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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天授我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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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天授我才(上)

每個人出生的時候,都伴隨了一項才能。

有的人擅長讀書寫字,有的人擅長撬鎖開門,有的是正才,有的是偏才,還有一種,可稱之為鬼才。

譬如楚秀心。

她擅長制贗。

別家女兒六歲時,或在學寫三字經,或第一次拿針刺繡,她卻已經制造出平生第一件贗品,那是個仿前楊的宮制盒子,做工極精妙,甚至還用到了魯班鎖的設計。

她能制贗也就算了,偏還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才能。

這種才能,在她六歲時第一次體現出來。

“我要用這個盒子,騙得爹爹團團轉。”她有心做個惡作劇,但心知僅憑自己手裏這個盒子,是騙不過爹爹的。

楚家堪稱書香門第,其祖母在前朝時當過宮中女官,掌管宮中藏品,後遇叛亂,跟著皇上娘娘一同出逃,一路倉皇,連貴妃娘娘都死在了路上,祖母與貴妃娘娘情同手足,見此心灰意冷,不願再隨皇帝逃跑,索性留在了春城,嫁給一個本地木匠。

在祖母的調教下,倆人的後代沒有當木匠,而是當了個掌眼先生。

一代一代傳下來,這辨古董的本事,終於成了一門家學,幾乎代代都從事這行。

父親也不例外。

作為春城最有名的掌眼先生,他天天跟贗品打交道,要騙過他,很難。但先前說過了,楚秀心天生有一種才能,她知道僅靠盒子騙不過父親,於是又收集了一堆骨頭,有牛馬的,有豬狗的。

然後,她開始沒事就往城郊亂墳崗跑,一邊觀摩亂墳崗中無人收斂的屍骨,一邊拼拼湊湊,上下打磨。

她花了一年時間,打造出一副惟妙惟肖的手骨來

再給手骨穿上一件“衣服”,說是衣服,其實是一片袖子,從母親不穿的舊衣上砍下來的。

對,不用剪刀剪,直接用菜刀砍。

“因為這是一只小偷的手。”楚秀心舉著自己的得意之作,瞇起眼睛說,“偷了娘娘的魯班盒,換了百姓的衣裳想要逃走,但被發現了,按律法,砍手,因為盒子沾了血,晦氣,所以一並被丟掉不要了……”

給這只手做好設定,正好父親也回來了,楚秀心忙將手骨,袖子,盒子,三樣東西一起埋在自己先前挖好的洞下,用鐵鍬潑上土,做出剛剛挖開的樣子,然後回頭喊:“爹!爹!你快過來看,我在樹底下挖到一個奇怪的東西!”

“什麽東西?”楚磐走過來,一楞,“這是……”

他蹲下來,將盒子小心翼翼從土裏起出來。

“看著像前朝宮造之物,”他仔細打量手中的盒子,“不過看這手藝材質,應該是後世的仿品……”

楚秀心正憋笑,楚磐突然回過頭:“你仿的?”

“我沒有!”楚秀心急忙否認。

父女倆對視了一會,楚磐突然把她抓過來,按在腿上打屁股:“不學好!造假!還說謊!”

“我錯了,我錯了!”楚秀心被他打得哭出來,“我不該做假盒子騙你,不該拿做假手骨騙你!”

楚磐:“……你說什麽?手骨也是假的?”

抽打的手停了下來,楚秀心抽抽噎噎的一回頭,見父親舉著那截手骨出神,過了好一會,才神色覆雜地轉頭看她。

“這真是你做的?”楚磐問,“你怎麽做的?”

楚秀心這次不敢說謊了,一五一十將全過程說了出來。

“我只是想跟你開個玩笑。”最後她委委屈屈的又哭了起來,擡手抹著眼淚道,“你幹嘛生這麽大氣?”

這時候母親茹娘跟哥哥聽見動靜,也從屋裏出來,一起幫忙勸他。

“你這麽大個人,怎麽跟個小孩子較真?”茹娘憐惜的把她抱在懷裏,朝父親埋怨道。

“你不懂。”父親搖搖頭,看她的眼神愈發覆雜,“她有天授之才,只是這才能是……哎。”

他沒說她的才能是什麽。

但楚秀心敏銳發現,她的待遇出現了變化。

從前家裏對她跟哥哥一視同仁,哥哥學什麽,她就學什麽,祖母以及先輩們一代代收集傳下來的古董知識,哥哥能學,她也能學。

但幾乎一夜之間,父親變了,不許她再學這些,只讓她跟著母親學刺繡,女容,烹飪等。

“我到底做錯了什麽?”楚秀心委屈的不行,找到父親哭道,“是因為之前那件事嗎?我都已經跟你道歉了,你到底要怎樣才肯消氣?”

父親摸著她的頭,良久才嘆了口氣:“有些才能,沒有比有好,有些事,無知比知好。”

他說得模棱兩可,年幼的楚秀心哪裏聽得懂,父女倆因此有了隔閡,很長一段時間裏,楚秀心見了他就有氣。

倘若中間沒別的事發生,等到楚秀心長大了,或許會漸漸明白父親的苦心,甚至會隨著時間的推移,開始忙於生活上的瑣事,漸漸忘記自己小時候做過的事,忘記自己體內那份才能。

然而,天意弄人。

在楚秀心十二歲的時候,家裏發生了一個巨大變故。

其兄楚丹青白日裏突然暈倒在地,醒來時,被大夫診斷出得了絕癥。

“倒不是治不好。”被父母千求萬求,大夫只好道,“但這病太耗錢了,每天都要吃藥,我即便給你算進價,一個月至少也要吃掉三十兩銀子!”

“這……”楚磐頓時臉色雪白,要知道他在古董行裏,一個月的工錢也就十兩,一家人不吃不喝才能供楚丹青吃藥,且大夫說了,這只是進價,真要買,肯定不止這個價。

“而且這病一年半載的好不了,我之前有過幾個類似病人,一個吃了三年藥,一個吃了六年。”大夫說,“前面一個吃到全家赤貧,後面那個賣妻賣女,你可想好了?這病,到底治不治?”

楚磐握拳半晌,終於睜開眼,咬牙道:“大夫,你開藥吧!”

然後從這天開始,楚家日漸敗落下來,楚磐屋裏幾件祖傳的古董,茹娘身上的衣服首飾,一樣一樣從家裏消失,到後來,連稍值錢一些的家具也都不見了。

沒了這些東西的點綴,這個家顯得又大又空蕩。

最後,就只剩下人了。

“不能這麽下去了。”終於有一天,茹娘單獨把楚秀心叫到屋裏,楞楞看她許久,突然流下淚來,“秀心,娘需要你做一件壞事。”

楚秀心:“什麽事?”

茹娘猶豫半天,捂著臉,垂頭哽咽:“算了,這對你不公平。”

“你說吧。”楚秀心捧起她的臉道,“能讓家裏變回從前的樣子,我什麽都願意做。”

“我們……需要錢。”茹娘艱難道,“可你爹問了幾次,店裏都不肯給他漲薪水,我替人洗衣服,也是杯水車薪,家裏能賣的都賣完了,親戚朋友那已經借不到錢了,現在哪裏都弄不到錢了,我想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能救這個家了……”

她頓了頓,啞著嗓子道:“做假古董!”

但怎麽做?做什麽好?現在市面上流行收藏什麽古董,誰冷門,誰熱門?這些東西楚秀心一概不懂,但不要緊,她不懂,可以學。

家裏雖然什麽都賣了,但是祖輩留下來的那些書,總結鑒古董方法的冊子都還在,楚磐不許她看,但現在都被茹娘偷了出來,楚秀心如饑似渴的學著,有不懂的地方,就問茹娘,然後讓茹娘拿著這些問題去問楚磐。

知道父親發現會大發雷霆,所以楚秀心學的很小心,問的也很小心,原本打算再多學一陣子再出手,可事不等人,眼看著家裏就要把住的地方都賣了,楚秀心只好提前出手。

她這次做的,還是魯班盒。

“魯班盒有個好處。”楚秀心對母親說,“它是用來放東西的,珍貴的東西。”

所以每個挖出魯班盒的人,第一反應都是:我挖出寶貝了?

只要盒子沒開封,那麽裏面的東西就能讓人遐想連篇,而根據盒子的時代不同,造型不同,她甚至能控制別人的思考方向。

越是年代久的盒子,越讓人憂心忡忡:放這麽久,裏面的東西沒壞吧,壞了也不打緊,至少盒子還在,盒子也是古董,他們會更關心盒子本身。

打上宮廷制造字樣的盒子,無論年代久不久遠,都會讓人更興奮:這可是宮裏的東西,是皇上的?娘娘的?還是皇子公主的?哎呀,裏頭放了什麽,該不會是玉璽吧……

她做了五個盒子,第一個裏面放了個真古董,是祖母傳下來的一只鐲子,真正的宮廷舊物,也是陪嫁的物件,娘一直舍不得賣,說至少留一樣東西給她當嫁妝,最後還是被楚秀心說服了,唉聲嘆氣的將鐲子放盒子裏。

“告訴買家,一共挖出五個盒子,但魯班盒子不好開,我們費盡心思,才打開其中一個,”楚秀心道,“剩下四個,我們急著出手,就不一一開價了,讓他一起開個價。”

五個盒子本就是一套,任誰也看不出是假貨,更何況第一個盒子裏的古董還是真的,那剩下的,八成也是真的,就算不是真的,至少這五個一套的盒子都是真古董,而古董凡是成套,那價格就要翻倍。

所以買家只猶豫了一會,就開出了三百兩的價來。

“有救了,有救了。”茹娘緊緊捏著三百兩的銀票,一路走一路哭,“我們家有救了,只要多賣幾個盒子,家裏很快就能好起來……”

結果倆人一進家門,就看見桌上放著五個魯班盒,那麽眼熟,分明就是她們早上賣出去的那五個!

楚磐負手而立,回頭看向她們:“你們回來了。”

“夫君,這,這是……”茹娘牙齒都在打顫。

“我把宅子賣了。”楚磐淡淡道。

茹娘呆了片刻,哇的一聲哭倒在地:“你,這可是楚家的祖宅,傳了八代,你怎麽能賣了?”

“難道我要眼睜睜看著你們一條路走到黑嗎?”楚磐吼道。

“那你要眼睜睜看著丹青死嗎?”茹娘也朝她吼道。

見他們要吵起來,楚秀心急忙過來打圓場,攔在茹娘面前,對父親說:“爹,我知道你怕我走上歪路,可我跟你發誓我不會,我不會靠這手段斂財,只用來掙哥哥的藥錢,等哥哥好了,我立刻金盆洗手。”

“一開始都這樣說,等你真的走了這條路,就知道什麽叫身不由己。”楚磐顫聲道,雙手按在楚秀心肩上,疼惜道,“尤其是你,秀心,你乃天授之才……”

天授之才?

是說她造假的本事嗎?

“我不是說你造假的本事,而是……”楚磐雙手按著楚秀心的肩,語重心長道,“哎,我知道一個跟你一樣的人,他雖風光一時,最後卻不得善終,秀心,爹不想白發人送黑發人,算爹求你,你當個普通人,好好待在爹娘身邊,行不行?”

他兩鬢斑白,皺紋如刻,只幾年時間,就從一個風流倜儻的名士,變成一個脊背有些佝僂的小老頭,楚秀心看著他,不由自主點點頭:“好。”

為了安他的心,楚秀心拿出紙筆來,在紙上寫下娟秀的十六簪花小字:“天授我才,棄之不用,封於地下,永無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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