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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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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看著這樣一封公文, 蕭玉吉沒有蹙眉,只是表情平靜。其實這一天她早知道會來,如果說心情多麽冗雜,確實如此, 但當務之急還是盡快安排好後續事宜。

“好在你之前已預想了法子。”她說道。

“不, 咱們不能用之前想好的辦法, 這事兒有些古怪。”

孟蒼舒的話讓人意外。

冬日室內,燒著沒有煙塵味的凈炭, 偶爾劈啪一聲,讓沈默顯得更加安靜。

“殿下,你看這裏。”孟蒼舒重新展開剛被蕭玉吉闔上的公文, “聖上與皇後娘娘新添皇子,已由聖上親自賜名為倧,這些都是常規的書寫與告知,你與良川王皆是新皇子的手足,理當知曉,可是為何沒有封王的告知呢?良川王殿下一出生就按照慣例封王,新皇子為何沒有?”

蕭玉吉一楞:“是啊, 按照新皇子的地位和榮恩,父皇是不會忽略這些常規之舉的, 除非……”她有些錯愕地擡眼去看孟蒼舒。

然而孟蒼舒沒有馬上給她答案, 又指出下一行:“再看這裏。這封恩旨上還說, 要讓良川王殿下親自入京, 遞獻賀表與賀禮,再一家團聚, 以慶吉兆,殿下不覺得古怪麽?”

“可是你之前不是說, 弟弟一定會被召入京師大肆慶祝,還讓我備好了禮物?”蕭玉吉有點沒明白孟蒼舒的用意。

“因為我的設想裏,聖上不單單是召良川王殿下,而是召回所有的兒子一道回京,一來有敘天倫,給過去的嫌隙做個彌補,且讓他們探視一下傷情已好的太子殿下;二來也是正式與皇後娘娘見面,拜見一國之母。這些都無可厚非。但問題是,這樣的話,公文裏該寫的是‘諸封王回京以賀,甄表皇榮之親’種種話語,可這上面點名了良川王殿下,實在古怪。”

孟蒼舒的表情嚴肅,如果說上一個問題蕭玉吉能想清楚緣由,這個卻實在搞不懂為何。

“我想,這個皇子的降世,或許情形已經背離了我們所想,當務之急是讓良川王殿下稱病。”孟蒼舒轉瞬之間連理由都想好了,“殿下剛剛主持春祭,遭受風寒身體不適,只教殿下信得過的女醫經手,辛苦殿下日日將弟弟帶在身邊,勿要走漏風聲,我來寫這份上書。咱們等等看朝廷的回覆,如果有任何預料之外的變化,我們再想其他法子。這些天也請殿下留意府上的人心浮動。”

“要詢問太子麽?”蕭玉吉問道。

孟蒼舒搖頭:“消息到咱們這裏,十天半個月都過去了,再來往返,就算京師有變,太子殿下也很難從咱們這裏得到什麽幫助,好在李丞雪和蕭閎此刻都在京師,他們也能協助太子殿下度過難關。”

其實孟蒼舒在猶豫的是,不管是景虔和荀崎,兩個人都沒有通過傳遞消息的人給他什麽信息,似乎大家都在一種風平浪靜中,接受了他們所不知曉的變革。

但這個變革,未必是他和公主樂於見到的。

只是這個問題目前他還沒有思考清楚,告訴蕭玉吉也只是讓她徒增擔憂。

蕭玉吉聽罷,決定事不宜遲,立刻回去宣稱弟弟急病,可她臨走時卻又回過頭來,看向沈吟中的孟蒼舒。

“孟刺史,如果真是天家不幸,你會怎麽做?”

孟蒼舒也靜靜凝視著公主漆黑的瞳仁:“殿下,良慈郡和你是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放棄的壁壘。”

他的語氣堅定且真誠,那一瞬間,蕭玉吉心道就算天真在此刻塌陷,她也無所畏懼。

然而等待他們的卻是始料未及的驚駭。

孟蒼舒派人在良慈郡外沿接壤其他郡縣的地方探聽消息,然而大家的消息來源都是朝廷,也並無軍隊調度的異動,可他萬萬沒想的是,一個月的相安無事風平浪靜之後,李丞雪風塵仆仆返回了良慈郡。

李丞雪入城前並沒有告知孟蒼舒,而是在孟蒼舒日常巡查附近新加蓋的驛置時突然出現。

正是夕陽過後的入夜時分,淒冷的北風絲毫沒有春日的溫柔,只用力吹過荒野,孟蒼舒擔憂今年倒春寒太猛影響耕作,正在馬車上查看各地報回來的春耕畝數與情況,誰知馬車驟然停下,車夫在簾外驚慌喊道:“我……大人……我好像撞到人了。”

夜裏行路的行人都會在背囊上掛一小燈,孟蒼舒急忙掀開簾子查看,卻見地上果然有個黑影,但卻身上卻無有亮光。

車夫是新來的,剛接手這熱乎的差事卻搞出事端,嚇得惶急不已,孟蒼舒讓他且先平靜,自己則去查看那人傷情,剛剛蹲下,一只手就被躺著的人驟然握住。

“大人,是我!”

李丞雪的聲音壓得極低,仍裝作昏厥,孟蒼舒湊近才看見他衣衫的破漏,臉上胡須都因不曾打理而長了出來,一想便知京師有變,否則李丞雪不會以此方式秘密接近自己。

於是,他用力回握李丞雪的手,示意明白,轉頭對車夫道:“無妨,此人身上並無撞傷,乃是受驚昏厥,你我一道將他擡上車,我們就近找個村落暫且安置,你回去襄寧城為我報個信,叫來個大夫看看。”

車夫這才松了口氣,將人擡上車。他熟識良慈郡地形,知道附近是一座原本因戰亂荒蕪了的村落,後被重新建起屋舍,開墾良田,目前已有了二十餘戶人家,只消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到。

立刻起鞭趕赴。

待到車夫返回,孟蒼舒感謝過收留他們的農戶,轉頭回到屋內,李丞雪這才從床上爬起來。

“大人,京師出事了!”

……

“出了什麽事?”

蕭玉吉很少見孟蒼舒騎馬,但此刻二人並駕齊驅,其實孟蒼舒的騎術並不是很差,而他所騎的,正是當初險些摔死他後又被孟氏退還的銀騅駿馬。

兩人是一早見面的,孟蒼舒只是說要和公主去看看開掘的那塊墓地,並說內有祥瑞,要甄選供上,需公主做主,這才一並出城,但出城後,孟蒼舒只是告知她出了事情,有個人需要她見見,卻沒說到底是誰又是什麽事。

蕭玉吉個性略有急躁,只是相信孟蒼舒才不多過問,但跑了半個時辰也不見目的地,她實在忍不住開口。

回答她的,是孟蒼舒的沈默。

二人就這樣一路無話,直到趕奔至一處山隘,這裏有一排舊屋,原本是用作寺廟內修行僧人的禪房,無奈寺廟被毀,此地也再無人居住,按照孟蒼舒的計劃,這裏原本也要做成一處驛站,可惜這條道路相對崎嶇,往返的客商行人不多,這才暫且擱置,破舊的房屋也就此保留。

蕭玉吉下馬後緊跟孟蒼舒的腳步,沒走一會兒,就見房屋前站著一個人,不是李丞雪又是誰?

蕭玉吉幾乎認不出這個年輕的道士了:他穿著十分破舊,且在當下未出春寒的天氣裏,未免單薄,整個人原本英俊白凈的面皮也深了許多,面頰凹陷,口唇皴裂,尤其是那滿臉的胡須,仿佛是周瑜長了張飛的胡子。

“你不是在京師麽?”蕭玉吉沒想到孟蒼舒是要自己來見他,詫異不已。

誰知孟蒼舒和李丞雪對視一眼,俱是沒有開口,而李丞雪則緩慢的推開了屋門……

屋內極暗,隱約看得清床上坐著一個人的影子,那人看見外面的光束照入,緩緩起身,朝著門外走來……

“大哥!”

蕭玉吉見到自己的太子兄長,比見到李丞雪還要震驚百倍。

而蕭秩此刻的樣貌也是比李丞雪好不到哪裏去。原本蕭秩身材長相都很像父皇,頗有端厚威武的姿態,但此時消瘦下來,竟已有了傴僂之態,繚亂的鬢發垂落下來,裏面也有銀白的絲縷被陽光照耀得極其刺眼。

尤其是他這一身行頭,蕭玉吉只在從前跟隨父皇行軍打仗時所見的流民處見過這般落魄的形象,她萬萬沒有想到,自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長兄也會有這般境遇。

見到妹妹,蕭秩仿佛緊繃的琴弦終於松弛,兄妹二人縱使之前諸多試探,但如此情境,仍是緊緊抱在一處。蕭秩紅著的眼眶落下淚來,松開妹妹後哽咽道:“大哥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京師到底發生什麽了?”蕭玉吉的一顆心越來越往下沈,“是不是父皇他……”

“我也不知道父皇到底怎麽了……”

看得出來,蕭秩說得是實話,他一雙眼睛唯有苦痛蘊藉其中,所有的憤怒都被迷茫包裹。

“大哥你為何是這副模樣?如果父皇沒事,他怎會眼見你淪落至此?”

況且良慈郡以及周邊的各郡根本沒有收到廢黜太子的聖旨啊!

蕭秩悲傷地搖頭,再次握緊小妹的手哀慟道:“妹妹,我已經……已經幾個月沒有見過父皇了,他是死是活,我……我也無從知曉,我只知道,如果我不是扮成這個樣子由蕭內史協助出逃和李大人忠心護衛,想來今時今日,我只能於死期後回魂日再托夢於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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