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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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群山環繞間,時聞鳥鳴山澗,水聲潺潺,正是人間好景。

駱長寄睜開眼時涼意浸透全身,身上沾滿血跡的白衫沈在清澈的水底,淡黃的金桂星星點點地點綴其間,花香滿衣。沁人心脾的桂花枝葉探出堤岸,柔柔掃過他腰間,那兒有一處帶血的傷口,長期在水中浸泡看上去腫脹發白,像是剛長出來的肉。

他吃力地直起身,沈甸甸的清水從他袖間傾瀉而出。他打了個噴嚏,迅速將上半身的衣物脫下,坐在池岸邊擰幹。

穿上被擰得皺巴巴的中衣,駱長寄花了大概半刻鐘才意識到,此處是春山外半山腰的天泉下,而他最後的記憶便是料理幹凈商岳派來追殺的人馬後,渾渾噩噩地策馬越過謁雲小鎮,隨後神志不清地一頭栽倒在天泉的淺灘中,長睡不醒。

駱長寄掬水在手洗了把臉,借著有如明鏡一般的水面確認了臉頰上的血跡是否被清洗幹凈。如今已是冬日,山間更為寒冷,他將頭發捋到肩邊擰幹了水,赤著腳走到岸邊的桂花樹下坐下,閉著眼回憶了下從葳陵到春山外這一路千難萬險。

為了不被商岳派來的追兵發現兩人的關系,蘇晏林和駱長寄兵分兩路。駱長寄不知蘇晏林所面臨的情況如何,但他這一路幾乎沒合過眼。每當他躺在客棧床上想休憩片刻時,定會遭遇暗殺。他雖武功高強,但到底分身乏術,等他跌跌撞撞回到春山外時近乎渾身是血,在天泉中泡了一夜幾乎已經不算什麽了。

不遠處傳來人踩在草葉上發出的窸簌微響,他等到那人走到自己身邊後才睜開惺忪的睡眼,面前是個背著竹筐的男人,輪廓十分眼熟,他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又仰頭倒回到樹幹上,用胳膊無奈地遮住了眼睛。

一只手伸過來揉了揉他濕淋淋的頭發。

游清渠半彎下腰,手撐在膝蓋上笑瞇瞇地歪頭看著駱長寄,道:“你怎麽把自己搞得這麽狼狽呀,小閣主?”

不用想也能猜到,神醫是下山來采藥時發現他的。駱長寄披著神醫的氅衣,聽著他同自己嘮叨些閣中最近發生的瑣事:

“……扶桑開花那日我陪麗娘一道去摘,想著放在檐廊下定然是一道美景,誰知樊騰那個傻子非說要體驗什麽花海翻滾,到了之後不由分說就往裏跳,壓塌了一大片花,心疼死我了!”

“夏日剛過沒多久,他還沒在天泉裏泡夠嗎?”

“哼,誰知道。”神醫翻了個白眼,“麗娘罰他一整天在飯桌邊上罰站,只準看不準吃,活該。”

等他二人漫步過石拱橋,亭臺樓閣在翠霭掩映間展露真容。古木為柱,花草點綴,羊腸小道一分為二,一條通向層巒疊嶂的後山,另一條則消失在古樸樓閣盡頭。

“別跑了,媽的,你們今天逃不掉的!”

駱長寄撩開面前柳樹的枝條,看見屠戶穿著一條花圍裙,一手拎著把菜刀,另一手抓著根白蘿蔔,正顛顛地追著院中幾只驚嚇過度逃之夭夭的老母雞屁股後頭跑。

駱長寄笑出了聲,神醫一言難盡地看了屠戶一眼,然後清了清嗓子,將手豎成喇叭狀大吼道,“老樊!別他媽追雞了!小念回來了!”

“老子養你們到今天該是你們回饋我的時候了……啊?你說什麽,大點聲兒!”屠戶不耐煩地轉頭過來,向神醫吼了回去。

“小!念!回!來!了!”

屠戶伸長脖子瞇起眼睛朝他們的方向一看,立時大喜過望,蘿蔔往草地上一扔向前一撲,奮力將一只母雞摁在地上,氣急敗壞地道:

“我抓到你了,欸,操,你怎麽蹬人啊,娘的,別啄我了!”

下一刻屠戶被母雞啄得痛叫一聲,咬牙切齒地抓住母雞脖子將她拎在手上,轉過頭用拿菜刀的手興奮地朝駱長寄揮了揮。

駱長寄抄著手好整以暇地欣賞著,眼神中流露出他自己意識不到的柔軟。

他突然想起了些什麽,轉頭問神醫:“那蘇晏林到了嗎?”

神醫:“你說誰?”

駱長寄:“一個看上去怪喪勁兒的男的。”

“哦,他啊。”神醫指了指漱鋒閣的東南角方向。“比你早到一天。餵老樊,多殺一只雞啊,一只煲湯一只涼拌,小念難得帶客人回來,讓人家嘗嘗咱們春山外產的雞,讓他知道什麽叫人傑地靈!”

屠戶費力地同手中那只母雞搏鬥著,頭也不回地:“知道了知道了!”

神醫將駱長寄拉到檐廊坐下,將他從頭發絲到腳脖子統統打量了一遍,拍了拍他的背:“如何?全須全尾兒的吧?早跟你說了,南虞還是很值得親自去一趟的!”

駱長寄聽到全須全尾四個字嘴角抽了抽,無聲地將上半身的衣物拉開,跟神醫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傷口。

神醫探身過去咂嘴研究了一陣,從袍子的不知哪個口袋中掏出卷紗布,讓駱長寄把手擡起來,一邊纏一邊道:

“小問題,我擔保,七天不到就能好的連個豁口都看不見了,沒事兒啊,出趟門帶回點血刺呼啦的東西回來是咱閣裏的傳統。”

駱長寄哭笑不得地嗯了一聲,將衣帶撚緊後,道:“我有事要同你們商量。”

過了將近半個時辰,屠戶好不容易才將雞湯燉上,解開花圍裙一屁股坐到檐廊下,眼瞅著麗娘對著駱長寄一張小臉又摸又掐,終於忍不住道:

“不是,你能放開人家了嗎?我怎麽沒看出他哪兒瘦了?”

他話音剛落便成功接收到了麗娘一記惡狠狠的白眼,駱長寄無奈地任由麗娘揉搓,而蘇晏林就是在這時繞過樓閣邊種的一片清雅芬芳的玉蘭向他們走來的。

駱長寄的猜測無疑十分準確,蘇晏林並未像駱長寄那樣遭到商岳派來的殺手的圍追堵截,相比起腰間還包著紗布,臉頰上還有道咕嘟滲血的口子的駱長寄,一身幹凈青衣的蘇晏林著實要體面得多。

蘇晏林看見他時眨了眨眼,有禮地喚了一聲:“駱先生。”

神醫在駱長寄身後噗嗤一笑,駱長寄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神醫咳了一聲,笑著問:“蘇公子今天身體感覺如何?腿還麻酥發癢嗎?”

駱長寄將視線移向蘇晏林那被長袍遮得嚴嚴實實的小腿,蘇晏林道:“好多了,多謝。”

神醫看上去得意洋洋地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偏偏這時屠戶欸了一聲問道:“怎麽就只有蘇小哥,不是說此行還要將公主也帶回來嗎,怎麽不見她人——唔唔唔!”

麗娘緊緊地捂住他的嘴,呲著牙笑著朝駱長寄道:“小念你不是有事要同我們說嗎?”

駱長寄看了一眼蘇晏林,見他垂著眼睛神色並無明顯變化,便輕咳一聲道:

“沒錯,在南虞時手頭沒有情報網,許多事情都查不到,趁著這次回來,想讓你們幫我查查北燕的國宗。”

“國宗?”神醫皺了皺眉,“他們有什麽動靜?”

“這次派遣去南虞的北燕使團中就有國宗的人。”駱長寄道,“那人名為淩霄,在國宗排行第四。”

蘇晏林聞言出乎意料地開口了:“嵇衍之讓我查過,有些結論。”

幾人圍坐在書案前,有弟子悄無聲息地推門進來,為他們上了清茶,還特意為神醫上了一盤他喜愛的涼糕。

蘇晏林啜了一口茶,大約很是滿意,不茍言笑的神情都變得松散了許多。

駱長寄開門見山地問:“國宗是什麽時候建立的?”

蘇晏林道:“自北燕開國起便存在,至今有百年光陰,輪到本代宗主時,情況便有些不同。”

“莫非他們此前從不幹政?”

蘇晏林搖了搖頭:“歷代北燕帝王都樂於找國宗商議國事,前朝還有國宗替國君抉擇下一任君主的先例,無甚稀奇。

“據說這一代國宗宗主性好雅致,令國宗上下以扶桑為標志,就連諸位弟子入了宗門後也都以花名代替原本名姓。”

駱長寄的頭腦一下炸開,怪不得他總覺得田小思畫在紙上給他看的花型十分眼熟,每年春山外的秋冬時節開得漫山遍野的,可不就是被國宗視為標志的扶桑?

正當他暗自懊悔自己的失誤,屠戶拍桌道:“什麽雅致啊,這不就是把人都當青樓裏的姑娘使喚了嗎?”

“的確,使用這種方式命名宗中弟子並不像是一個國宗所為,更像是江湖門派所常用的辦法。”駱長寄沈吟片刻道。

神醫摸著下巴道:“有理,還好咱們漱鋒閣自始至終就沒這破規矩,要是有,樊騰從今日開始就該更名為食人草。”

屠戶不樂意地嘖了一聲:“神神叨叨的臭大夫,我要是食人草,你就是那愛香的嗆鼻子的梔子花,天天搔首弄姿不知道給誰看!”

麗娘在旁邊也湊熱鬧,嬌羞地捧著臉:“那我肯定就是那緋紅的秋海棠了!餵,你們這幾個老爺們兒可別不信!”

見屠戶發出噓聲,她朝他齜了齜牙,不甘心地道:“我們潑香樓現在還有客人給我寫酸詩呢,這說明什麽?說明老娘風韻猶存!”

此話一出,就連蘇晏林也難得地勾起了嘴角。駱長寄輕咳一聲:“說回正題吧。”

他轉向神醫,熟稔地指示:“神醫,勞煩你安排人從規矩相類似的江湖門派查起。我記得公主曾同我提過,這一代國宗宗主似乎是個姓林的中年男子。興許能縮小些範圍。”

幾人不約而同地開始冥思苦想,麗娘眉頭皺得死緊,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

“前些年我見過一個小門派的掌門似乎在剃度出家前是姓林的,但那是個女子。”

屠戶奇道:“你何時見的那姓林的掌門,我怎地沒有印象。”

麗娘撇了撇嘴,輕嗤了一聲:“就是上一次扶鳴試劍的時候,你當然沒印象了,你當時正和悍刀堂的大弟子打得不亦樂乎呢。”

扶鳴試劍?

駱長寄眼睛一亮,他竟將這一茬給忘了!

作者有話要說:

神醫(撲哧一笑):我家崽崽竟然有被叫先生一天了

小念:(眼神威脅)

漱鋒閣唯一靠譜成年人沒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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