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阿修羅

關燈
第10章 阿修羅

滴答,滴答。

那是血從刀上垂落,滴答在地面上的聲音。

佛在臺上蓮指垂眸,俯視臺下的屍體,滅門老魔,鬼老三,花和尚等人皆橫屍地上,血水殘肢在地上勾勒出個無邊血獄。

就連王二也未能幸免,半個腦袋被人削了,兇手正提著刀,站在他屍體旁。

沈臨將目光從王二身上收回,看著兇手:“我還以為你們是一夥的。”

侍衛甩去刀上的血,冷笑:“他也配?”

打從一開始,他就是為善後來的,而他們這群人,善後的方式永遠單一,那就是滅口。

從一具具屍體上跨過,侍衛朝沈臨走來:“只剩你了。”

“停下!”

侍衛腳步一停,目光落在沈臨脖子上那兩條女人手臂上,嘖嘖驚嘆:“誰能想到,街頭巷尾的那些傳言,竟是真的,畫中人畫中人,畫裏原來真的有人。”

“既然知道是真的,為何不自己留下我?”楚秀心環著沈臨道,“辨古董,聚財富,你也可以成為人上人。”

她只是試一試,卻發現侍衛的眼神真的亮了亮,立刻趁熱打鐵:“地上屍體那麽多,你找一個扮成你,再放一把火,不就神不知鬼不覺消失在這世上了?誰也不知道畫在你手裏。”

毀屍滅跡,正如同你兩年前做的那樣。

侍衛更為意動,他本就不受器重,否則上頭不會將善後的臟活全丟給他幹,類似的活幹得越多,他覺得自己越出不了頭,上頭只會記功勞,從不記苦勞。

如今天賜良機,何不如她所言,假死脫身,再暗地裏借她之力,聚攏財富,步步登天!

“好。”侍衛笑了起來,“等我先殺了他。”

楚秀心急了:“為何一定要殺他?”

“因為他習慣了善後,也習慣滅口。”沈臨替他回答了這個問題,然後對楚秀心說,“放手吧,我不想血濺到畫上,弄臟了你。”

“你……”楚秀心楞楞看他,良久才道,“沈臨,我已經盡力了。”

她已經盡力,盡力替他尋找買家,盡力替他拖延時間,盡力為他求一條富貴路,求一條活路!

“我知道。”沈臨輕輕道,擡手拍了拍楚秀心的胳膊,“走到這一步,是我的問題,不是你。所以……你可以放手了。”

楚秀心沈默了。

“對不起。”她輕輕說,然後放開了手。

世上總有許多無可奈何,她自問鬥不過侍衛,跟沈臨加起來也鬥不過他,下場就是滿地屍體裏又多一個。

可看他一副認命的樣子,又不甘心!

“我也不想弄臟了畫。”侍衛一副勝利者的派頭,伸出手,“過來!”

楚秀心看著那只越來越近的手,胸膛此起彼伏,突然也伸出手去,雙臂死死往沈臨脖子上一扣:“進來!”

沈臨本來都要跟著侍衛走了,被她這麽一扯,重心不穩,往背後倒去。

咚——

楚秀心只覺心中一沈。

怎麽會這樣?

為救沈臨,她已經豁了出去,不惜暴露自己的秘密,也要將人搶進畫裏!

然而,事到臨頭她才發現,她能帶吃的進來,卻不能帶人進來,沈臨的背緊緊貼在畫上,貼在墻上,無論她怎麽用力,無論她怎麽在心裏求神念佛,他就是進不來。

“……我為什麽誰也救不了?”死死抱著沈臨的脖子,楚秀心壓抑絕望的低語,“我救不了爹,救不了娘,救不了哥哥,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你……”

沈臨垂著眼,看著緊緊環在自己脖子上的那雙手,難以形容他此刻的表情,如同鎖在地獄裏的惡鬼擡頭見了一束佛光,如同潭水裏的泥濘擡頭見了池面上一朵靜蓮,如同一個跪在刑臺上的囚徒,被人唾棄咒罵,一擡頭,卻見一雙潔白的手伸到他面前,捧水餵他。

他最終笑了起來。

雖然他從前總是在笑,但跟此刻的笑一比,才知從前都是假笑。

“不。”他握住楚秀心的手,嘴唇輕輕在她指頭上貼了一下,“你已經救了我。”

侍衛已看不下去,他已將《天女圖》看做囊中之物,畫上天女更是他的掌中禁臠,怎容沈臨在他面前放肆,便顧不得他的血會汙了畫,冷哼一聲,舉刀朝沈臨劈去。

當。

沈臨竟兩指一並,便輕輕松松夾住了那柄殺人無數的刀。

“你!”侍衛驚得瞪大了自己的眼睛,正要把刀抽回來,卻渾身一僵,他緩緩低下頭,正好瞅見沈臨另外一只手從他腹中抽回來,秀氣的指尖染了血,像塗抹了胭脂。

“你好像誤會了我的意思。”沈臨朝他笑道,“我的意思是說……我不想讓你的血濺到畫上,弄臟了她。”

雷聲轟鳴,狂風大作,雷光照亮了他的笑臉,也照亮了他身後壁畫上肆意張狂,以殺為樂的阿修羅。

兩者交相輝映,墻壁上的阿修羅像極了他投下的影子。

侍衛楞楞看他半晌,忽然一抖,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神:“你,是你……”

他連刀都不要了,松開手指,轉身就跑。

“知道我為何一眼就看出來,你習慣滅口嗎?”沈臨的聲音不急不緩追在他身後,“因為我也如此。”

劇痛從腿上傳來,侍衛突然撲倒在地上,沒膽看自己的雙腿還在不在,他雙手並用在地上爬,直至爬到一雙靴子前,忍不住怕得哭出來,擡頭望著沈臨道:“笑面修羅大人,求你放過我。”

“你既然認得我,就該知道,求饒沒用。”沈臨仍笑著,露出一個小小的酒窩,楚秀心曾以為那酒窩裏盛著蜜,但嘗過的人才知裏頭盛著世上最毒的酒。

侍衛知道他說得是實話,眼中流露出絕望,最後歇斯底裏地喊道:“我死在這裏,少主絕不會放過你!”

“你以為我為什麽會一個人等在這破廟裏?”沈臨笑道,“我就是在等人,所有想要從我手裏奪畫的人,包括你,也包括你的主人。”

侍衛楞楞說不出話來。

也沒辦法再說話。

一行鮮血從他唇角溢出,他竟恐懼到咬碎了牙齒裏藏著的毒囊,幾個呼吸的功夫,便一命嗚呼。

“哎。”沈臨摸了摸他的脖子,確定他已經死了,才遺憾地嘆了口氣,“怕我對你用刑?有她在這,我哪會這麽做。”

說完,他重新擡起頭,甜甜朝楚秀心笑道:“天女姐姐。”

楚秀心:“……”

她目視著沈臨一步步回到畫前,朝她露出人畜無害的笑,但那滿地屍體昭示著他並非無害,紅衣獵獵在他身上,他是熊熊燃燒的火,是沸騰炙熱的血,是長著少年面孔的阿修羅。

阿修羅,驍勇善戰,為六道戰力第一,然而常懷嗔恨之心,故墮為惡道,又名非天。

深吸一口氣,楚秀心問:“……你到底是什麽人?”

“我過去是個錦衣衛。”沈臨看著她,“人們當面喊我笑面修羅,背地裏喊我朝廷鷹犬,不過我不在乎,他們愛叫什麽叫什麽。”

楚秀心抖了抖,她算是明白侍衛為什麽求生欲那麽強,卻還是自盡了,錦衣衛跟連環殺人犯哪個更恐怖,還真是不好選,但兩者有許多共通之處,譬如名聲壞,手段壞,選定目標,便如瘋狗一樣,不弄死對方決不罷休,歷來都是戲文裏的反角。

神色覆雜地看著他,楚秀心緩緩道:“所以你一直在騙我?”

沈臨:“你指什麽?”

楚秀心:“你不是說你是家裏的小少爺,父親出了事,被惡親戚趕出來了嗎?”

“我是錦衣衛指揮使沈通的義子,勉強也能算是個小少爺吧?”沈臨道,“去年太後壽宴,我義父獻了一幅古董畫,哪知竟是一副贗品,因此丟了官,賦閑在家,我另外幾個義兄弟,為了這空出來的位置,爭得不可開交。”

笑了笑,他接著說:“我說我不想要這個位置,但他們不信,聯手把我趕出來了。”

楚秀心:“……你義父不管管他們嗎?”

“管啊,怎麽不管?他讓我去皇上那自首,說假畫是我買的,皇上裁了我的職,將我趕出京。”沈臨垂下眼眸,輕輕道,“我走的那天,義父官覆原職……誰也沒來送我。”

楚秀心嘆了口氣。

也不知該說自己耳根子軟,還是他會說話,三言兩語的,她又覺得他是個小可憐了。

反倒是她,不怎麽會說安慰人的話,斟酌著言辭斟酌了半天,最後他噗嗤一笑,先開了口。

“……所以你是怎麽想的?一直叫你放手,一直不肯放手?”他認真看著她,“知道嗎?我現在很脆弱,你對我稍微好一點,我就要永遠記得你了。”

楚秀心被他逗樂了:“我可沒想乘人之危。”

“想一想嘛。”沈臨立馬勸道。

“……”楚秀心警覺,“你想幹嘛?”

沈臨歪了歪頭,裝模作樣地想了想,對她道:“再伸一次手?”

“這樣?”楚秀心有些好笑地伸出手,蒼白的手指穿過畫面,輕輕摸了一下他的臉頰,正要收回去,卻被他一把握住。

“!”楚秀心還沒反應過來,就整個人順著那只手,被他用力一拉,從畫上拉了下來。

蒼白如月的美人兒,從畫上一透而出,眉目間掩不住的迷茫驚訝,象是被阿修羅從天上俘獲的天女。

這次換成是他雙手一環,將她緊緊環在懷中。

“忘了跟你說。”然後,她聽見沈臨在她耳邊輕輕道,“這一次,不用放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