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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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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眾說紛紜時,唯一能讓所有人安靜下來的便只有中書令霍柏齡。

他轉向嵇闕,心平氣和地問:“既然如此,若是安瀾君此次領兵前往北燕,打敗樓虢大軍之後,又打算如何呢?是再度卸職,還是重新攬權?”

嵇曄心尖一顫,目光牢牢地鎖在嵇闕身上,等待他的答覆。

“這就不勞煩霍大人為臣做主了。”嵇闕不慌不忙地朝霍柏齡頷首,“朝堂之上,能者居之,若是能有比嵇某更合適的人選,嵇某定當拱手讓人。”

“霍大人許是多慮了,是否能真的打敗大軍尚未可知,安瀾君怎說得好像上下嘴皮子一碰便可擊退敵軍似的?”呂諶傲慢地瞥了嵇闕一眼,“打仗畢竟是大事,怎可如此隨意決定?依老臣看,此事還需商榷!”

“聽尚書所言,看來尚書是對行軍打仗了如指掌了?”嵇闕反問。

呂諶文臣出身,這輩子去的最遠的地方也不過是潭州一帶,距離邊境至少還有幾千裏的距離,聞言一張鯰魚臉拉得老長:“你說什麽?”

嵇闕道:“呂大人從未上過前線,因此對行軍打仗了解較少也不是不能理解。嵇某雖有幾年不上戰場,但好歹也曾為統帥,知道一旦開戰每一日都非常寶貴不容浪費。若是不能搶占先機,屆時戰爭拖延,不僅於百姓無益,更可令國祚致損。”

他已有許久沒有在朝堂上流暢地說出這樣長的一段話。嵇闕轉向嵇曄,長袍一掀端正地下跪在嵇曄面前,拱手高聲道:

“臣此番自願前往非為貪功,只是擔憂此戰若因我南虞疏忽先機而遭受樓虢小國的□□,臣雖人微言輕,卻不願陛下因錯失先機而擔後世罵名!”

嵇曄眉峰不可置信地揚起:“你再說一遍?”

嵇曄並非是個脾氣溫和的皇帝,平日裏最恨有人拿著千秋萬代國祚有損之類的鬼話逼迫自己。嵇闕卻好似全然沒有嗅到那股山雨欲來的味道,語氣堅定地道:

“倘若不趕在異族大軍進入中原之前出兵,南虞難保疆土,屆時不僅是臣下萬死難贖其罪,先帝九泉之下若得知,定然也會悲慟萬分!”

群臣靜寂。就連方才還喋喋不休的呂諶都意味深長地閉上了嘴,自發地走回了隊列中。

良久之後,嵇曄開口了。

“你是說,朕若是不讓你上戰場,就會淪為千古罪人,就連往後入了黃泉,都會被先帝指著鼻子罵嗎?”

他聲音不陰不陽,聽不出情緒。

嵇闕道:“臣並未這樣以為。”

嵇曄哈哈笑了一聲,可惜眼中殊無笑意,他蹙起眉峰,偏過頭註視著嵇闕,慢慢道:

“安瀾啊,你可知在朕面前如此大放厥詞,要面臨什麽樣的代價?”

嵇闕將頭埋得更深了些:“微臣知曉。”

嵇曄短促地哈了一聲,近乎脫力地倒在龍椅上,額間有汗滴流落,他並未將汗拭去,只是閉上眼疲憊地道:

“安瀾君禦前失儀,早朝過後,自行去領五十鞭,以儆效尤!”

奉遙大駭,連忙望向嵇闕的方向。安瀾君雖張口閉口稱自己為微臣,但到底是皇上的堂侄,正經的皇親國戚。在此之前皇上雖早就對安瀾君心存芥蒂,可從未親自下令對嵇闕動過手啊!

他正思忖著要不要出列替安瀾君說兩句話,隊列中的魏希似乎察覺了他的舉動,朝他輕輕搖了搖頭。

魏希很清楚,嵇曄這次是動了真怒,否則不會就連平日裏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呂鯰魚都退下準備看好戲。

但五十鞭啊……宗人府的鞭子都是特制的,原就是奔著讓人吃一頓苦頭去的,因此平常二十鞭就足以讓一個成年男人在床上躺七日,更別說五十鞭。哪怕安瀾君軍旅出身,挨了這五十鞭也得吃苦頭吧?!

奉遙朝阮風疾的方向看去,但只見他似乎充耳不聞,只淡淡瞥了跪在地上的嵇闕一眼就又低下頭去。

唉,想想也是,自從安瀾君入葳陵後,似乎就一直刻意地同阮將軍保持了距離,阮將軍重大場合也從不主動同安瀾君站在一邊替他說話。

下朝後,奉遙刻意在宮門外等了魏希一會兒,二人並肩走下臺階。

奉遙擡頭望向宮殿右側,遠遠看見幾個宗人府官員已經將刑具安置好,而安瀾君靜靜地站在一旁,他背對著臺階,奉遙看不見他臉上的神情。

半晌後,重重的一聲鞭撻皮肉的響聲傳來,奉遙打了個激靈,實在看不得那血肉橫飛的景象,只能強忍著鼻酸別過頭去。

魏希沈默片刻,道:“多留無益,走吧。”

二人離去後,走出大殿的是呂諶和李鐘二人。呂諶一張肥墩墩的臉上喜氣洋洋,一手拈著一條胡須滿足地好似偷到了雞的黃鼠狼,還得意地往後看了一眼默不作聲的阮風疾,陰陽怪氣地道:

“阮將軍看到昔日的師弟受刑,想必心中也很是過意不去吧!倘使在大殿上替安瀾君說兩句好話,安瀾君也不至於落到如此地步呀!”

阮風疾擡眼看呂諶,不緊不慢地:“安瀾君雖言之有理,但到底行事冒進,殿前失儀,挨頓鞭子,也是應得的。”

見沒能挑撥成功,呂諶撇了撇嘴,深覺無趣,扭動著肥厚的屁股走下臺階。

阮風疾卻並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高臺之上,半闔著眼,想起了前日他在嵇闕書齋時二人的談話。

“梁老將軍的軍報我也收到了,聽說異動越發明顯,虢國似乎是方行牧帶兵,如果是他倒真不可小覷。”阮風疾揉著後頸,有些困乏地道。

嵇闕嗯了一聲:“梁淞附了信函來,說他們用的兵甲看上去十分眼熟,不像中原的工藝,十有八九是西涼打造的。”

阮風疾嘖了一聲:“這麽看來樓虢果真同朔郯分不開幹系,此次出兵,說是打北燕,哼,北燕才多大點地盤?明擺著沖著我南虞來的!”

嵇闕輕輕點了點頭,喃喃著自嘲:“五年了,總算等到了這個機會。

“待梁老將軍的軍報傳到葳陵,裴諒肯定會立刻在朝會上通報此事。屆時我會求陛下讓我領兵,你和蘇晏林還是老樣子,我若沒給眼神,便裝作同你們無關。”

阮風疾皺了皺眉:“朝會?你又不是不了解咱們這位君上,但凡你在群臣面前要他下不來臺,最後吃虧的可只有你自己!”

嵇闕笑了,探身到阮風疾身邊輕聲道:“就是要他下不來臺才好。”

他眨了眨眼,仿佛事不關己地冷靜分析:“嵇曄此人,最忌有人提及他德不配位有愧於先帝,只要我將話題往這上面湊,輕則罰我五十鞭,重則直接押入大牢。後者可能性小些,畢竟先前才有兩名重要官員誣陷我後緊接著被流放,他還拉不下這個臉在保全我後又送我入獄。”

阮風疾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你是想——”

嵇闕挑眉點頭。

阮風疾壓低嗓音:“你瘋了?!想用這出讓他派你出兵?但凡棋差一招,你可是要掉腦袋的!”

“我有分寸。”嵇闕搖了搖頭,面龐被晚間昏暗的燈火照映得明暗相間,“五年來,皇上並非對我沒有愧疚之心,但他的那點愧疚還不足以讓他放心地把軍令交還給我讓我同你一起去打仗的地步。若是不對自己下手狠些,嵇曄便會繼續將我困在葳陵。

“師兄,老實同你說,我其實根本不在意嵇曄,還有官場上這些人如何看我。但我在葳陵蟄伏的時間已經夠久了。若是沒有小念一力將南虞官場平衡多年的局面打破,我根本不可能這樣快就占到先機。

“就算是為了不辜負小念跋山涉水到葳陵來的勇氣,我也不可能裝作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一樣龜縮一隅,只求自身安康。”

兩名小旗站在嵇闕身後,嵇闕低垂著眼睫凝視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幾名宗人府的校尉。

宗人府專門關押犯事獲罪的皇室成員,若皇親國戚犯事,也是由他們來執鞭刑,而非麒麟衛。

站在最前頭的校尉陰惻惻地朝他做了一個手勢:“安瀾君,請吧?”

嵇闕並未答話,主動趴了下去,任由身側兩名小旗將自己摁在地上,並且配合地閉上眼睛。

執鞭的校尉笑著道:“聽說麒麟衛執鞭刑時,都是要一邊行刑一邊讓犯人高喊‘大人請寬恕我’。不過嘛,今日受刑的是安瀾君,在下自認當不起一聲大人,便不逼安瀾君喊了。”

嵇闕心平氣和地道:“多謝校尉體恤。”

那校尉對嵇闕這有風度的派頭十分不屑,輕嗤了一聲,心道你也硬氣不了多久,隨後給了同僚一個眼神。

第一道鞭響時,嵇闕沒有什麽反應,只是下腹不自主地彈動了一下。

第三道鞭響時,冷汗從他額間滴下,他略略偏頭看了那校尉一眼,對方呲著牙,朝他笑得分外燦爛:“安瀾君這是怎麽了?”

嵇闕垂眸不語,他又自說自話地將手中的鞭子提了起來在嵇闕眼前晃了晃,嘖聲道:

“瞧瞧,安瀾君想必也是頭回見吧?這是刑部今年新打造出的鞭條,通身豎滿荊刺,每打一回,身上就有無數血洞。就算是安瀾君,想必也要撐不住吧?”

他嘆了口氣:“要我說,安瀾君何必要在朝堂上開那個口呢?就像您從前一樣在葳陵吃好喝好有人伺候,對朝堂事睜只眼閉只眼,不是挺好的嗎?非要往戰場上湊,也難怪有人特意給我們哥幾個塞銀子要我們關照你。

“安瀾君,別讓我們難做,啊?”

嵇闕沈寂片刻後,將身體放平,嗓音低啞地道:“繼續吧。”

作者有話要說: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宗人府這一出嵇闕不可能完全想不到,只是他甘願承擔這一系列後果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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