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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滴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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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滴答(三)

最後一位室友沒多久也回來了,她才推門露了一半的臉,空中又響起了那道酷似電子音的女聲。

“請在十二點之前回答以下問題:張麗麗最喜歡的東西是什麽?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麽?甘霖的書藏在哪裏?”

一問就是三個,前面三個還沒頭緒呢。江楓撇嘴,看向走進來的女生。

瞧著十分眼熟,似乎有點像蘇流光,轉眼再一看,似乎又像她。可她和蘇流光長相完全不相似,怎麽會同時像她們兩個?

她微瞇眼睛再去看,這次又誰都不像了。這就出奇了。她晃晃腦袋閉上眼,再睜眼去看,很好,這回又和蘇流光一模一樣了。那是不是再睜眼就又和她自己一模一樣了?

這麽想著,她再次閉眼,睜眼,還是像蘇流光。

怎麽有點近?她忽然意識到。

腦袋被推開,蘇流光本人投來嫌棄的眼神,“盯著我幹嘛。”

江楓一晃神,稍一打量發覺竟又換了地方,已經到了教室,階梯教室,應該是大學。

講臺上老師念著PPT,下面學生盯著手機,同在一室,似乎又不在一世。

嗯,她確信了,的確是大學教室。

“看看不行啊。”她壓低聲音頂嘴,而後又道:“這切的好快,有沒有感覺停留的時間越來越短了?”

“短了,一個半小時,四十五分鐘,二十二分半。”蘇流光推開她湊近的腦袋,坐直了。

江楓自覺也跟著坐直,低聲感嘆:“這麽精確,不愧是蘇姐。”

蘇流光斜她一眼,輕飄飄的一個眼神,很快就挪開放到窗外,留給她半個後腦勺。

她低頭看了眼腳踝,隨後也跟著看出去,側目時瞟見蘇流光身前書的封面,目光停駐,沒再往上去。

“甘霖。”她道。封面上寫著“甘霖”。

問題中就出現過“甘霖”,問的是“甘霖的書藏到哪了”。

“嗯,是甘霖,但應該不是這本。”蘇流光說著把視線從窗外挪到書上,翻閱面前的書。

她視線轉回書上,江楓的視線則落在她身上。盯了幾秒,看著她翻得極快,也不知能看進去什麽,不過此時她卻沒功夫管這些。

線索分成諸多碎片,隨時隨地塞給她一兩塊。

方才低頭發覺腳踝紋身又沒了,但此時已經大學了,假如是她的身體,按照之前的推測,不該沒有。

面前的書上沒有名字。

沒有名字。

若隱若現的想法忽地閃現,她尚未分辨清楚,但只覺像是將要抓住什麽,於是急切又期待地去翻找。

她翻開桌子中的包,所幸還有別的書。匆忙翻開,名字卻赫然是“江楓”。

怎麽會是她?不該是她。

她不信邪,把眼前沒名字的書從頭開始大致翻過。

翻到最後,什麽也沒有。

鼓脹的情緒起伏落下,最終歸於低谷中。

手指一松,書頁嘩啦啦合上。

蘇流光掀掀眼皮,說了句廢話性質的安慰話,“沒事,能讓你找到才怪。”

顯然,她清楚自己在找什麽。

江楓肩膀微沈,吐了口氣,看向窗外。

天際蔚藍,純白的雲一團一團分散開來,不連綿,各自分明,如一座座獨立於天際的城池。白的太白,藍的太藍,對比鮮明,鮮明到像是畫,遼闊而悠遠的畫。

陽光也熱烈,將光亮賜予大地,天光之下仿佛一切都無所遁形。

如此明媚,如此耀眼的世界。

相比之下人類就顯得渺小不值一提,江楓微歪腦袋,撐著下巴感嘆:“天氣真好。”

“雲好看,天也好看,可惜看不了多久,時間對折來算的話,這次就十幾分鐘,沒多久就要走人。”

“天氣真好。”蘇流光翻書的動作停滯一瞬,邊重覆一遍道,邊看向窗外,看向那個她方才看到的——光亮到可笑的世界。

“是啊,大冬天的擱外邊哪能見這麽好的天。”江楓不覺有異,祈願世界外正是寒冬臘月,哪來這種艷陽高照天。

“最好待會兒去的地方也是個天氣好的。”

蘇流光輕輕哼了聲,不明意味。

“再來幾個待會兒你人都沒了,還天氣好。”

江楓視線移到她身上,她還看著窗外,江楓就只能看著她小半張側臉。

逆著耀眼的陽光,盡管二人離得很近,也略有些模糊,於是那下顎線也顯得溫潤了些。

模糊陰影裏的人收回視線,角度變換,江楓就又能看得清晰,看清那瘦削到尖銳的面容。蘇流光低頭快速翻著那本寫著“甘霖”名字的教材書。

江楓視線跟著她,思緒不由自主就慢了下來,而目光所及看到了——大學物理,嗯,很好,學不懂的。

任腦子慢悠悠反應了大片刻,零碎的線索反而拼出了明確的指向,如此溫吞竟也比方才思緒飛馳,心神激蕩來的有效。

她眼睛一亮,略有些得意道:“誒,倒也不至於呢~三加三的問題是等於五吧?還有那個拿橡皮的,答案是你對吧?”

目光中的下顎線微動,一句認可隨後傳來。

“嗯,倒也不笨。”

她頓時彎彎眼睛,“那可不。”

“張麗麗我尋思就是那個最後進門的,據觀察她絕對跟室友相處不好,還是六人間,三加三,這也太明顯了。”

她稍一激動,便成了那喋喋不休的打字機,連串的話往外蹦,連緩沖時間也不要。

“誒這個好猜,主要是另一個。我絕對沒看錯,張麗麗的臉有點像你,還像我,但這怎麽可能,那麽就可能是因為我和你都進入過張麗麗的角色,所以這裏有一個提示。

哦對,還有還有,那個問題一會兒說張麗麗,一會兒說我,但這地方有我什麽事兒啊,人創造這世界的主人又不關心我,那肯定就重點不是我,還是張麗麗。

看那時候,我扮演的那個小朋友和別人關系不好,極有可能就是張麗麗。所以它問的是我充當張麗麗時,我的行為。”

“嗯——”在這個腦子靈光起來的高光時刻,她得意洋洋,說完一大段自己喘口氣才反應過來,“好像有點亂,嘶——懂我意思不?”

“嗯,你繼續說。”蘇流光目光從書上擡起,看著江楓。

江楓和她對上視線,莫名別扭,錯開視線又覺得怪,只好又轉回來,“我腳踝有紋身,高中弄得,第一個有,第二個沒……誒你別看我,看你的書。”

蘇流光莫名,發了聲無意義的氣音,從善如流。

到底是頂不住對視,她輕咳一聲,看蘇流光挪開視線才繼續說:“我本來以為是因為第二個裏面我那個年齡還沒紋,但就現在這個,年齡到了,但紋身沒了。”

“而且這不,甘霖,又跟張麗麗有關。所以我在這裏是張麗麗,第二個也是,但第一個和第三個不是。問我橡皮哪兒去了那個問題,問的就是第二個世界的張麗麗,也就是那時候的我,我那橡皮一直拿著呢,就你碰過,它都說是我了,那就是我當冒牌貨期間的事,那就只有你。”

蘇流光點點頭,“結論是對的。”

“過程哪有偏差?”江楓等著誇呢,一聽竟然有差。

蘇流光合上書,轉頭看著她反問道:“你猜我能不能透視,看到你什麽時候有紋身?”

江楓對著她眼神,這回不別扭了,眨眨眼睛不說話。

蘇流光輕哼了聲。江楓又聽她哼,無意識彎彎眼睛,好奇問:“那你怎麽知道的?”

假如不知道她的紋身,那會從哪裏疑惑身份。

“直覺。”

江楓一楞,腦門冒出一排問號。“?”

這話聽起來完全是不加掩飾的敷衍,蘇流光也不多解釋,江楓思量片刻也不管它了,樂呵:“那就是我猜對了,啊,不對。”

“我推測對了。”她鄭重其事又沾沾自喜道,身後要是有尾巴估計要轉得飛起。

蘇流光睞她一眼,“那你猜甘霖和張麗麗什麽關系,啊,不對,推測。”

後半句明擺著是調侃人,江楓渾不在意。

“戀人?”既然這麽問了,她肯定是往問題上面靠攏,即“張麗麗的戀人是誰”。

“十有八九。”

江楓挑眉,沒等她問,蘇流光就解釋了,“甘霖書上有張麗麗字跡,還很多。”

那這倆人關系想來不錯,而且甘霖能出現在問題裏,和張麗麗肯定有點糾纏。

不過,她問:“你怎麽知道張麗麗的字跡,剛看我翻書時候你瞧見張麗麗的字跡了?”

“嗯。”

江楓於是不知第幾次感嘆:“眼睛真好。”

蘇流光垂眸,似是百無聊賴又翻開書,來回翻著那兩頁。

江楓瞅了兩眼,略有點迷茫不知該做什麽,問:“我就發現這些,還有別的不,現在就等著嘍?”

“沒,嗯。”

她點點頭,卸下負擔,安心開始百無聊賴,等幾分鐘後的場景轉換。

目光逡巡幾圈最終停留於天際,蘇流光在她外側,要看向窗外就要越過蘇流光,也就無法避免看到蘇流光,她還在來回翻那兩頁,百無聊賴似的。

斜了一眼,挪回去,又斜了一眼,再挪回去,而後又又又斜了一眼,這次沒再挪開了,此刻那片天際就成了順帶看到的。

實在少見蘇流光這麽無聊的模樣。她或許經常顯得悠哉,但像這樣做些無意義動作,倒真是前所未有。

譬如此時她如果是看似隨意,實則刻意地打量周遭環境,或是無所事事時靜靜待著,做一塊安靜的冰雕,江楓大概不會有什麽感覺。

但這麽無所事事,還是游手好閑樣式的無所事事,江楓總覺得哪裏不對。

“蘇姐?”她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只道。

“嗯?”蘇流光發出個疑惑的音節,目光緩緩離開書頁,放到她身上。

那目光無波無瀾,並不呆滯,卻也不生動,只是安靜的,一如風平浪靜的海面,但人人皆知其下暗流洶湧。

所能看到的不過那一層粼粼的海面,遼闊,平靜,盡管心中知曉,但也只是心中知曉。

或是此刻清閑下來,心思也開始流轉,江楓看到她的眼睛,恍然似要陷入其中。

就像此刻,她知道海下洶湧,知道蘇流光此刻不對勁,但她仍不懼怕海,只因所見平和,也並不多擔憂蘇流光,因知曉此人深沈。

心知肚明其下深邃不見光,真正內核分明也從未謀面,卻仍願意靠近那層表象,脆弱不堪一擊的表象,到底是為什麽?

她講不清楚,想不明白,只清晰聽到此刻自己心中的聲音,叫囂著接近她,走進那片海域,闖入那團漩渦。

如此瘋狂,如此不可思議。

“我……”她完全不能搞懂此刻自己的想法,只覺得有千言萬語,卻又不知該發出哪只言片語。

她頓了好幾秒沒下文,蘇流光始終看著她,眼神不曾閃爍,見狀補了一句:“怎麽了?”

江楓擰眉,擡手捂住心口,目光卻還停留在蘇流光眼中,那片遼闊的平和海面上。

她突然有一種沖動,不知由來,卻洶湧至極,一霎那俘獲她所有心神。

好想聽這個人講講她的故事,完全的,不留一絲空白的,告訴自己她所有的一切。以各種豐富的表情,起伏的語氣,傾訴她所有的不滿,用她積壓封存起來的諸多情緒將自己淹沒。

她一定積攢了許多情緒,見得人的,見不得人的,好的,壞的,開心的,悲傷的,遺憾的,慶幸的。

什麽都可以,在這一刻自己來者不拒,或者說滿心期待,就連那些不好的情緒,自己也想全盤接受,而後撫平她發洩時皺起的眉。

她驟然間清晰意識到自己的欲.望與沖動,前所未有的。這種沖動所掀起的浪潮足夠磅礴,磅礴到她匪夷所思,自己怎麽會有這種想法?

胸腔連帶著渾身脈絡骨骼都被這浪潮濺起的水花洗禮沖刷,她目光有些楞,捂著心口的手指曲張,微微開口。

原來是這樣。

“我。”話音戛然而止,她忙捂住嘴轉頭咳嗽了聲,抽抽鼻子轉回來說:“突然想起來,我這萬一關鍵時候打了個噴嚏怎麽整啊。”

“不打。”蘇流光簡明扼要。

江楓吶吶:“這我控制不住的吧?”

“你能。”

江楓啞口,轉回去和大學物理的封皮大眼瞪小眼。

她不行,對方是蘇流光,哪裏能行。

哪裏都不行。

她無聲嘆了口氣,肩膀微沈,卻非遺憾,只是一種站在難以企及的龐然大物前,自感渺小而不知所措的下意識反應。

一旁蘇流光掃了她一眼,側目看向窗外的藍天白雲。而她餘光見蘇流光視線放到窗外,便拿目光偷偷摸摸又肆無忌憚地去描摹身側之人。

所謂的喜歡原來是這樣。明晰“喜歡”後,這“喜歡”好似翻倍了一般,巨大的喜悅降臨,將她淹沒。

盡管知曉路還長,甚至極大可能是沒有盡頭的,但依然開心,非常,非常的開心,她只能如此描述那份只堪堪窺見一角,就已經讓她欣喜若狂的心意。

心神搖曳,目光畏怯而炙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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