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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滴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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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滴答(一)

“小江啊,匯總還沒做完嗎?”

面前長得珠圓玉潤的中年女人微微皺著眉,像是想說什麽,但忍了忍只說了這句話似的。

她手裏拿著個文件夾,身上穿著的襯衫被飽滿的身材略微撐起,但在精致的妝容下被襯托的華麗富態起來。

後面是標標準準的辦公室,這裏工位上幾乎坐滿了人,或是竊竊私語,或是盯著電腦埋頭苦幹。

江楓低頭一瞧,自己身上是白襯衫和長褲,頗為正式,而蘇流光就在她一旁的工位上,衣著也不算休閑。桌面與她一樣,電腦,水杯等等諸如此類大差不差,都是打工狗的桌面。

“啊,馬上就好了。”她反應一瞬,連忙應付面前的中年女人。

“最晚今天中午啊。”女人又說。

江楓忙點頭。

“喏,那你中午交上來之後把這個表單整理一下。”女人把手裏的文件夾放在她桌子上,“嗯?行嗎?”

江楓腦子飛速轉動,覺得哪裏似乎不對,但拒絕是萬萬不能的,可答應萬一又是個坑呢?

她轉頭去看蘇流光,蘇流光踩了下地面,借著相互作用力帶著椅子到她身邊。

女人見狀皺眉,“流光,我們正說話呢。”

蘇流光點頭,手下卻徑直拿起那份文件夾翻開查看。

女人噎了下,眼神一轉又說:“你也別總來幫小江啊,不過我尋思著這回小江本身就忙著匯總,但無奈這工作就在這兒,我也只能給她,這回你幫她剛好。”

“行。”蘇流光擡頭看著她問:“什麽時候給你?”

“……今天下班前,行你們忙,我先走了。”女人頓了下才回答,而後轉身離去。

一旁看著的江楓低笑一聲,蘇流光才從女人身上收回視線,不解她笑些什麽,側頭看她,意是疑惑。

江楓瞥見她視線,頂著這直直的視線堅持兩秒還是敗下陣來,主動錯開視線,笑意卻更盛。她小小聲解釋:“看你給她嚇的,她剛說話都卡殼了。”

“?”蘇流光腦袋裏緩緩鉆出一個問號,她怎麽就嚇唬人了?她並未深究,打量江楓的桌面一瞬,握上鼠標點開江楓面前電腦上名字結尾為匯總的文件。

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眸中,她的視線聚焦在了電腦之上。江楓目光飄過她側臉,想著,所幸電腦不會心慌。

蘇流光問話時總會直直盯著對方,她慣來如此不覺有異,卻不知對方被她這麽面無表情又直直盯著是個什麽感受。

當事人江楓表示,真的心慌。就像是被逼供的刑犯,而對面的長官胸有成竹,篤定了這犯人有罪也心知肚明這人犯了什麽事,那麽作為犯人的她,好似不給出一個能令長官滿意的答案就不行。

當了不少次犯人的江楓見有人來和她一塊坐牢,自然是有種莫名的好笑。

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不過一瞬,她也看向屏幕上的文件,沒看出什麽異樣,倒是看出了這份文件在做什麽,裏面數據很亂,是在按某種順序整理。

“要做嗎?”她低聲問。

蘇流光松開鼠標,收回略微前傾的身子,問她:“會嗎?”

江楓點頭,看向女人留下的文件夾,“那這個?”

“我來,你開始吧。”蘇流光拿起來文件夾,退回自己的位置上。

於是從未當作社畜的江楓,正式開始了社畜生活。

開始還沒多久,她的社畜生活就要結束了。

“請在十一點之前回答以下問題:張麗麗正在與誰相戀?誰拿走了江楓的橡皮?三加三等於多少?”

這不是電子音,也不是響在腦海中,仿佛是天空的聲音,分辨不出來處,只是在空中傳開。是音調略低的女聲,雖然不是電子音,但話中的無波無瀾比之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

話出,江楓對著電腦微微瞇起的眼睛放松了,眼睛是放松了,眉毛卻又皺起來了。

張麗麗哪位?她什麽玩意兒橡皮,以及三加三等於多少,這不廢話,三加三等於六唄還能等於幾。

她一擡頭,就見好幾個人從工位上起身。顯然,沒有那麽多巧合,這些都是玩家。

我們呢?

她輕咳一聲,對蘇流光示意。

蘇流光先是點頭示意她也聽到了,而後指她電腦。

江楓看向電腦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擰眉。可不用管那些任務嗎?

她還沒問,思量片刻作罷,繼續瞇著眼睛盯電腦去了。

約有半個小時後,樓上忽然傳來一聲巨響,而後就是嘈雜聲。

江楓一頓,真的不管嗎?

“這麽慢。”蘇流光略帶嫌棄的聲音出現在身後,她又拖著椅子過來了。

江楓啞然,嘟囔:“我又沒坐過辦公室。”

“起來。”蘇流光又湊近了些,似是要幫她做。

江楓後仰,又往邊上挪,給她騰位置。

“樓上真的不去嗎?”她知道蘇流光堪比奇跡一般,一心二用都能比普通人一心一意還要專註,所以看著她手下飛快,問道。

“去。”

江楓懂了,都是因為她做得慢才沒趕上。她抿抿唇,眼神飛了片刻揉揉自己的肩問:“你肩膀難受不?”

蘇流光嗯了聲,江楓心上一松,伸手去幫她揉肩。手下的人僵硬了一瞬,但沒阻止,她的心虛頓時消散不少。

江楓估摸自己還要再半個小時的任務,蘇流光十分鐘不到就做完了,所幸她們趕到時嘈雜還在繼續。

一群人圍著,其中是兩個女人,先前給她們派任務的女人赫然在內。

江楓有預感,這人一定是重要人物,張麗麗是她也說不定。

“蘇……”話沒說完,眼前畫面驟然扭曲模糊,最終鋪展成另一幅畫卷。看著小小一只蘇流光,江楓傻眼,在鈴聲中慢吞吞說出後話,“……姐?”

叮鈴鈴——

闊別已久的上課鈴落下,身邊是坐得端正的小學生們,講臺上眉目慈祥的女老師敲敲黑板,“同學們上午好,我們上課啦。”

江楓看著粉雕玉琢似的蘇流光,應該是蘇流光,看著還是有相似之處的,比如臉臭。

她茫茫然站在過道上,與她一同茫茫然站著的還有三個人,蘇流光,以及另外兩個不認識的人,看其模樣應該也是玩家,而不是因為調皮所以不回位置的小學生。

“江楓,蘇流光,林齊,柳妍如,怎麽不回位置呢?”女老師柔聲問。

全班小朋友的視線頓時投向他們。

純真的,不加掩飾的,全部直直看著他們,包括講臺上的老師。

江楓心跳如雷,總覺得他們是想沖過來吃了她。

無非自己嚇自己,但江楓還是心慌了一瞬,一瞬過後,才剛開始考慮位置,手就被人牽住,蘇流光拉著她在最近的空位上坐下,附近的小同學沒有反應,老師也沒有反應,位置大概是對了。

林齊和柳妍如見狀也尋了最近的空位去坐。

江楓坐下,盯著自己的手陷入沈默。幹巴巴瘦成這個鬼樣子,可不就是她小時候。蘇流光倒是標標準準的小公主似的,從小就精致。想著,她低頭看了眼腳踝——紋身不在。

她瞳孔微緊,之前在職場裏分明還在。

也許是因為現在年齡小?這骨瘦如柴的樣子是她小時候沒錯,而紋身也的確是高中才有的。

或者說,這裏到底是真的換了場景,還是說只是幻覺,她們還在職場那邊。

她眉頭擰得比天高,扭頭看著蘇流光,滿臉苦大仇深。

蘇流光面上還是毫無波瀾,她把手腕上的兒童手表給江楓看。

江楓探頭去看,九點半。蘇流光幫她做完匯總,她們上樓是九點二十五,也就是說時間是相連的。時間相連,那麽就相當於是連環任務,只不過不同場景。

但這時間也可能只是湊巧,或者說是刻意為之,再加上問題裏的“江楓的橡皮”,極有可能世界就是用這個哐她們,而她們還信以為這就是讓她們找橡皮線索的場景。

頭腦裏還想著各種陰謀論,胳膊忽然被碰了碰。她轉頭,蘇流光指向她桌子下,那裏有一塊橡皮。

她張張口,要問的話在將出口時被換掉,“這場景會變,那我們就一直在穿梭啊,有沒有可能是我們其實是在一個地方,這是我們的意識在經歷這些場景?”

本來是想向蘇流光確認一下是不是真的,而不是幻境。不過想也知道蘇流光對幻覺敏感度肯定比她高,哪用她陰謀論。

那估計就是連環的任務場景了。

說著她彎腰就要去撿橡皮,還沒動身就被蘇流光按住,蘇流光用兩根手指捏著她手腕晃了晃,音色綿軟帶著點奶,語氣倒是一如既往的平淡,“應該不是意識,是真人。停,我來吧。”

江楓有點懵,撿個東西怎麽還有講究嗎?

“這有什麽講究嗎?”等蘇流光起身,她問。

蘇流光看著她,江楓總覺得她眼神怪怪的,她更迷了,“咋了呀?”

“別動了,我都怕你折了。”

瘦的只剩皮和骨頭了,皮膚蒼白,聲音跟怯生生的小貓兒似的。

“白幼瘦”真是體現得淋漓盡致,甚至比之更過分,她甚至覺得這人該躺在病床上,而不是坐在教室裏。

“……”江楓反應過來,似有點不好意思,訕訕道:“我小時候確實挺虛的。”

話才說完,她忙轉頭咳嗽了聲,進來前感冒還沒好全。

在辦公室時候咳嗽還沒什麽,這會兒再見她咳嗽,蘇流光下意識伸手想去幫她順順背,江楓只是咳嗽一聲,很快轉回來,看到蘇流光伸出的手,她眨眨眼,不知作何表示。

“我現在其實不虛。”

蘇流光若無其事收回手,嗯了聲。

語文課,老師抑揚頓挫念著課文,三年級上冊。

沒幾分鐘,蘇流光輕輕敲了下江楓桌面,輕聲道:“看著你橡皮就行了,這次任務好做,不用管。”

江楓眨眼,“我真不虛,真的,你不說是真人?我想也是,估計就給我們換了層皮,不然要按照意識裏來,這階段我估計站都站不穩。”

說著她作嬌羞狀,“而且不好吧,那個字兒怎麽念來著,菟,對,菟絲草,那多不好。”

蘇流光嫌惡,“你現在的樣子作這種表情跟女鬼下凡沒區別。”

江楓一秒正常,“怎麽感覺這個比上次那個還詭異,還能來回穿越時空,他們幾個都是第幾次?”

“從時間來看不是第二次就是第三次。”蘇流光平靜說。

“時間?你不是有個道具能看玩家次數嗎?”

“在這裏用不了。”

江楓瞪大眼睛,蘇流光接著說:“可能是你們的緣故,不用管這些。”

“……哦。”江楓垂眸想了會,慢吞吞道:“你看你總是這樣,叫我什麽也不管,萬一分開了那我不就廢了。”

才進來沒多久,迷茫還沒開始席卷她,這人就先給起了一陣風,把所有霧都給撥開了。

“我讓你不管你就能真不管?你也可以管。”蘇流光斜她一眼。

江楓憤憤看她,講道理:“那你都跟我說了不慌,我潛意識就不會慌了,我哪還能管?”

蘇流光不覺有錯,於是說:“那下次不跟你說了,讓你去獨當一面吧。”

“那還是算了。”江氣球一下子就被戳破漏氣了。

蘇流光嗤笑一聲,“得了便宜還賣乖。”

江楓也哼了聲,“就賣乖。”她只是有點慌。

頓了一會兒,蘇流光說:“怕什麽,分不開的。”

“你一個人,說這種話很沒有說服力誒。”

蘇流光不動聲色看她一眼,沒說話。

頓了幾秒,江楓坦誠道:“偏偏我還老是上鉤,邪了門了。”

語氣郁郁,含著不解的煩悶,她從鼻腔中出了口氣,恨恨道:“你說我是不是傻?”

“是傻。”

蘇流光面上忽笑得開懷,雖無笑音,笑意卻藏不住,甚至連總無波無瀾的聲音也泛起笑意。

她凝固的血液似乎驟然開始奔流,沸熱胸腔。

哪聽過她說話都帶著笑,江楓側頭看她,卻見人面上笑意更甚。

這笑的,怪怪的。

江楓看不懂,但總覺得好像也不是單純因為笑話她,倒像是偷摸拿到糖的小孩兒?

嘶——

好像也不對,嘖,她看不懂,但就覺得這人是真開心啊。

不過不管是笑什麽,於她看來都跟枯木發芽似的驚奇,吐槽:“笑什麽呢笑成這樣,我也不至於這麽好笑吧。”

蘇流光笑意減退緩慢,輕哼了聲做個回覆,但也沒見面上的笑消退快到哪去。

不是因為她話裏所指,或許也有,但最令她興奮之處卻是不能言的,多少有些扭曲,嚇到這小孩兒就不好了。

江楓也沒多問,嘟囔著繼續說:“我也不知道,仔細一想就知道大家都是人,哪能你說絕對就絕對了,可你一說我潛意識還傻了吧唧就信。”

說完,她轉回去,雙手撐著下巴,“就像現在,我還能跟你閑聊。”

她嘆氣,得出結論:“完了,是不是被你給PUA了。”

“就算是,你也不吃虧。”蘇流光只道。

“也是,算了,想那麽多也沒用。”

江楓捏著那小小一塊白色的橡皮,沾了點灰,弄不掉,看起來略臟。

“他都說會被拿走,那我要是一直看著不就沒人能拿走了嘛。也不對,讓我們查明,這估計又是發生過的事,合著讓我們擱這角色扮演呢。我們又不清楚原身性格,怎麽還原?”

順著順著,她恍然大悟,目瞪口呆看向蘇流光。

蘇流光給她一個輕飄飄的眼神,然後示意她閉嘴。

江楓收回視線,挪回講臺上,眼睛裏卻是按捺不下的興奮喜悅,連同旁的一些情緒交雜,最後化為眸光熠熠。

所以蘇流光讓她看好自己橡皮就行了,意思就是不用她去勉強維持原身性格。

這得出結論式的命令讓她嘆為觀止,也沾沾自喜。對於蘇流光得出結論式的發言,她從最初跟不上思路的迷茫,到現在竟然化成了甘之如飴。

唉,她含著笑意在心裏長嘆,笑瞇瞇看了蘇流光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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