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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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傍晚,寸金寸土的第一區刮起了一陣黃褐色的濃霧,將整個半拉城市都包裹其中。越入夜,這股子妖風便更像長了腦子似的越刮越大,吹得三米開外人畜不分,捎帶腳臨界的第三區也跟著飛沙走石。

李慕白剛一打開HIB的大門,緊接著就被一股歪風倒頭給吹了回來。應攬舟在後邊托了他一把,順帶手揉了揉毛絨絨的兔耳朵,心滿意足地彎起出觸角。

當事人已經被rua的見怪不怪,慢騰騰地抖了下耳朵:“怎麽這麽大的風啊……”

“要變天了吧。”

陸乘風懶洋洋地聲音從後邊傳出來,他正跟下班打卡的機子鬥智鬥勇,腋下夾著一厚沓紙質文件,看上去有些年頭已經不小,側邊都泛著黃印,不知道是從哪個檔案室裏扒拉出來的老古董。

李慕白沒心眼,隨聲附和:“變得可真快——啊,我的車子!”

不遠處,車棚裏停得那零星幾輛助力車像多米諾骨牌似的應聲而倒,將李慕白那輛黑色倆輪小車壓倒在下,儼然一副泰山壓頂的模樣。那兔子險些在大廳裏蹦起來,也管不了三七二十一便奪門而出,看得剛下樓的海雕滿臉迷茫,也緊跟著跑了出去。

應攬舟掀開眼皮,從陸乘風手裏接過一小盒營養劑,扒開口喝了兩口,水蜜桃味,難喝,但還能往下咽:“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繼續審劉嗎?”

“受害者都不知道的共同點,那就只能問問嫌疑人是怎麽知道的了。就像你說的,致幻劑是一種被登記在冊的藥物,難不成還真的會在醫院裏被大肆使用,這不是在玩兒燈下黑嗎。”

小蝴蝶稍微思索了一下什麽叫燈下黑,沈默的和陸乘風站在大廳裏,兩人看著狂風亂舞的天氣,一種末世將臨,熒惑當行的不真實感油然而生。

“或者我們找錯了,糖不是這個糖,又或者是這仨人聯合起來蒙咱。”陸乘風嘆了口氣,接著道:“仿生人案是緊接著諾斯案之後出現的,但是當時我們的註意力全部都集中在第六區裏,致幻劑,報廢仿生人,所有的線索又都再一次指向了十三區,就這樣順水推舟,大半個搜查科都被從轄區調離,在這之間發生的事情,我們是不知道的。”

應攬舟嘬營養劑:“你覺得是巧合嗎?”

“巧合到了一定程度,那就是人為了。”

大藍閃蝶終於喝完了營養劑,抖著觸角掀了眼皮,興致頗深的擡頭示意陸乘風繼續說,搜查官苦笑:“領導有什麽指示嗎,還是你有什麽終於能讓我聽聽的秘密了?”

“你記不記得劉的型號是什麽?”

陸乘風思索片刻,報出一段字母和數字的混合編號:“BEN19921,五十多年前的家用型號,陪伴型仿生人。”

仿生人襲擊人類的事件少而又少,能提交到HIB的也是寥寥無幾,陸乘風能找到的檔案都是各區警署的陳年資料,大多在仿生人自我意識覺醒初期,還沒有加以強制管控的年代,才會有密集的仿生人案件發生,而劉,恰好處在那個年代的末期被制造。

忽然,一陣白光箭似的將陸乘風腦海中的疑問穩準狠的頂了出來,他瞳孔一縮,倏得擡起頭:“劉的數據設定是不允許他攻擊人類的!”

為了限制仿生人,廠家都會在仿生人出廠之前設定基線準則,首當其要的第一條,便是仿生人不得傷害人類。

後來隨著變異種的逐漸擴散,更多人類也或多或少的選擇植入機械義肢,甚至使用芯片代替開發不完全的大腦,或者幹脆變成賽博格——“人類”這一詞語的界限逐漸模糊,ID卡上的身份名詞後綴越寫越多,擠得是什麽種族,好像都無關緊要了。

於是這條禁令,便在後來一次又一次的系統更疊裏被逐漸淡忘,掩埋,消失在人們的記憶裏。

“一個有禁令的仿生人在深夜大街上襲擊三個普通人類,然後幹等著讓警察把自己抓走。”應攬舟把營養劑的空盒丟進掃地機器人張開的嘴巴裏,鋒利的渦輪咯吱咯吱的將瓶子絞碎,變成一堆易回收的碎末,他掃了一眼門外的狂風,笑了起來。

陸乘風:“應老師你笑得好瘆人啊。”

臨近天明,狂風散去,第三區從裏到外都像個剛把頭從沙子裏拔出來的傻鳥,每個絨羽裏邊都藏汙納垢灰頭土臉,走三步,抖三抖,土星子味兒撲面而來。

昨天晚上在這開會的幾個難兄難弟都沒回家,左右開工霸占了醫療科那兩張病床——陸乘風和封瑾就一床被子展開了幾乎半小時的爭論賽,最後由應攬舟抱走,蓋在了李慕白身上。

場面混亂,怨聲載道。

花豹拖著倆常年的黑眼圈,趕在一幹閑散人士踩點上班之前敲開了醫療室的門,應攬舟正呆坐在床上楞神,膝蓋上還趴著只中華白兔,那兔子旁若無人的蹬著後腿撓了下耳朵,像一大塊會動的棉花糖。

陸乘風洗漱完畢,人模狗樣地換了身備用制服,殷切地接過花豹手裏拎著的一兜子熱氣騰騰,皮兒比臉厚的菜包,散財童子似得分了下去。

花豹的視線掃過地上打地鋪的封瑾,默然洗臉的海雕,終於被這宛如期末夏令營般的陣仗一錘子自己嚴絲合縫的冷漠面具一擊而碎,透出點真心實意的痛心疾首,和天要亡我的哀嘆,最後擠出一句要不我辭職吧——啊不,是:

“第六區已經在來的路上了,陸隊——”花豹聲音有些虛弱。

陸乘風正咬著包子紮頭發,應攬舟把睡得還迷糊的兔子抱下去,伸手把他的皮筋接了過來,搜查官這才騰出手說話:

“好,孫國富也跟著來?”

花豹目光一凝,停在他肩頭,又很快別開視線,嗯了一聲:“申請了陪審,但是周局那邊還沒有批,估計情況下還是咱們審。”

他翻出光屏:“昨天我聯系到了劉的生產廠家,和他們核實過了,他們這一批確實還攜帶了仿生人禁令,所以我們的推測可能是正確的。”

花豹抿著嘴唇,眼神飄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陸乘風順著他的視線往後看,那只蝴蝶正眉頭緊鎖,表情十分認真地給他綁出了個初具雛形的雙馬尾。

之所以是初具雛形,那是因為另外半邊頭發還沒著落。

陸乘風摸了摸口袋——有時候他會懷疑皮筋這種東西是不是具有自我繁殖的能力,只要丟了一根兒,再找到的時候就會莫名其妙出現一大把——他就把這一把自我繁殖的皮筋遞給應攬舟,小蝴蝶想了想,抽出根粉色的。

於是當李慕白迷迷瞪瞪睜開眼,圓滾滾的中華肉兔面臨著世上最嚴肅的問題:

是一覺醒來I人的床邊圍滿親朋好友更可怕,還是鬼見愁上司頂著一高一低雙馬尾沈著冷靜分析布局更驚悚。

而當這兩者同時出現,閣下又當如何應對那。

李慕白選擇瞪大了紅眼珠,被海雕趁亂夾在胳膊肘裏逃離現場,於空氣中留下一陣淒厲的慘叫——

“衣服!我衣服還在床上啊!”

混亂的清晨終於還是在孫國富來到之前塵埃落定,HIB恢覆了人前的井然有序,各司其職,腳步匆忙。

周則年沒什麽懸念的駁回了孫國富要插手審訊的建議,順帶手把應攬舟的特批也扔給陸乘風,煙灰缸裏的小山層疊,他輕輕磕了下煙灰,頓時山崩地裂:

“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陸乘風倏得一笑:“謝謝周叔。”

“還有這個,”周則年拉開抽屜,從裏面拿出一張裝飾精美的邀請函,陸乘風幾乎不用看,就知道這是誰寄來的東西。

“寄到我這裏來了,看來他對你的動向還是很了解的。”

“聯邦十三區,還有他不了解的事情嗎。”

陸乘風將那張邀請函用手一撚,看也不看便揣進兜裏,周則年見了鬼似的抽了口煙,事出反常必有妖,今天接得這麽痛快,估摸著是憋著什麽心眼在等著開口。

他正欲洗耳恭聽,陸乘風卻擡腳便走,直到門輕輕合上,周則年還有些楞神。

這可不是什麽好事,他掐著煙蒂,皺起了眉頭。

審訊室裏,儀器已經調試妥當,應攬舟坐在一旁隔間的單向玻璃後,打量著那個已經幾近報廢的仿生機器人。

劉佝僂著身體,頸椎被沈重的頭顱壓得前傾,這讓他時不時的就需要調整一下坐姿,免得讓自己連人帶椅倒下去。

顯然,這種顧慮是多餘的,因為他的椅子已經和地面焊接在一起,以免成為不必要的兇器。

應攬舟看不太清他的臉,但廣播器裏倒是時不時的傳出幾聲急促的喘息——早期仿生人上總是有這些不必要的功能,讓他們變得更像人——即便那只是某個處理器出了問題。

孫國富舉著光屏,帶著眼鏡,煞有其事的端坐著,他準備好一切,陸乘風也正巧坐定,一束白色的燈光在審訊室裏亮起,照在劉光禿禿的頭頂。

仿生人顫巍巍地把自己扳正,關節和喉管裏都發出幾乎快要散架的聲音:

“嘶……咯咯咯……”

應攬舟觸角一顫,有些悚然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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