啊!”

四周都是無家可歸的游民,每個人都是自顧不暇,又有誰理會一個在戰亂中失去親人的小孩?小葉天嗚嗚的哭著,不停的叫著“哥哥!”哥哥怎麽可以將他孤零零一個人丟下不管?

站在店門前,小葉天已跌得傷痕累累。他只是在一堆碎瓦裏找到了一只能露出腳趾的小靴子。

小葉天抱著小靴子坐在瓦堆大哭,那是哥的靴子,靴幫上的牛皮前天已經烤著吃掉了,只有開著大口的鞋子似在述說葉宇的命運。

以後的幾天,小葉天靠著用葉宇性命換來的那包糕點維持自己的生命。

由於索格大肆的搜捕與他同齡的小男孩,他不得不東躲西藏。那是他自懂事以來最悲慘的遭遇。再也不會有人在夜裏和他一起躲到月光照不到的草堆或幹羊毛裏取暖,也不會再有人把他抱在懷裏,用不大卻很溫暖的身體來保護他不受到傷害了,只有那只沒了鞋幫的破靴子和脖子上的項鏈無聲的伴著他渡過一個又一個難熬的夜。

夜已經很深了。

葉天站起來,發現頭發和臉上都潮潮的。頭發上的是露水,臉上的卻是淚水。他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又哭了。

每當他想起那段日子時,淚水就會不自覺的流淌下來。

只有他自己深知他是有多麽的愛自己的哥哥的!當看到摟著遍體鱗傷的海澈,震驚歡喜的連淚都不及流下的林颯時,他的心也在那一刻縮成了一團。他多想那樣的摟住自己的兄長!可是,慕羽為什麽不是像那樣子了才讓他找到呢?那樣的話,自己的心就不會這樣亂了,因為至少他還叫住葉宇,至少還是會被自己所承認。

但是……曾想像過無數的情景,甚至想像過也如海澈那樣的悲慘,但都不及此時的悲愴與無奈。那麽近了,可以觸摸得到,卻永遠無法接近彼此心與心的聯系。

柔平的話如在耳邊的清晰:“如果手足兄弟對你而言不是永恒的相互依靠,安慰的同伴,那將反而成為你永恒的羈絆啊!……你和他或成為相互依靠的心靈支柱,還是成為永恒的羈絆,只需要你的選擇而已!”

“永恒的羈絆嗎?天啊……”葉天深吸一口氣:“ 我和他怎麽還可能成為心靈的支柱?他不是葉宇啊。

月色像一條銀色的綢帶披在了葉天的身上。他靠在橋欄上,眼睛盯著遠方,心中突然有一種莫明的沖動:“不管是不是冒牌貨,我要和他好好談談!”這是他心中最真實的情感。只是,這份沖動又被他的理智壓了下去。他搖晃著,像是喝醉了酒一樣向自己的起居室的方向走回。

淡淡的雲突然遮住了月亮,四周一片漆黑。

慕羽坐在床頭,和妻子一起哄精力充沛的兒子睡覺。疲倦分明寫在他的臉上。

兩個小寶貝在床上撲騰著玩耍,他們已經變得漂亮了,不再是一對皺皮小猴子。

慕羽意外的發現兒子長的並不很像自己,倒是有七成像珍珠,尤其是鼻子,和珍珠一樣有一個俏鼻子。只是嘴和笑起來的樣子像鏡子裏的自己。他凝視著幼子,心想:“葉天這一生都不會認我這個哥哥。還好,我有他們母子陪在身邊,再怎麽樣的艱辛我也熬得下去。雖然很希望孩子們能長得像我自己,可是像珍珠也很好啊。至少,當他們在葉天身邊長大時,葉天不會因見了我的容貌而厭棄他們兄弟。或許是我多心了吧。”他這樣想著,擡起頭來。

燈光下,珍珠的臉格外的美麗。

突然,珍珠低低的一聲驚呼。

“怎麽了?”慕羽詢問道。

珍珠的臉一紅:“我忘了請清音姐姐吃紅蛋了。”

“是嗎?”慕羽道:“她今天好像一直沒露面。”

“柔都統說她和禦主在一起。可是,我怎麽可以忘記人家?”珍珠自責道。

慕羽笑著安慰愛妻道:“今天的天色已經很晚了。這樣好了,我明天親自去向她賠罪。好不好?”

珍珠笑道:“都是我不好,還要你明天去一趟。”

慕羽微笑:“怎麽怪你呢?明明是我不好嘛。”

珍珠忽得一凜道:“不好。”

“嗯?”慕羽詫異的盯住愛妻:“怎麽了?”

珍珠皺起眉頭,一邊給鬧夠了睡去的孩子壓實被角,一邊道:“清音姐姐是禦主身邊寸步不離的隨侍,你要是去送紅蛋給她一定會碰到禦主的。三哥!”她仰臉望慕羽道:“明天還是我去吧。”

慕羽在她臉頰上吻了一下,道:“你是怕葉天見到我會為難我吧?沒關系的。只要我乖乖的不招惹他應該不會有事的。你只要好好給我守著兒子就行了。”他笑道,將珍珠扶到床邊:“你也早些睡吧。看你,眼睛都熬紅了。”他愛憐的為妻子蓋上薄被:“天氣越來越熱了。這裏一時很冷,一時又熱極了。你一定要當心身體。”他在珍珠的眼睛上面輕輕一吻:“乖,好好兒睡上一覺。明天,還要麻煩你幫我給小孩子做個布娃娃呢。”

珍珠攬著慕羽的手臂,低聲道:“三哥,你也早些安歇。”

慕羽摸著她的頭發應道:“我知道了。”

珍珠仍不放心的拉緊他的衣角,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她均勻的呼吸聲響起。

慕羽坐在床頭,任憑她拉著自己的手臂和衣角。他毫無睡意。他的目光遠遠的越過了萬水千山,盯在了時空與時間的另一端。他想起與珍珠在一起的每一分鐘,那是多麽美好的時光。他想:“珍珠,如果有那麽一天我真的永遠離開了你,你和孩子又該怎麽辦呢?你們能好好生活下去嗎?我……我也許不能再陪在你的身邊……也許……可是……你該知道我有多愛你的,對不對?”他心中,不祥而不明確的未知的感覺一次比一次更猛烈的襲來,使他不得不懷疑自己的人生似已走到盡頭。只是他不忍,更加不舍。

珍珠在夢中。她夢到的是對慕羽而言永遠也看不到的未來。她小巧的唇角上揚,更加拉緊了心愛的丈夫。

慕羽的目光再一次註視她,看到她那極滿足的笑意,滿腔的悲愴轉化為一股柔情。他小心的坐進被中。

“三哥,我們再多生幾個小寶寶好不好?”珍珠動了一下,笑的更甜。

慕羽一楞之後,才明白她是在說夢話。他將珍珠的一縷長發在枕上攤開,俯在她耳畔道:“好,好極了。”

珍珠的臉上滿是幸福。

慕羽小心的躺下,吹熄了代替臺燈的蠟燭。

風“呼呼”的吹過窗口,一片銀色的樹葉落在案頭。夜是一片寧靜。

游域,大草原上的夏季並不是十分的酷熱,甚至夜裏的風和露水更涼一些。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天邊還出現了一道極美的彩虹,七種繽紛的顏色就像清音的心情一樣。

穿著民族服飾的清音站在水井邊,意外的發現自己更加漂亮了。

沒有比知道自己美麗更讓她這樣的大的女孩開心的了。她興奮的在水井邊跳來跳去的照自己。她記得葉天昨天有說過這麽一句話:“說美麗的人美麗,這並沒有錯啊。”她捂住自己的臉,仍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過速。她的胸中像是有一只小兔子有奔跑:“原來,禦主說的全是真的。”她微笑著,掐下一朵紅苜蓿插在衣襟上。

正當她自我陶醉的時候,遠遠的聽到有人叫她:“清音!!你怎麽還在這麽啊?禦主正找你有事呢!”聲音由遠而近。

清音扭回頭,發現是打掃庭院的孫媽媽。

她迎上去:“孫媽媽,您說禦主找我?”

孫媽媽走過來,笑吟吟的道:“你這小妮子越長越漂亮了。”

清音的臉一紅,道:“孫媽媽您又在取笑我了。”她佯怒道:“您不是說禦主正在找我嗎?”

孫媽媽道:“是啊!啊,他在院子裏,看樣子還挺著急的……你快回去吧。”

清音提起水桶欲走,又轉過身來:“孫媽媽,我幫您擔水吧?”

孫媽媽臉上的皺紋笑開了花,道:“不用,不用!你可真是個好孩子。今後,不知哪個有福氣的人可以娶了你呢!”

清音的臉更加紅了,她一頓足:“您,真是的!”她飛快的跑開了。

孫媽媽一邊把吊桶裏的水打上來,一邊笑道:“真是個好姑娘。”

“老姐姐,你在這裏誇誰呢?”一個到井邊打水的老婦人問道。

孫媽媽笑著道:“清音姑娘啊。這姑娘真好,是咱們草原上的一只百靈鳥。將來,也不知要哪個有福氣的人可以娶了她去呢。”

那婦人也笑道:“原來是她呀!說不準將來會做禦主夫人啊……禦主多喜歡她呀……”

“是啊……”

清音提著那只大木桶回來了。她的心裏還甜甜的,想到孫媽媽說的那些話,懷裏就像是揣了一只小兔子一樣。

遠遠的慕羽看到了她,迎了上去:“清音。”

“嗯?”清音擡頭:“禦主?!”繼而她看到慕羽靦腆的笑意,知道自己認錯了人,笑道:“是慕羽啊。”

慕羽點頭。

“你和禦主長得真像,連我也會認錯了呢。”清音放下木桶,用衣袖拭了下汗水道:“你找我有事吧?”

慕羽善意的為她提過水桶道:“前面有個大石頭,我們去那兒說話好嗎?”

清音心底裏並不討厭他,反而對他有更多的憐憫,當下點頭答應。

慕羽見她答允了自己,當下便喜形於色。他本質中的不擅於掩藏,卻與清音熟悉的葉天不同。相比,清音更賞識他的這種真誠。

慕羽所說的大石頭實際上是一個廢棄不用的石椅面,上頭長滿了綠苔,好在慕羽很細心,早早就打掃過了。

兩個人都坐在了石頭上。

清音笑道:“你找我有什麽事?現在可以說了吧?”

慕羽很靦腆,甚至於有些害羞的道:“昨天是我和珍珠的孩子滿月。冰姨和康叔叔替他們們作滿月酒,我們忘了請你吃這個。”他捧出幾枚紅蛋:“珍珠和姐姐自己染的。”

清音詫異的盯著他:“你找我是為了這個嗎?”

“嗯  。”慕羽很肯定的點頭:“這是多謝你幾個月對我們夫妻的照顧。怎麽,你不肯收下?”他臉上的失望帶了出來。

清音微笑,看著他還有些蒼白的臉,道:“你還真是老實呢!”

“嗯?” 慕羽有些不解。

清音拿過他手上的紅蛋,用手絹包好掖入懷中,道:“臉上什麽表情都寫得一清二楚的樣子呢。對了,你們送禦主紅蛋了嗎?”

慕羽一楞,繼而搖頭。他不安的搓著雙手:“我……他……他不會理會我的……”

清單驚訝的道:“你們可是親兄弟耶!而且還是孿生子!難道,你不肯和他合好嗎?”

“不是的。”慕羽變得很沒精神。

清音感到有必要問明慕羽心裏對葉天的真實感情和他對今後的打算。她很認真的道:“那麽你怎麽不主動去見他呢?你是他的哥哥,不會那麽小氣要弟弟來哄吧?”

慕羽聽了她的話,本來一直低著的頭擡了起來,他失神的眼睛裏又出現光彩:“你相信我和他的關系?!”

清音含笑點頭。慕羽的眼睛只亮了一會兒,光彩就黯淡了下來:“沒有用的。”他低聲道:“葉天並不會這麽想。”

清音看見他又恢覆成無精打采的樣子。看著這張葉天的臉這樣沒精神而又蒼白,她有心痛的感覺。她隨侍葉天的起居飲食,打從心眼裏尊敬這位年輕的禦主,她心裏也認為葉天可以接受殘酷的現實,何況眼前這個人又是如此的善良。

清音想了想,道:“你不要這麽想禦主啊。其實他只是很要面子而已。你知道的,他如果不相信你,他就不會救你的命了。”

慕羽不語。

清音又道:“禦主只是很害怕,怕得不肯接受現實而已。他這個人,我最清楚了。他的心裏其實很孤單,他想要像林颯愛海澈那樣愛他自己的哥哥。只是他不肯說罷了。像左都統說的,他死要面子!”她自己先笑了起來。

慕羽也扯扯嘴角。

清音又說道:“你主動去找他,他的面子上也過得去啊,而且……”她狡黠的眨眼:“當哥哥的不是得哄年紀小的嗎?以他的那個脾性,你們小的時候你一定沒少哄過他的。”

慕羽終於開口道:“小時候的事嗎?我還記不大清楚。”

“咦?”清音吃了一驚:“你不記得小時候的事?”

“我的記憶中曾經有一段空白。可能是被大哥救到海因斯坦後被消抹卻了,也可能是我自己發燒燒忘記了。”慕羽若有所思的道:“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就這麽糊裏糊塗的過了十六年。”

“那你怎麽想起過去的事的呢?”這一次輪到清音奇怪了。

“那是……我被葉天的'超空提越'所傷,那時便像是對他有一種既熟悉又親切,卻十分害怕的感情……之後,我又發現自己會禦風……”慕羽把自己這兩年間的遭遇詳細的講了一遍,連他自己也沒有發現自己竟是如此的信任著清音。

清音沈默了,她從不知道有個故事如此動人。她凝視著地上的小花,耳邊是慕羽的聲音。她想:“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就被人利用了近二十年,他好可憐啊。如果禦主知道這一切,他會被感動吧?其實他認與不認對慕羽已經不重要了。只是慕羽連一個願意收留他的故鄉也沒有豈不是很可憐?他被索格逐出海因斯坦,僅因為他是葉旋老禦主的兒子;他被禦主拒之千裏又是因為他曾經是海因斯坦的三少……好矛盾的身份哪……他本來不用回來找禦主的,也不用去救護禦主,只要是躲到一個沒有人知道他身份的地方去,就能和自己深愛的人過幸福而平靜的生活,再也不必擔驚受怕。可是,他舍不下的竟是這個不肯與之相認的弟弟……他的人生,可以說從頭到腳都是操縱在別人的手中,只有妻子是他自己選的。禦主,為何不肯給他一個可以心安的地方,用光去照亮他這灰暗的人生呢?莫非真的像都統說的那樣……不,不會的……可是,禦主,您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呢?”

慕羽盯著她這個變幻莫測的表情,心中的不安湧了上來:“我對她怎麽會如此信任呢?她會怎麽看待我呢?會認為是我故意編造故事來博取同情嗎?我真傻,對一個並不十分熟悉的人說這些,而且她還是葉天貼心的侍從。我實在太傻了。”他站了起來,一聲不響的離開。

清音還坐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只是,她臉上的神情那麽的覆雜。

過了很久,很久。

爽朗的笑聲突然傳入耳膜:“餵,清音!你臉上的表情還真是豐富哦!”

“咦?”清音聞聲擡起頭來:“慕羽?”

“咦?你是在想慕羽的事情嗎?”柔平好奇的湊上前。

“啊,都統大人。”清音慌慌張張的起身施禮。

柔平笑嘻嘻的說道:“大家都是老朋友了,你怎麽總是這樣見外啊。”他繼續正色道:“天哥正在找你呢,打一桶水不會要那麽久吧?”

“糟了!我給忘記了!”清音猛想起葉天還在院裏等她送水呢!她一蹦三尺高,回身去找水桶。

柔平笑道:“我看到你在發呆,早就叫人先送過去了。只是,你的表情好豐富哦!我看得有些好笑才出口叫你的。怎麽,你在想慕羽的事吧?想的這樣出神。”

柔平坐到剛剛清音坐過的地方:“你剛才和誰在一起?怎麽坐到這裏呢?”

清音定了定神,道:“我和慕羽在這裏說話。”

“嗯?慕羽?他來過?”柔平四下裏伸長了脖子張望:“沒有見到啊。”

清音看著他的怪樣子,笑道:“我猜他已經走掉了。”

“那你一個人發什麽呆?來!坐!反正水已經送過去了,你陪我坐一會兒好了。告訴我,你和他聊什麽了?”柔平好奇的拉了清音同坐。

清音深吸了一口氣道:“他像是蠻信任我的。給我講好多事情。”她把慕羽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原原本本的告訴了柔平。末了,她道:“我聽了以後覺得自己好想要哭……我……是不是太脆弱了?”

柔平了然:“所以就一個人在這裏發呆?”

“嗯。”清音答道:“其實,他一點也不像是惡人。相反,他是個很老實,甚至有些發傻的人。只是,他也太誠實了吧?”

柔平微微一笑道:“小宇哥哥小時侯就是這樣子。我記得他小時侯總是被天哥給欺負……有一次因為抓一只兔子還被天哥給打哭了……不過,你可不要以為這就是他喲!聽爸爸說過,當年全仗著他來保護自己與天哥……沒有吃的的時侯,他總是弄來一些給天哥先吃的……否則,天哥在那場大劫中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可是……小宇哥他自己卻被天哥弄丟了。”

柔平嘆息著道:“他很疼天哥的。不然,他甘脆帶著珍珠躲到沒人認識他的地方過日子好了,幹什麽要回來呢?又不是為了與天哥相認,卻跑來救天哥的命。他實在是很笨的。要是我,就不會這樣做了。我一定自己躲起來過生活。”柔平淺淺笑著,看自己的手被草汁染成綠色。

清音笑了出來,又正色道:“你知道他們小時侯的事?”

“記得一點點。那時我也很小,哪裏記得那麽多呢?”

“那你憑什麽認為他是葉宇呢?會不會有人整了容來接近禦主?”

“我的心沒有騙我。”柔平很鎮定的答道:“我也知道天底下和自己容貌相似的人也是有的。好像海澈和若寒叔叔;慕凱和他的義父索格;小安和小樂像他們的媽媽……如此種種。可是,那顆心在說,慕羽就是葉宇。”柔平抹抹手:“我不相信天哥會沒什麽感覺。紅蛋呢?借我吃!”他伸手向清音要。

清音笑著給了他兩枚。

柔平一邊剝蛋殼,一邊道:“他越來越不相信慕羽了。”

“咦?!”

柔平坦然:“我是說天哥,不知他在想什麽。我總覺的慕羽好像活不長了。”

清音皺起眉頭:“也許是你猜錯了呢?禦主他不是那種人!而且,慕羽他這半年來什麽也沒做過啊……禦主派去監視他的人也沒發現什麽不妥之處……他……他不會威脅到禦主的……他……大概只是想待在禦主身邊而已……”她的一番話引得柔平盯住她仔細的打量。

柔平道:“ 你才和慕羽聊了一會兒,就很向著他哎。”

“我的心告訴我,他並不是大奸大惡之人!”清音套用了一句柔平的話。

柔平頗讚許的點頭:“清音,你不但越長越漂亮,而且越來越懂得揣摩人心了。”

“咦?”清音的臉一紅。今天為止,已經是第三個人說自己變漂亮了。

柔平可不知她為什麽臉紅,只道:“啊,我也該回去忙了。真是天生的苦命……清音,你不回去嗎?”

清音點頭:“好。”繼而,她臉上的神情變得凝重:“都統大人,如果禦主要殺他,你會不會幫著禦主呢?”

“你當我是愚忠啊?我不是白癡……只要他是葉宇,我就不會讓天哥把他怎麽樣……除非他不是。”柔平這樣說著,打個響指,快步離開。

清音捋著衣衫上的彩帶,望著他漸遠的背影:“我也會幫他的。不因為他是禦主的哥哥,他是個善良而命運堪憐的人……”她也跟在柔平身後離開。如果她和柔平剛才所說的話都被慕羽聽到的話,慕羽該是很高興吧?畢竟他在這裏,還是有除了沈冰夫婦之外的人發自內心的關懷著他。

這是一片青青的草地,草地上開著一人多高的花兒,每一朵都有碗口那麽大。在這些長草和大花朵的遮蓋下,慕羽躺了下來。

溫暖的陽光照在衣衫單薄的他的身上,令他有一絲絲暖意。他比任何人都喜歡陽光,討厭無盡的黑暗。

胸口和腰腹上的傷口已無大礙,只是外傷總是可以治愈的,心靈的創傷卻不是一天兩天可以來撫平的。

慕羽枕著自己的手臂,回想,回想著自己和清音談話的經過,不斷的自責自己的愚蠢,如何能對一個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人吐露心事?

慕羽把藏在衣服裏的小天使墜子拉了出來,陽光反射在小天使的身上,使這個本就會自己發光的小東西更為耀眼。

這枚項墜是他二十六年來生活的唯一見證,只有它的身上才沾滿了慕羽的血和淚。

慕羽出神的盯著自己的項墜,眼前依次閃過父母,義父,慕言,慕凱,小弟慕秋,徑若寒,北程,白震等人的臉,有熟悉的,不熟悉的,溫和的,冷酷的,笑著的,哭著的……還有葉天那張與他一模一樣的臉。那張臉上的神情是令慕羽恐懼而心寒的。世上再也沒有一張臉比這張臉更令他倍感親切卻又膽顫的臉了。

慕羽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哆嗦。偏偏這時,他的頭又像針紮似的痛起來。

慕羽用右手緊抱著自己痛得像要裂開的額頭,左手握成拳塞進自己的口中。難以忍受的劇痛很快就使他咬破了自己的手,血順著嘴角流了下來。他腦子裏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叫喊著:“殺!殺了葉天!”那是義父的聲音。

慕羽吃力的用雙手死抱住頭,在心中叫著:“不!我不能受你的控制!”

那個聲音在他耳邊反覆的說著:“你還是想要回到他的身邊去嗎?想要與他相認嗎?你自己可是很清楚他對你是怎麽樣的態度……你為什麽還要護著他?你是海因斯坦域養大的,你有責任為海因斯坦除去障礙……沒有他的存在你將是十分幸福的……來,用這雙手殺了他!”

“我……我相信天天!”慕羽在心中大喊著。

索格的幻影消失了。“最近,總覺得身體漸漸的不受自己的控制了。也許真的會做出什麽事來。可是,天天,我絕不會,不會讓他們傷害到你!若不能……至少我會在那之前先解決了自己……我……痛……好痛……”

慕羽坐了起來:“我已經沒有力量了,連我天生的禦風能力也已經消失了。力量消失之日,也是我將永遠消逝之時。二哥借給我的力量也壓不住義父下在我身上的禁制了……”他用手抱著雙膝,不自禁的瑟瑟發抖:“這痛苦真難熬呀。可是,我不想放棄,我想活下去……天天……珍珠……我不想死,救救我……”

正在這時,幾個小孩子追著一只羊羔路過:“叔叔,你看見一只小羊了嗎?是我的羊!”穿黑色短靴的孩子對慕羽道。

慕羽看看這一群天真的孩子,像是看到了長大成人的小安小樂,他想:“那是多麽不可思議啊,我竟然想到了我自己看不到的未來。”

他回答道:“是一只頭上綁草的小羊嗎?它往那跑了。”他用手一指西方。

小孩一聽,開心的叫道:“對!是我的小白!”他們一起向慕羽道:“謝謝叔叔!”然後飛快的跑開了。

慕羽拍拍身上的草葉,準備回家,卻意外的發現一個戴紅帽的小女孩站在那裏,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著自己。

看見慕羽起身,她怯怯的道:“叔叔,好看的花兒是人變的嗎?”

這孩子的問話令慕羽一楞:“什麽?”

小女孩抽泣道:“我媽媽不見了。爺爺說媽媽變成了花……可是,為什麽她不要小帆?我的媽媽是不是死了呢?”

慕羽蹲下身,把她攬進自己的懷裏:“你媽媽一定很美吧?”

“嗯!”小帆肯定的道:“我媽媽最美了!”

慕羽微笑:“那麽她變的花一定也很美。”

小女孩子開心的道:“是啊,我們院子裏的百合花好漂亮呢!”

慕羽道:“真的?漂亮的人也會寂寞……你是叫小帆嗎?你的媽媽一定是變成花兒了,永遠守著小帆,不管小帆今後會遇到什麽樣的事,媽媽變的花都會保護你。”

孩子歪著小小的腦袋:“那……我還能見到媽媽嗎?”

“能,因為……媽媽就在你這裏啊。…”慕羽的手捂住小帆的心口:“聽到了嗎?媽媽在說好愛好愛你呢。”

“嗯!”小帆用力點頭:“我每天晚上都會看到媽媽。”她開心的拍手道:“叔叔,你也要來看我媽媽變的花兒喲!好美的!”她一改方才的愁容,快樂的追向小夥伴,一邊揮手向慕羽道別。

慕羽發現高興起來的她很可愛。他想:“有一天,我不在了。珍珠也會講這樣的故事給他們聽嗎?真想看到他們長大的樣子……唉,那是不可能的了。”

正當慕羽坐在草地上,想像著不可能看到的未來時,一個人悄悄走到他的身後,繼而用嘲諷的口吻道:“看不出你還很會哄小孩子嘛。”

“葉天?!”慕羽跳了起來。

站在他身後的葉天反而嚇了一跳,以至於一個踉蹌,差點兒坐到地上。

慕羽欣喜的看著葉天:“你是在跟我說話?”他毫不介意葉天剛才那句話中明顯的譏諷與刻意的冷漠,他很興奮。這是幾個月來葉天和他主動說的第一句話,也是葉天第一次來找他說話。

慕羽的神情擺明了告訴葉天他是受寵若驚。葉天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鬼使神差的跑到這裏,又和慕羽說了那麽一句無關緊要的話。兄弟兩個就這麽尷尬的面對面站著。

慕羽在期待,葉天卻明顯的想要躥了。

最終,還是慕羽打破了這死寂般的沈悶氣氛。他道:“昨天,小安和小樂滿月……我們……珍珠親手做的紅蛋。”他手忙腳亂的摸出紅蛋:“我本來想送去給你的,可是……請你收下好嗎?”三枚鮮紅色的雞蛋在他蒼白的手心中躺著。

葉天猶豫了一下,接了過來。這是他們弟兄二人第一次如此接近的接觸對方,兩個人的手都是冰冷的。

葉天把玩著紅蛋:“你的孩子挺可愛的。”

“嗯。他們長的像珍珠。”慕羽說道。

“珍珠也很好。”葉天努力的在找話題。

慕羽順著他的口風:“是啊,珍珠真的很好。”

一陣沈默。

兩個人都發現彼此找不到合適的話題。可是慕羽真的不願錯過這個機會,而葉天也實在想說出內心的想法。

兩個人又站了一會兒,葉天道:“其實本禦昨天有去過,只是沒有進去。”

“真的!”慕羽喜形於色:“你肯原諒我了?”

“本禦……只是想看看小孩子,沒別的意思。”葉天這樣說著,看到慕羽眼睛裏的光黯淡了下去。他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混蛋!我不是要說這些的!可是……”

慕羽受了一些打擊,不過葉天肯和他說話了的喜悅又使得他興奮起來。他道:“你喜歡小孩子?”

“嗯。他們讓本禦想起自己的童年,還有本禦的哥哥。”葉天道。他想:“不!我不是要說這個的!笨蛋,你為什麽都不明白!如果我要說這個,為什麽跑來找你!”

他聽到慕羽說:“我不大記得小時侯的事情了。你會認為我是在說謊吧?其實你肯和我說話,我就很滿足了。”

葉天盯住慕羽,看到他溫柔的笑著。心裏有一個聲音在說:“叫他呀!叫他的名字!如果他真是個冒牌貨……大約也會露出馬腳吧,”但他說的卻是這個:“你不要以為這樣就表示本禦信任了你。本禦也並未將你當成什麽說謊者……反正,你就是真的是個奸細,諒你也做不出什麽事來。”

慕羽的臉色慘白,他想要申辯,卻知道自己說什麽也沒有用。

葉天看見他淒然的臉色,又在心中吼了一聲:“我怎麽總說這種話來傷他的心!是因為北歆說他不是葉宇嗎?”

慕羽深吸了一口氣,道:“你肯和我說話,我很開心。我並不在乎你心目中是怎麽看待我的……對我而言,這一刻已經很幸福了。起碼,你不會再避著我了吧?”他真誠的看著葉天。

葉天搖搖頭。

慕羽淒然一笑:“我真是漾慕海澈和林颯。”

葉天的身體猛的一震:“海澈和林颯?”他瞪著慕羽:“很可惜,你不是海澈,我也不是林颯。你,”他惡毒的一字一句的道:“你也不是葉宇,你最終不過是索格身邊的一條狗!下賤的狗!”葉天自己愕然,他失措的想掩住自己的口,但他的聲音卻清脆的回響在空氣中。

握在他手裏的紅蛋碎了。

他看到慕羽愴涼的笑意凝固在嘴角,他竟連苦笑也笑不出來了。

葉天聽到他心碎的聲音。

“混蛋!”葉天在心中罵著自己:“我為什麽總是說這些?總是說一些讓他難過的話!難道,我就不會說些好聽的嗎?”他看見慕羽默默的轉身,走掉。他的背影顯得那麽的淒涼,似乎一席話的功夫他就老了幾十歲一樣。

葉天目送他:“誰叫你要叫做慕羽呢?”他想對慕羽說的話始終沒在說出口。幾只小羊尋草來到他身邊,連同碎了的雞蛋一並吃了。葉天揚手揮散羊群,發現地上有一堆蛋殼。鮮紅的蛋殼像是沾滿了血。他撿起它們的碎片:“到底沒跟他說。”他自言自語的,走到草原深處去了。

珍珠抱了一大堆的衣服很開心的走到院子裏,甚至還哼著很久不唱了的民歌。她今天的心情特別的好,因為慕羽的快樂就是她的快樂。看到慕羽早上那樣滿懷希望的出門去送紅蛋,她連心底也快樂起來。

這時,無精打彩的慕羽走到了院門口。他什麽也沒看見,什麽也沒聽見,就這樣走了進來。

“三哥,你回來了?”珍珠瞅見他的影子,歡樂的問了一聲。

慕羽一聲不吭的走過她的面前。正當慕羽準備走到井臺前去洗一把臉,趁機抹掉眼睫上的淚珠時,他聽到了珍珠的一聲尖叫!

這聲尖叫把他茫然的思緒拉回到現實中來。他聽到:“頭,頭發……三哥,你的頭發?怎麽……”他迎著珍珠驚慌的眼睛,不解的低聲:“我的頭發?頭發上有什麽怪東西嗎?”

珍珠驚的說不出一句話來,只是指著他。

慕羽摸摸自己的頭發,沒摸到什麽。他淡淡一笑:“你怎麽了?我只不過沒精神而已。”

珍珠這一次才說出話來:“三哥,你的頭發……”她指指水盆,眼中竟是恐慌以極。

慕羽彎下腰去,他自己也怔住了。他看到水中自己的倒影:滿頭的白發,一下子像是老了三十歲。他愕然,之後釋然,苦笑:“白了嗎?白了就白了吧。”他的語氣和神態都是淡淡的,那一刻,時間留在他身上的刻痕絲毫不讓他驚訝,相反,他覺得那很自然。

珍珠被他的表情嚇壞了,她盡力強抑住驚惶道:“三哥,出什麽事了嗎?”

慕羽搖搖頭,擠出一個微笑:“我這樣子沒嚇壞你吧?”

珍珠一楞,強笑道:“三哥,你遇見禦主了嗎?”

“葉,”慕羽的心一陣瑟縮,差一點兒就哭了出來。他強抑住心中的傷痛,那是一生一世也難以愈合的傷:“葉天嗎?我也送了紅蛋給他……”他盡量平和著自己的心態,可那聲音聽在珍珠的耳裏仍是那樣的淒涼。

“三哥?!”珍珠放下手裏的衣物,繞到他的面前:“你,哭過了。”她小心翼翼的試探著問道,唯恐讓慕羽已經飽嘗辛酸的心和極度敏感的神經受什麽更強的刺激。

慕羽本來想掩飾自己的脆弱,可當他迎著珍珠那關切的目光時,他袒白了:“嗯。他對我說了些很過分的話……珍珠,我好難過。”

珍珠伸出手臂,攬住他的腰:“三哥,你什麽也不要想了。你還有我和孩子啊。不管別人怎麽看待你,我對你都會一如即往。”她真誠的看慕羽的眼睛,而後將頭俯入慕羽的懷中,低聲喃語:“我愛你。”

慕羽一下子抱緊了她。

同一時刻,葉天坐在草原的最深處,他刻意避開了人煙,選擇這樣一個地點來發洩和放縱自己的感情。他身周的那些草葉都被強風摧毀。

葉天望著自己身周的那些個零亂的景像,心頭被一 塊大石壓得好重。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在人際關系的處理上是如此的失敗。明明是他自己鼓足了勇氣向慕羽走近的,且不管當時抱有的是怎麽樣的一種態度,他也知道慕羽寄存了多少的希望,但是終是沒有說出口。他心裏有太多太多的疑惑與不解,他放不來的東西太多,尤其是面子。他無法忘記自己的面子,放不下自己的身份,因此一次又一次與機會失之交臂,更做出了許多無法彌補的錯事。

慕羽的那句話:“我真是漾慕海澈和林颯。”深深的刺痛了他的心。

是的,慕羽不是海澈,而自己也並非林颯。但是自己連敢承認自己的怯懦的勇氣也沒有,是不是很失敗?

葉天捧住自己的頭,自問:“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我那麽樣的愛著哥哥,心裏也著實不願就此放棄。而我真的是這樣怯懦?不能面對既定的事實?我不是林颯。可林颯只是海澈的表弟而已,我卻是……我真的那麽無情與冷酷嗎?如阿平所言的冷漠?多可怕啊……我”

他聞到了香水百合的味道,腦子裏驀的閃過北程幽深的黑眸:“我真的是這樣嗎?若程程不是海因斯坦的二小姐,我會不會對她表白心意?就像對慕羽那樣,我幾曾交出一片心而他,讓他看看,或看看他的真心……只是北歆的一句話罷了,沒有任何的驗證,我就在否定他所有的一切了。”

香水百合的味道飄散在風中。

寧靜的風中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像是在耳邊一樣。

葉天猛的彈起身:“誰?!”

他環顧四周,鴉雀無聲。

葉天深吸了一口氣,又坐下來:“是我自己太多疑了嗎?我的疑心病幾時這樣重了?是因為慕羽的出現嗎?”他自問道,順手褪下腕上的香結子:“程程……我對程程和慕羽都是一樣的態度……”

他驀的想起:“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慕言所說的最後一句話在腦中閃過。他那嘲笑的眼神,冷峻的表情……

葉天突然發現慕言的臉變成了慕羽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飛濺的鮮血!

葉天胸中一悶,“哇”的一聲把吐出一口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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