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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傾聽天籟(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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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傾聽天籟(8)

時間一天一天的過去,不安也在漫延之中。

林颯這幾日,日日都是呆呆的靠在晨浴樹下。

他的右拳,指甲已握入掌心,幾要摳出血來。他竟然只有眼睜睜看著!

海澈已昏睡近半月了,飲食不進,連脈搏也時有時無,他仿佛隨時都會永遠消逝。

這時,寧瓏悄悄的走到他身後:“阿颯哥。”

“什麽?是不是表哥他?!”林颯一下子蹦了起來,揪住寧瓏:“他怎麽樣了?”

寧瓏臉一紅,掙開他的手,道:“大哥把我當倪明了。”

“他醒了?!”林颯又驚又喜,急著追問。

寧瓏搖頭:“我也以為是他醒了。誰知他只是睜開眼睛看看我,叫了我一聲‘明明’,就又睡了。大哥的情況很糟糕,不知道會不會……冰姨再不回來的話,大哥他恐怕不能再撐下去了。”

寧瓏的眼圈一紅。

林颯聽了她的話,只覺得從頭頂涼到了腳心。他發足狂奔!

寧瓏在他身後叫道:“阿颯哥,你去哪裏?”她追不上林颯的速度。

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可怕的了。

林颯看到的海澈瘦得幾乎已脫了人形,當初將他從地宮黑獄中救出時也不是這樣憔悴啊!

他跑在海澈的床頭:“表哥,求你醒過來!求求你!”

林玥和幾名醫生都束手無策。

而海明蘭驚急攻心,早早讓人向游域那邊送信,催著沈冰速歸,但沈冰這一回去哪裏是說回來就趕得急回來的。

海明蘭又是擔心又是焦急,沒兩日就病倒了。

看著海澈如今的情形,兇險異常,林颯滿心的怨憤無處發洩。

突然,他想到一件事情!

林颯猛得起身向外走,神情異常。

林玥嚇了一跳,道:“阿颯,你要去哪兒?”

林颯連頭也不回,便道:“魔瑰王谷!”

“什麽?!”在場諸人全大驚失色。林玥跑上幾步,抓住小弟:“你要去'魔瑰王谷'?”

林颯點頭道:“姐,媽媽和表哥就有勞你費心了。”

“你!……”林玥道:“那是你去不得的地方!從古時起到現在,只有花祖選中的'秘傳'的繼承人才可以去的!而且,也沒有人知道那是在什麽地方!阿颯,你不要去!”

林颯道:“這些,我都知道!而且,姐姐,你的心意我也明白。可是……表哥曾說過,他說……”

林颯憶起幼時情景:

十歲左右的三個小孩子坐在沙灘上堆貝殼城玩。

明明擺弄著一枝好看的海石花,自己捉著一只寄居蟹,表哥拿著幾枚夜光貝道:“我和'魔瑰花'一體同心,雖然我是人,而它是花,可我們就像是另一個自己。只要我活著,'魔瑰花'就絕不會枯萎喲!”

“真的嗎?”

“就像我這只寄居蟹一樣?”

“不是啦!寄居蟹的貝殼已經死了!他是一個人。”

“人?!”

“不是啦!”海澈的臉紅紅的,小人兒也氣鼓鼓的:“你們不信就算了!哼……”

“表哥說他和'魔瑰花'就像是彼此的鏡像一樣。所以,我去魔瑰王谷的目的是找到與他一體同心的'魔瑰花',我一定要去的!”林颯頓一下,又道:“而且,我知道那地方在那裏。因為,”他望著床上昏睡不醒的海澈:“表哥他曾帶我們去過!龍王一定還記得路徑!”他話說完的同時,人也在一團光亮中消失不見。

林玥急步趕上前來:“阿颯!你不要亂來!”

林颯剛剛離開海澈的房間,就與一個人撞了個滿懷。正一肚子火氣的他一甩手推開來人:“別擋著我!”

耳邊傳來:“哎喲!”一聲。

何朔從回廊扶手處爬了起來:“阿颯,你幹什麽用好大的力氣?撞死我了。”

林颯一楞:“阿朔?你怎麽會在這裏?”

何朔一手揉著腰一手拍拍衣衫上的塵土道:“不是我是誰?咦?你剛剛看過海澈了嗎?不多陪陪他,急沖沖的要去哪裏啊?”

林颯一把揪起他:“你和我一起去!”拖著何朔便走。

何朔詫異的道:“你帶我去哪裏?我可是要去探視海澈啊!”

林颯拖著一頭霧水的何朔來到馬棚。

他解開兩匹獨角獸的韁繩,翻身躍上,道:“阿朔,你騎'琰雲'!”

“琰雲?”何朔望著那匹渾身雪白的獨角獸,道:“去哪裏?”

林颯道:“事不宜遲,你先上來!我路上再告訴你詳情。”

何朔奇道:“還有什麽事比海澈的病情更急?”

林颯怒道:“你在那裏磨磨蹭蹭的幹什麽?快上來!”

何朔道:“你不管海澈了嗎?這樣急要去哪裏?你不告訴我我是不會和你同往的!我去告訴伯母。”

林颯拗不過他,只得以實相告:“我要去'魔瑰王谷'取'魔瑰花'!”

何朔一驚:“什麽'魔瑰花?'”

林颯道:“表哥曾說過他和'魔瑰花'是一體同心,共用一個生命……他這個樣子很難再保全性命。我想去找'魔瑰花',保得住花,表哥就無性命之虞了!”

何朔聽罷,反而扯住了林颯坐下“龍王”有綆繩:“你下來。”

“咦?!”“我叫你下來!”

何朔怒道:“你這不是病急亂投醫嗎?海澈……他性命堪虞,和他一體同心的那個什麽'魔鬼花'……”

“是魔瑰花!”

“啊……那個什麽'魔瑰花'的,只怕也行將枯萎。你一個對園藝毫無見樹的人,救得了一株垂死的花兒嗎?再說,有難的是海澈,他就在你的身邊,伸手就可以觸摸得到!你幹麽去找一朵遠在天邊的花兒?你跟我來!也許有一個人知道救他的方法!”

何朔催道:“下來啊!”

林颯聽了他的話,被熱血沖昏了的頭腦冷靜下來,仔細一想,何朔的話句句在理。他跳下龍王,迫切的追問道:“什麽人可以救表哥?!”

“倪昊!”何朔沈著的答道。

“對啊!怎麽會忘記他呢?”林颯催道:“那我們趕快去大牢!”

地下高原囚禁重犯的秘牢設在浪嶼偏僻的北角上,那裏既背海又臨絕壁“百老崖”,是一處絕佳的囚人之所。倪昊就關在這裏。此刻他正坐在自己的床頭,無聊的數刻在墻角的白色石印。一共有二百三十一道。他被囚已經數月了。

林颯一直憂心海澈,繁勞國事,月餘竟都不曾來理過倪昊。倪昊的目光明顯失了凜冽,變得沒有生機。他知道自己沒希望離開這裏了,只是,他不甘心!

這時,牢門突然打開了。

倪昊“騰”的跳起。他看見林颯陰沈著臉走進來。

倪昊無力的坐下。

林颯和何朔才一進來,不及站穩腳步,林颯便一個箭步沖上前來,揪住了倪昊的衣領:“說!要怎麽樣才能打開該死的封印?”

“封印?”倪昊先是一楞,繼而冷笑數聲道:“原來是為了封印的事。海澈那個小白臉已經快死了吧?”

林颯惡向膽邊生:“快說!”

何朔攔下他的手:“你會掐死他的!”

林颯松開手,後撤一步。

倪昊捧著喉頭喘了一會兒氣,正容道:“有關於封印的事我也所知甚少。”他擡頭,看見林颯和何朔詫異的目光,再次冷笑道:“我可不是怕死。而是……我想讓自己多活幾天,要死也要死在海澈的後面!”他從鐵窗望出去,落日的餘暉恰恰照在他蒼白的臉上:“若他真的死了,我只怕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他分明還對生報著一線希望。

何朔道:“你所說的'對封印的事我也所知甚少',但起碼也比我們一無所知來得多些。”他轉向林颯:“阿颯。聽聽看他說些什麽。”

林颯收斂怒容:“好!不過你要是讓我知道你有半句虛言的話,我絕不饒你的狗命!”

倪昊曬笑道:“我不會用自己的生命開玩笑。不過,我所知的甚少,恐怕也無法去挽回既定的命運。”他直視林颯逼人的目光:“封印是我父親為了海澈而特意研制的,為的就是封住他體內那特別的力量。早在海澈還不曾見到我父親之前的多年來,他老人家就在不斷的完善這個東西。”

“奇怪?那種時候倪尊壽怎麽會知道表哥有禦花的能力……”林颯心中升起個疑雲,但他強抑住未打斷倪昊。

“我知道的僅是封印與海澈身體的每一處神經的未梢相接,只要稍不註意就會重創受封印者本身。這就是海澈的身體無法承擔的主要原因。他自己的力量有多麽強大,也只有他自己清楚而已。他本身體內的神經與封印相連,稍有異樣,受苦的人就是他自己。他體內的力量與封印反覆抗衡只會加大他的痛苦。這就是說被封者的能力越強,封印所產生的劇烈痛楚便會更為加劇,他的力量就是至他自己於死地的封印之力。”

倪昊舔舔幹裂的嘴唇道:“關於封印,我也只知道這些了。能不能救他一條命就看你們自己。”

林颯聽了他一番話後,唯有苦笑。

何朔伸手推推他道:“阿颯,你不要緊吧?”

林颯道:“原來是這樣……難怪冰姨不敢動表哥體內的封印分毫。為什麽會這樣?為何如此殘酷,竟然想到利用表哥身體裏的力量……好殘酷。”

何朔問倪昊道:“難道封印就這樣無休止的與海澈體內的力量對抗下去嗎?若它的力量來自於海澈體內力的反擊,那麽海澈的力量消失了,封印就會自動解開了嗎?”

倪昊冷笑:“你可真天真!你們不會是和海澈相處久了,連他的天真也學會了吧?他體內的力量越來越弱,封印則會越來越強。他的力量消失之時,便是他油盡燈枯之日!那時,他再也沒力量與封印對抗,只能慢慢變成一堆白骨罷了!而你們就要眼看著他怎麽受這種煎熬……現在想一想。我還真有點可憐那個小白臉呢。具然連死都不能自主!具然偏偏還不肯死……”

林颯聞言,心如刀割:“冰姨說表哥是為了個莫明的希望而活下來,他忍受的是怎樣的痛苦?那與生俱來的力量和封印分明是將他的身體當成戰場!該死!他為何偏要苦苦的忍受這樣的痛楚?”

他重重一拳,發洩似的打在倪昊的小腹上,倪昊一聲悶哼,軟倒在地:“你?!”

“阿颯!”何朔驚愕的看著他。

林颯的眼瞳紅紅的,他盯著倪昊:“這是你應得的!為什麽你們這些人渣活的好好的?表哥卻……像表哥那樣的人卻必須受這樣的痛苦!這一切,全是拜你們姓倪所賜!”他飛起一腳,踢中倪昊:“為什麽?!”

倪昊被他一腳踢中腰眼,就此昏去。

何朔看著倪昊,又盯住了林颯:“你就算打死他也解決不了問題的。”

林颯甩手道:“我知道!”他狠狠的盯何朔:“都是你出的餿主意!”他猛摔牢門,走了出去。

何朔望著他怒氣沖沖的離去,又低頭看看俯在腳邊的倪昊,終於蹲下身去,救醒了他。

倪昊睜開眼睛,當他看清眼前的何朔時松了一口氣。

何朔微笑道:“阿颯走了。你似乎很怕他。其實你完全不必那樣老實的回答問題。”

倪昊淡淡的道:“我不想死。而且,我恨!”他呆滯的眼裏閃出兇光:“我恨倪佳!倪尊壽!還有徑若雅!我要報覆他們的無情無義!海澈,海澈欠我的還沒有他們欠我的多呢!”

“你是恨他們沒派人來救你嗎?”何朔深沈的目光盯著他。

倪昊毫不猶豫的點頭。

“你們姓倪的人還真是自私自利……”何朔冷笑一聲。突然道:“你知道什麽能解除'綠翡翠'嗎?”

倪昊“嘿嘿”冷笑:“你是為了林颯嗎?哼!這世上除了浴水之泉,再沒任何藥物可以解毒……那個臭小子,就讓他一輩子變成野獸好了!你也就別替他瞎操心了,小狐貍。”

何朔毫不在意,他淡淡一笑道:“你這個人還是老樣子,唯一變了的就是有了一個優點——心直口快。”他轉身走出,又扭頭:“你要不想死的話,就求老天爺,讓海澈能挺過去吧。”

倪昊冷笑著爬起來:“怎麽我還有優點嗎?”他這樣想著,有些個自豪:“原來我也不是真的一無是處啊。”

何朔在大牢外遇到了林颯。他挺奇怪林颯沒有走掉。

林颯迎了上來:“你怎麽現在才出來?”

何朔微笑道:“我以為你已經走了呢。”

林颯道:“我是很想不睬你,一個人走掉算了的。不過,剛剛對你那麽兇,還是要道個歉才放心的。”

他笑的很真:“報歉,其實你也是一番好意。”

何朔望望天空,月上柳梢頭。他道:“天色已經很晚了,看來今天不能去找'魔瑰花'了。”

林颯道:“我們先回浪嶼吧。我想再去看看表哥。”

“好。”

如果說白玫瑰像是在牛奶裏浸過,那麽對於這朵白玫瑰來說就錯了。它豈止在牛奶缸中浸過。它那白凈的花瓣潤如玉,白如絹,輕如紗,恬淡如煙,宛如輕雲一塵不染。

這朵花是玫瑰嗎?如果說紅玫瑰是鮮艷如同烈火,滿滿的熾熱真情像綻開的赤霞一般,你又見過這樣美麗而帶著一點點憂傷氣息的小紅花嗎?就像是童話傳說中富翁為心愛的小女兒找到的小紅花一樣。這世上只有一朵。

如果說黃玫瑰像是草原上迎風起舞的黃衫少女,哪個少女有它這般如玉如英?

如果說藍色是優雅與憂郁的結合體,怎麽這顏色卻像是溶入人心底的廣闊呢?

如果黑色是高貴的像征,為何那隱透出的薄紫又寫滿了神秘與優雅?讓人一眼見到永世難忘的深邃。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那株被人捧在手心的花,沒有人的目光從那上面能夠離開。那明明只是一簇小小的透著神蘊的花卉,在眾人的眼裏卻是五色繽至的——白、紅、黃、藍、黑。那是海澈的“五種玫瑰”的色彩。可是這枝頭只綻開了一朵花而已。而且似乎它正一點點的流失著自己的生命,露珠般閃光的芳心在近乎凝滯的時間與空間裏輕輕呼吸,伴著病榻上海澈的緩慢呼吸。

林玥的目光終於從花朵上移開了,她看著那托花的手,白的幾乎透明的手。從那只手再看上去!

天!

林玥驚呼出聲。

她不相信這世間還有第二個海澈。這是一張與海澈一般無二的臉孔,就連嘴角邊的酒渦都一模一樣。

不過,寧瓏卻發現了不同之處。她回望昏睡不醒的海澈,又盯住那人的眼睛。海澈的眼睛蒙著一團優雅而神秘高貴的紫色,而眼前這雙眼睛卻籠著淡淡的金色,溫暖的顏色。這是他們唯一的區別:優雅的紫眸和溫暖的金芒。他的身量是二十多歲的大人了,而海澈還只是個發育不足的少年。

那個人的聲音比海澈的心音低沈,渾厚。

他開口說話了:“這就是令弟準備外出尋找的'魔瑰花',我給令弟送來了。希望真如他所願可以救得了這株花,以及與它一體同心的那個人。”他閃耀著淺金色溫暖陽光的黑眸越過眾人,望著病榻上的海澈,他心裏深深的憂愁與哀傷透過雙眸折現出來。

他走到海澈的床前,看著他慘白的幾乎透明的臉頰,將“魔瑰花”小心的安置在床頭櫃上,用只有他和海澈才能聽到的聲音道:“之蕾,難道你不知道人是最寂寞的生物嗎?你只是太寂寞了而已……然而,你何必變成人呢?為什麽不回來呢……你還記得嗎?我們七人從前在天地之間一起渡過的無拘無束的快樂生活……你原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所以才得不到幸福……如今,你被這封印鎖得很苦吧?為什麽還不肯出來呢?”

海澈的嘴唇微微顫動,光之疾聽到了來自花兒的聲音:“原來……我是……我怎麽會忘了呢?我……想要成為人啊!”

“之蕾,當人類的感覺如何呢?”

“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快樂的了。”海澈喃喃的心意傳出:“做人真好。”

寧瓏一聲驚呼。

所有的人都看見光之疾的身影消失在一團金色而溫暖的光芒中。只有那盆“魔瑰花”依舊在床頭櫃上搖曳。

這時,林颯與何朔闖了進來。他們方才已經知道了一切。

林颯怔怔的盯著那花株:“魔瑰花?!真的是它!”他捧起花盆,問道:“送花來的那個人呢?”

寧瓏道:“你們進來之前,他剛剛消失在一團金色的光裏面了。”

“消失?”林颯仔細端詳著“魔瑰花”,道:“他有說過些什麽嗎?”

“他只說這株花送來交給你,又去看了看澈兒,就不見了。”

“要怎麽養這花兒呢?它也已經開始枯萎了。”

林颯搔搔頭道:“去找花匠來,他們總該知道怎麽樣侍弄花兒吧。”說話間,他的目光轉向病榻上的海澈。海澈睡得那樣深沈,若非他的面色過於蒼白,形容過於憔悴,林颯還真希望他可以這樣安心的睡上一覺。

魔瑰花在案頭搖曳著,柔柔的如水的月輝灑在它多彩的花冠上,映著海澈憔悴的容顏。

房間靜得能聽到塵埃落定的聲音。所有的人都悄悄退出這房間,只有讓人不知如何是好的魔瑰花與疲累的林颯伴著海澈入眠。林颯緊握著海澈的手,不願與他分離。

是幻境也罷,是真實也罷。

在那一片正漸失生機的夢幻之森中,各色各類的植物在陸續的枯萎著。

海澈的元靈帶著封印所造成的累累傷痕和劇大的痛苦坐在一片綠茵上。

只是這個“海澈”的手掌心中正小心翼翼的托著那叢所謂的“魔瑰花”,一付認真研究的模樣。

他道:“你是說這一切,都是因為我自己的執念?是因為我對於他們的過份的執著才導致了這樣的結果嗎……同時,也讓普通的人類……阿颯他們吃足了苦頭……可是,你不應該殺了他,神祇是不可以隨意取人性命的……”他深深的紫眸裏滿載憂傷。

與他容貌相同的光之疾大咧咧坐在他身邊,道:“無所謂!這是人類咎由自取的,區區人類,竟然膽敢對著神祇動手,是那男人自己不想混了。蕾,人類有什麽好的,他們總是對無聊的事耿耿於懷,才會產生業障。進入輪回轉世又能怎麽樣?蕾,你還想看這花研究多久?那個傳說,現在竟然真的有人類相信的話,我就是把它拿來了又有什麽用處?”

花之蕾不以為然的笑笑,手按住了胸口:“疾,不是你看到的那樣啊。人類雖說弱,其實卻很強……能夠承擔業障帶給他們的命運的,也只有人類而已。何況這是因為我的錯,才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我沒想到竟然是因為了我的存在才會將他們帶到這個境地。”

他溫柔的笑著,草原上幻化出林颯等人的幻影。

一陣沈默之後,光之疾道:“先別管你的那笨女人和人類了。還有,你根本就沒有過錯!要不是你,以他們這一族的這副臉孔,若沒有力量,只會消亡……之蕾,你就聽我的話快點兒從這個身體裏出來吧!否則,你……也許就來不及了。”

“很遺憾,我辦不到。”

光之疾一怔:“為什麽?”

“我已經被牢牢的鎖住了……而且我離開,這個□□,他會死去。”花之蕾平靜的道:“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我們已經是聯系在一起的生命了。”

“可是!”光之疾捉住他的手:“之蕾!別傻了,你再不出來就真的來不及了!難道,你要和這個已死的身體糾纏在一起嗎?你這樣!是在自毀元神啊!”

“海澈”微笑:“疾,我叫做海澈,已經不叫花之蕾了。”

他摸摸手腕上的傷痕:“疾,我已給鎖牢,出不來了。而且,海澈心底深處的意識也將再度醒來,他很強,強到足以與這力量對抗!如今的形勢一如當年,我不能再一走了之丟下他一個人面對。我要和他一起守護這個身體。與人類相處的這許多許多年,你不知道我有多麽的快樂。人類……當你痛苦絕望時,他們會保護你,安慰你,為你洗滌傷口;當你幸福快樂時,他們又會和你一起歡笑……與人類相處的感覺好溫馨……現在我又能再生而為人,再度成為自己所希望的堂堂正正的人……你想我會放棄嗎?”

看著海澈蒼白臉頰上的笑容,光之疾道:“你真的那麽想當人類?”

“嗯。”

“之蕾!……”

“疾,你走吧,我不會從這裏出去的。請你轉告他們,他們愛我的心我能夠了解,可是相較於現在的我,我只想給我所愛的人自由。”

“笨蛋!”

光之疾吼道:“你以為是他們叫我來接你的嗎?是我們,是我們大家都很想你,想看看你好不好!……大家都知道你那些時光為這一族人所做的那些事情……你走之後,老七他,之魄每一晚都作惡夢,他總是說:'五哥被大紅花的女人給煮著吃了!'要不就是‘五哥只會做傻事自己承擔!’結果呢?他的眼睛雖看不到,心眼卻能見到宇宙萬物的消長,你果然……”

光之疾凝視著他蒼白的臉頰和身上的傷痕:“你為什麽在一開始的時候不出來呢?如果,你一開始就放棄這個人……就算他與他很像,也不值得你用自己來交換!人類就只不過是個人類,你竟然……”

海澈又笑了:“疾,我說過了,千年前我就說過了吧,我想當人類呢。”

光之疾站了起來:“那麽,讓我替你分擔一些吧?”他說著將海澈按倒:“我來代替你!”

他眼中溫暖的金芒閃動!

光之疾的身體眼看已和海澈合為一體,卻被猛的彈開!

海澈漲紅了臉,氣憤的爬起來:“你為什麽要亂來!萬一!”

“萬一什麽?!你這樣是在自殺!你不知道嗎?你居然為了當人類而傻到自毀元神!自毀元神之後你就要永遠消失了!你知道嗎?”

光之疾吼道:“剛剛,我抱住你的時候,那是多可怕的感覺!我摟在懷中的你,就像是一具死屍般……你明明還能動!卻……只為了當人類就幹出傻事來了!”

他抓緊海澈:“你真傻……”

“我知道!我比誰都清楚!”海澈猛別過身去,像是在向自己說明,又像是在向光之疾解釋:“是的!好些年前我就死了。可是……我舍不下他們,那些我愛著的和愛著我的人們……舍不下。所以我活著,與封印對抗;我活著,與海澈神魂合一……疾,我已不是單純的花之蕾了啊!我就是海澈,海澈也就是我啊!我真的,已經不是你們的五弟了……也不再是葉青璃……所以,夕……”

“你真是好傻好傻!”光之疾用雙手摟住他:“你就是你,'花之蕾'或'海澈'或‘葉青璃’都只是形體之名……如果真的在乎你,你化為什麽都是你啊!傻瓜!”

光之疾緊緊的摟著海澈:“至少我就不在乎!什麽血之神子,殺之神子的!哪怕是你已化為花香一縷……你就是你啊!無論前世今生……傻瓜!”

他深切的痛楚傳入海澈的心靈。

林颯猛得驚醒了!他看到海澈的周身籠罩著一圈溫暖的金色光芒,這光好強啊!“這光?!發生什麽事啦?!”

林颯驚極,叫道:“表哥!”

海澈一直緊閉的雙眼猛然睜開了,同時全身開始不停的抽畜起來!

“表哥?!”林颯驚呼:“來人啊!”

光之疾固執的將自己附了海澈的身。他立志決不讓海澈一人獨自承擔這難以言表的痛苦。

海澈拼了全力,才又將他趕了出來!

“之蕾!你別再阻止我了!”光之疾心痛的撫著好友身上的傷痕:“這封印害得你好苦……讓我來替你守護這□□。你快趁機脫身吧!”

他深邃的眼眸無比溫柔:“你又何必緊張呢?這封印又不是針對我。”他接著道:“換我來!只要你能逃脫出來,我很輕易就可以脫身了。那時海澈還是會醒來,如你所說他很強。”

海澈已滿頭大汗,他望著摯友:“疾……”他道:“不!如果和我一般……”他緊拉住光之疾:“如果和我一般半死不活的………怎麽辦?疾?”

光之疾微笑,捧起海澈的臉:“那就正好!如果有這樣的後果……是我求之不得!誰叫我沒阻止你……為了自己的兄弟,受這點兒苦又算什麽!”

海澈抓緊他:“不要!”

“快放手!”

“唔!”

“之蕾!放手!”

“不要,疾!”

“放手!”

光之疾用力一揮!毫無力量的海澈被他推了出去。

“之蕾?蕾?!”光之疾一驚,伸手扶住他:“不要緊吧?我看看……是不是給咬到嘴唇了?!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他為海澈拭去嘴角的血絲:“蕾?!”

海澈攔開他的手,狠狠一記耳光扇在光之疾的臉上。“蕾?!”

兩個人四目相對,海澈氣喘籲籲。

“蕾?”光之疾捂著火辣辣的臉頰,不知所措。

海澈道:“你為何一定要替我承擔!我會怎麽樣都沒關系了,只是……這種難捱的痛楚絕對不可以發生在你的身上!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一滴淚從他清秀的臉頰滑落。

林颯等人看到淚水緩緩自海澈憔悴的臉頰滑下,聽到他的心音:“只是……這種難捱的痛楚絕對不可以發生在你的身上!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

“表哥?”林颯感到海澈的手暖和了,金光也消失了。

“表哥……不再抽畜了!?有什麽人在守護著表哥的靈魂?!”

他驚望案頭的魔瑰花,花朵晶瑩的仿佛來自於另一時空。

海澈靜靜的靠在光之疾的背上:“疾,不要再為我做傻事了。不管是你們中的任何一個,都不要再為我做任何的傻事了。”

“嗯。”光之疾讓他舒服的枕在自己的肩上:“你安心睡吧。等你凝聚力量再次醒來時,一切都會好的。”

“嗯。”海澈閉上眼睛。光之疾回頭凝望著他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卻憔悴至及的臉,輕聲問道:“蕾,當人的感覺如何呢?”

林颯等人聽到海澈的心音:“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人高興和幸福的事了。當人類真是太幸福了。”

“是嗎?這就是你的弱點喲……蕾……我終於明白,只有強大的力量,是無法愛人的!力量無法成為一切!有些人非常的柔弱……不小心看護與愛惜……很容易就會死去……永遠消逝……像花兒一般地嬌弱……蕾,這樣的人卻很堅強,不是嗎?你所一直一直喜歡的濱族人,大約就是這樣的人了。蕾,如果,你還有再生的機會,吶,我還想和你一起來當當人類這種生物,那時再也不要你一個受苦了。阿澈,約好了哦。”

魔瑰花枯萎的葉瓣仿佛又有了生機,花香怡人。

沈睡中的海澈的元靈微微散發著薄薄的紫,淺淺的,透明的,如同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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