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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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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翌日,春華殿。

六瑤和九宿說說笑笑地捧著幾盤糕點踏進殿內,瞧見嫣夫人正坐在榻邊,低垂著眼睫似乎在做她平常用來打發時間的針線活。

六瑤興奮地喊道:“娘娘,您瞧我們帶來了什麽——”

下一刻她被身旁的九宿狠狠掐了一把,六瑤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目光轉向了方才被書桌遮擋住的長榻另一側的玄衣男子,以及伺候在他身旁,此刻神色頗有些一言難盡的錢措。

嫣夫人給了她們一個眼神,九宿將六瑤一把拉下來跪倒在地上,垂下頭顱沈聲道:

“奴婢愚鈍,不知皇上大駕光臨,請皇上恕罪。”

嵇曄正一如既往地同嫣夫人滔滔不絕,突然被人打斷感到十分不滿,嚴厲地看了她們一眼,教訓道:“就算朕不在,你們身為嬪妃女使,在殿內連跑帶喊,成何體統?”

六瑤將頭埋得更低了些,嫣夫人聞言擡起頭來,看了六瑤一眼後,解圍道:“是嬪妾沒有教導好下人,沖撞陛下了。陛下不必理會她們,且續著方才吧。”

嵇曄撇了撇嘴,倒也沒再多做計較,只將方才的問題又問了一遍:“那個北燕國宗派來的人,朕此前從未見過,你從前不是曾在北燕暫居過幾年,可熟悉他們?”

嫣夫人頓了頓,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來一個茫然的神情:“皇上怕是記錯了,嬪妾只在北燕邊境旅居過個把月,從未聽聞過國宗存在。”

嵇曄不著痕跡地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是嗎?”

嫣夫人拿起案幾上的茶盞抿了一口,垂眸道:“嬪妾久居後宮多年,哪怕是從前還認得嬪妾的人如今大約也認不得了。”

這話並沒有什麽瑕疵。嵇曄似乎回憶了一下她入宮的時日,嘟噥了一句:“也是。”

他蹺起腿將身體往舒適的靠枕中縮了縮,全然無視了嫣夫人投來有些怨念的目光,懶懶地道:“北燕同我國不同,國宗一脈似乎在朝中根基深厚,宗主也是個厲害人物,他們必然是帶著任務來南虞的。”

他停頓片刻,似乎想賣個關子,等著嫣夫人應和他一句好讓他將接下來的話說出來,誰知嫣夫人正一門心思勾一處線,好像並未註意到他的小心思。

嵇曄沒等到她的回應,咳了一聲,自己將話給補齊了:“聽說此人幾日前,還去商府赴了家宴。”

此時就算是嫣夫人也聽出了他言語間顯而易見的不滿,慢騰騰地道:“商公子如今在門下省任職,許是處理事務時同他有所接觸。”

嵇闕冷哼一聲,並不認同嫣夫人的說法:“他一個門下侍中,又不是鴻臚寺的人,有何必要同外國使團接觸!”

嫣夫人道:“商公子古道熱腸,指不定是在擇婿大典上結識的,皇上何須為此事費神。”

嵇曄煩躁地擺了擺手:“你婦道人家,不懂官場上的彎彎繞繞。商岳的兒子此時刻意同國宗的人結交,絕不會是無意為之。”

嫣夫人不再開口,只是眼神示意六瑤將手中的點心端過去,又拈起一塊蕓豆糕放在嘴邊慢慢咀嚼。

嵇曄卻有些閑不住了。喝了口茶後,偏頭問錢措:“安瀾現在如何了?”

錢措遲疑片刻後道:“回皇上,似乎一直在家中休養。”

嵇曄嘖了一聲:“他從前戰場上來回多少次,如今挨了頓鞭子就受不住了?”

錢措欲言又止,似乎還是準備低下頭不再應和。偏偏這時沈默的嫣夫人開口了:“錢公公是有什麽話要說?”

嵇曄聞言又盯向錢措,不耐地道:“有話就說,別藏著掖著。”

錢措嘆了口氣,正是因他能猜到嵇曄的反應,才不想同嵇曄說出實情,但眼下想來也瞞不住了,索□□代道:

“皇上令老奴在行刑時去瞧一眼,老奴去殿外時正好瞧見了商大學士在同宗人府的校尉們交談,老奴走近時正好聽到商大學士說,說……”

嵇曄:“說什麽?!”

“說陛下口諭,安瀾君太過放肆,令他們不必害怕下重手,定要用些好鞭子給他個教訓才行。”

嫣夫人心不在焉地道:“此事傳得倒廣,嬪妾久居春華殿不出宮門一步,竟也傳到我耳邊,說安瀾君被陛下責罰,渾身上下都被紮出了血洞,一路流著血走出的聆德門——”

“放屁!”嵇曄勃然大怒,“朕不過叫他們抽五十鞭,何時說非得給他個教訓?還什麽口諭,純屬胡謅!這些老東西,從前什麽結黨營私之事孤都可以不與他們計較,現在倒是做主做到朕的頭上來,再這樣下去是不是這個王座朕也要讓給他們坐了?!”

殿中眾人見嵇曄發火忙跪下,錢措也嘆氣道:“陛下息怒,息怒啊……”

嵇曄發起火來根本不在意他人反應。嫣夫人無動於衷地坐在一旁看著,好像方才的話同自己全然無關。

此時,一個小內侍匆匆跨進門檻,走到嵇曄面前拱手道:“陛下,魏大人和阮將軍已經在丹若殿外候著了。”

嵇曄閉上眼睛,將手中有些涼了的茶一飲而盡,不客氣地將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有些煩躁地:“朕先行一步,夫人不必相送。”

嫣夫人向嵇曄福了福身,目送著他大步走出春華殿後,嫣夫人目視前方,淡淡對侍女道:“做些陛下喜愛的梅子凍糕,過會兒我親自給陛下送去。”

彼時王都另一邊,商府內。

商岳踏進自己獨子院中時首先入耳的便是一聲嘹亮的辱罵,他皺了皺眉,隨手攔住一個院中的小丫頭:“他又怎麽回事?”

小丫頭小聲回答:“似乎是同什麽,駱長寄有關,公子一直嚷嚷著說自己被他算計了個透頂,正氣地在房中砸東西呢。”

商岳摁了摁額角暴起的青筋,啟步正要進門,忽地神色一凝,只見一個青瓷花瓶旋轉著朝自己的方向砸來,他勉強側身一閃,花瓶落地粉身碎骨。

商岳往房中一看,只見平日裏商恪樂意買來裝點自己書齋的什麽名貴花瓶,上好杯盞統統被砸了個稀碎。

商恪站在其中,發鬢淩亂神色扭曲,手中正高舉著一個紅木案幾要往地上摔去。商岳疾步走上前,毫不留情地往他臉上甩了一巴掌:“豎子!我商家世代書香門第,怎會出你這種不顧禮法的敗家子!”

商恪的臉被打歪到另一側,留下了一個清晰的紅色巴掌印,他不服地道:

“父親,我手下的人來同我報告了,駱長寄那不識擡舉的東西,竟敢在我面前陽奉陰違,一面答應著替我殺掉嵇闕,一面又巴巴兒地出入他的府邸,誰知道兩個人在府裏究竟在做些什麽!我說為什麽要他一刀抹了嵇闕的脖子他總是推三阻四,原來他根本就跟嵇闕是一夥的!”

商岳不客氣地怒斥:“那你在這裏又打又砸地拆家又有何用?!經不住事的東西,有這閑工夫還不如想想怎麽在君上下令出兵前解決掉嵇闕!”

商恪咬牙切齒:“嵇闕自然是要殺的,還有這個駱長寄,哈!”他短促地笑了一聲,“我倒是低估了他對安瀾君的情意,竟然會為了他在我面前搞這些見不得光的小動作。

商岳煩躁地道:“安瀾君在這個節骨眼出事,國君必然是要問罪的。至於一個沒有一官半職的江湖人,殺了就殺了,又能如何?你莫要本末倒置了的好!”

“父親放心。”商恪陰惻惻地,“駱閣主如此一心一意,我看著也過意不去,不若我便來替他試試他在安瀾君心中的分量,究竟有沒有安瀾君那份忠君報國的赤誠之心重吧。”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衣領,將發冠扶正,恢覆了平常總是笑盈盈的模樣,緩聲道:“時隔幾月,是該再去拜訪一下談大統領了。”

*

嵇闕再度在自己院中看見駱長寄時,身上的傷已好不少,一身疼痛盡去,在院中走動已無任何問題。

然而駱長寄掀開簾子進門時,嵇闕看著他那副模樣,腳步都停滯了片刻。

許是因這幾日格外勞碌,駱長寄氣色竟比嵇闕這個剛養好傷的人強不了多少,就連一向穩健的步伐也較從前虛浮,走過門檻時險些絆了一跤。還好嵇闕眼疾手快,幾步上前穩穩地將他攬到懷中。

真正接觸到駱長寄的身體時才能感知到他究竟瘦了多少,嵇闕攬在他腰間的手臂動了動,感覺他渾身上下統共也不剩幾兩肉,腰細得簡直不堪一握。

下一刻嵇闕才意識到不好,如今二人關系不比從前,自己一直摟著他難免有孟浪的嫌疑,清了清嗓子後佯裝自然地撂開手。

駱長寄也被嵇闕的動作驚到,方才嵇闕的手放在自己腰間的觸感微癢,嵇闕將手拿開站直後,他心裏反而有些古怪,好像那陣說不清道不明的癢意已經不知何時從腰間一路蔓延至心口。

兩個心懷鬼胎的人面對面站著竟一時有些局促,嵇闕難得不自在,想著得說些什麽來打破這份尷尬,開口道:“小念——”

“你現在——”

二人異口同聲,駱長寄抿了抿唇,嵇闕笑了,這個小插曲似乎打破了凝固的氣氛,他揮了揮手:“你先說吧。”

駱長寄的目光似乎透過了他的長衣,牢牢鎖定在他的傷處,他輕聲問:“你恢覆得如何了?”

嵇闕偏過頭,一錯不錯地盯著他:“怎麽?想看看?”

駱長寄似乎沒想到他會如此直接,噎了一下,道:“那倒也不必……”

嵇闕倒是大方得很,駱長寄吞吞吐吐的時候他已經開始動手解腰帶了。

他倒是沒真將全身都袒露給駱長寄看,只稍稍將後背肩頸處的衣服往下拉了拉,露出幾道長長的傷口,傷口四周已經開始發白,似乎有愈合之兆,但看上去仍舊分外猙獰。

駱長寄將手朝他後背伸去,卻在半空中停住,嵇闕感到好像有一片羽毛輕輕地掃過了傷口邊的皮膚,駱長寄的聲音響起:“疼嗎?”

嵇闕反應過來,不在意地笑了一聲:“小打小鬧,哪裏會疼。”

駱長寄幾乎不動嘴唇地說:“躺了整整七天的小打小鬧?”

嵇闕一聽不樂意了,懶洋洋地拖長音調反駁:“你聽哪個二百五說我躺了七日,第三天我就下地活蹦亂跳了。”

駱長寄聞言視線從他肩頸處的傷口下落,神色陡然變得不可捉摸起來。

他還記得在雲州陽封的溫泉裏,嵇闕從頭到尾用後背抵住池壁,並未動彈一分。而他那時眼睛被嵇闕袒露出來的皮膚奪去了目光,因而並未註意到他僵硬的姿態。

思及至此,他試探性地抓住了嵇闕身上那件松垮長衣背後的布料,而嵇闕卻好像背後長了眼睛似的,急匆匆地將他的手打開就要將衣服往回拉。

駱長寄心中更覺不妙,順勢便將將手裏抓住的衣物用力往下一拽——

剎那間,一大片猙獰可怖的疤痕得見天日,密密麻麻的青紫瘢印近乎覆蓋了他一整個原本光潔緊實的背肌,隱隱蔓延到了腰部,臀部,就連側腰也未能幸免。

可下一刻,嵇闕便好似吃痛般抽了聲氣,往後退了兩步轉過身去,隨後斜眼看著駱長寄,似嘆似嗔地道:“做什麽呢,這樣粗暴,你就慶幸我不是個姑娘,否則定要讓方圓五裏都知曉你這流氓行徑——”

駱長寄打斷了他毫無用處的轉移話題,堅定不移地看著他的眼睛,顫聲問:“這些痕跡,是怎麽來的?”

如他所見,那些疤痕雖看上去嚇人,但早已止血,傷疤也脫落已久。他的醫術雖遠遠不及游清渠,但他能看出這些傷疤至少有三五年的光景了。

駱長寄突然強硬地走過去,半跪在榻上扒開嵇闕的衣服,努力克制著不讓手指發抖,慢慢地往下摸。

一道又一道疤痕,好像數不完似的遍布了整個後背,蔓延到尾骨。

駱長寄看得過於專註,以至於他根本沒有意識到,這樣輕柔地撫摸別人的後背,是一種暧昧的,令人遐想的行為。

嵇闕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駱長寄嚇了一跳,眼睛瞪大問他:“疼嗎?是不是我碰到傷口了?”

嵇闕費力地將自己下落的衣裳拽了回去,語氣平淡,難得有一絲倉促:“沒什麽,陳年舊傷了。”

他看著駱長寄的臉色,補了一句:“就是看著嚇人,早就不疼了。”

駱長寄輕聲問:“到底怎麽來的?”

嵇闕張了張嘴,還沒等他想好如何回答,駱長寄便如一只黏人的貓一般湊上前去。

他偏過頭,面無表情地用手指貼住嵇闕的後腦勺強迫他同自己對視,不鹹不淡地道:

“嵇衍之。你再敢說謊打岔哪怕一句,你這些傷怎麽來的,我就怎麽一個個往自己身上招呼一遍,說到做到。”

最後四個字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

嵇闕聞言,臉上的笑意逐漸褪去:“駱念,把這話收回去。”

駱長寄噗嗤一聲笑,毫不退縮地看著他:“你看我的樣子,像是隨隨便便就收的回去的嗎?”

嵇闕有些煩躁地揉了揉頭發,仰躺在靠枕上,青絲從他的面龐兩側散開,駱長寄看不見他的神情。

過了好一會兒,他很突兀地開口了:“曠華君剛把我帶到西境時,我還是個滿心憤懣,每天只曉得幹架的少年。”

駱長寄從認識嵇闕開始他就一直是那個目光沈靜,行事穩重,偶爾開些沒大沒小的玩笑,但行事幾乎從不出格的青年,他從不知道嵇闕的少年時究竟是什麽模樣。因此當阮風疾對嵇闕的從前津津樂道的時候,他心中都充斥著酸澀難言的嫉妒。

阮風疾見證過嵇闕從幼稚好鬥到沈穩冷靜的每一刻。其實就算阮風疾從未提及,駱長寄也能想象到嵇闕的少年時該是何等的光芒萬丈,令人仰慕。

然而在嵇闕口中,少年的嵇衍之,似乎同這些繁覆耀眼的詞匯沾不上什麽太大的幹系。

“你知道嗎,其實當我告訴你我名梁樂時,我並未欺騙你。梁是我母親的姓,她出身遼北梁家,梁老將軍亦是我同阮風疾的師父。

“我父母因一曲琴音結識,因此為我取名為‘樂’。我六歲時我母親再度有孕,她懷胎時郁郁寡歡,不過幸而幼弟出生,軟糯可愛,我母親一度只圍著他轉,就連父親也無暇顧及。

“可惜好景不長。我幼弟在一歲半時突發傷寒,而那時我父母回遼北看望梁老將軍,家中只我一人當家。我求家中下人請來宮中太醫為我幼弟診治,可那孩子天生體質薄弱…他是在十二月的一個大雪天去的。

“我母親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只有幼弟冷冰冰的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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