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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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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太子蕭秩啟程返京當天, 初夏的雨正寂寥的淋濕還未來得及作亂的暑熱,涼爽中,太子行轅眾人難掩失落整裝待發,與抵達良慈郡時的風采奪目全然不同。

能有機遇追隨太子以天子儀仗循行是榮耀也是前程, 所選出來的要麽是太子真正的親信, 要麽是各世家有前途的晚輩。誰知卻在第一站就出了如此大的事端, 威風凜凜的循行泡了湯,如今打道回府不免有壯志未酬身先返的頹喪。

倒是承明公主蕭玉吉的部下卻一個個精神抖擻, 這對他們來說也是個大活,有些還能順道回京師看望家人,便期待十足。

但到底太子人還在車駕裏躺著, 他們也不好太過興奮,都繃著臉等待公主殿下的示下。

而蕭玉吉在與前來送行的孟蒼舒交談。

“……殿下切記,沿途需加強防範,慎之又慎。”

“你不是說行刺失敗後,未必刺客會接著馬上動手麽?為何又要我防範?”

“為了給各個收到聖上旨意沿途照顧太子車駕的置驛表演著看。”

“……”

“不行,他們看到就是聖上看到,這對你回去後話語的重要程度是個鋪墊。”

在孟蒼舒的堅持下, 蕭玉吉只能表示自己會按照他的吩咐好好演出應盡的角色。

“……殿下自己也要小心。”

“那些人還會沖著我來不成?”

“不是,我這個小心的意思是要殿下註意衣食住行, 騎馬看路。”

“……”

蕭玉吉想要埋怨孟蒼舒的絮叨話多, 怎麽年紀輕輕就和他爹一個樣子了, 可不知怎麽, 被這樣問她其實一點也不煩躁,反倒有些期待……

至於期待的是更多的關切還是別的什麽, 她也無法回應內心的不安。

“……殿下”孟蒼舒拍了拍蕭玉吉的坐騎,那匹高大駿馬顯然已經被嘮叨煩了, 不耐地給頭轉去另一便,頗為諷刺地吐了個響鼻,“京師雖是你的家,可那裏如今與你出來前大不相同,不要帶著過多留戀和期待,不過,聖上一定思念你,你也可以以尉親恩了……只是新皇後年紀小,見識卻未必,你不免要和她相處,還是不要太過輕易顯露好惡,她背後是景氏一族,不可小覷。”

“嗯。”蕭玉吉覺得自己也應該有很多話想說,然而話到嘴邊就成了簡單的一句,“良慈郡的事就都交給你了,照顧好我弟弟……”

那句“和自己”她竟沒有說出口。

就在蕭玉吉暗自懊悔,孟蒼舒搜腸刮肚思考還有哪裏需要提點之時,公主的坐騎終於受不了這一男一女沒完沒了的雞毛蒜皮,忽得擡起前蹄,逼得孟蒼舒往後退了兩步。

“通知我兄長的行轅,開拔吧……”蕭玉吉知道自己也說不出什麽了,看了看孟蒼舒,對方果然也點了點頭,又後退兩步去。

皇帝儀仗的啟動十分麻煩,孟蒼舒乖乖站在道旁恭送,待禮畢擡頭,蕭玉吉已在隊伍最前的人潮中徹底消失不見。

蕭玉吉回頭去看,也除了一排排面目模糊的相送官吏再不見想見的人。

這一來一回就要兩三個月,再見面時,大概已經是秋日時節了。

蕭玉吉轉過身,望著前面的路,定定出神。

李丞雪這次得到了光榮的任務,跟在隊伍裏,隨著公主殿下一並回京。他將孟刺史和公主二人的表現全看在眼中,悄悄一甩浮塵,一副已然看破世事的模樣嘆氣:“冤孽啊冤孽……”

“什麽冤孽啊李道長?”劉甸提馬湊上來問。

“誒亞……貧道乃是方外之人,不該懂的,就不懂,無量天尊……”說完李丞雪又在馬上瞇著眼睛,不肯洩露天機,只留一頭霧水的劉甸不明所以。

……

承明公主蕭玉吉離開的頭幾天,孟蒼舒覺得自己很不在工作的狀態。

這不是經常有的事情,正常來說,他其實非常擅長快節奏的工作狀態,畢竟公主剛剛離開,許多事項都交待在了他手上,一件件一樁樁,哪個都要他經一遍手才曉得輕重緩急,看看是否可以分配得當的人來處置。

然而,他一天天躺在床上烙那張魂不守舍的餅,久而久之就算鐵人也神情倦怠疲憊難以應付。

那天孟蒼舒來郡學查看,本想問問蕭閎王府那邊是否需要幫忙,誰知在內堂等人下課這一會兒他就趴桌子睡下了,再起來時是被就近的堂上朗讀之聲所喚醒: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童聲稚嫩,正是在為詩三百開蒙。

恍惚間,孟蒼舒陡然站了起來,好像明白一切的緣由,好像冥冥之中得到某種肯定,那種飄忽的質疑與煩悶驟然消失,變成另外一種隱秘的坦然。

他呆呆站了好久,直到蕭閎歸來,問他在想什麽,他才恍惚釋然一笑:“沒什麽,一點點對人性觀察有趣的經驗,我們來說正事吧。”

於是,一切在這一天回到了正規。

“過兩天各處春耕收尾,我要去到各縣去看看是否有沒來得及辦的農務,剛好要到郡學的旬假,如果有什麽事,你幫我擔待擔待。”孟蒼舒送來了過關的文牒,已由他親自簽押完畢,“出了大事,就教人拿這個來找我,我都住在郡內各個置內的。”

蕭閎收下了東西,表情卻憂心忡忡:“那些個置……現下能住人麽?”

春季時,孟蒼舒給郡內過去荒廢的各個置全部重新開啟,有些原本的毀於戰亂,也都開工先搭建個能住人辦公的地方,或是就近擇址荒無主人的空邸,這兩個月,陸續都有消息傳回,大多是這幾個置都置辦得差不多了,然而最致命的問題是缺少人手。

孟蒼舒倒是對自己即將接受的待遇有清晰認知,他笑著說:“能住是能住,就是不會怎麽舒服,不過我也得去巡查看看,置內的吏員未必就是要各郡指派,找本地人才方便。”

“咱們這裏置內的油水少,外人也未必願意來,你看看京師周邊那幾個置,好些郎官就是當個刀筆吏也削尖了腦袋往裏鉆,這還得要走通關系和門道才進得去。”

蕭閎本是調侃,可擔心自己仿佛說了喪氣話,急忙想補充,卻被孟蒼舒一巴掌拍肩膀上。

“你還記不記得,當初那個姓李的小子,還沒出太學就在那裏吹噓,說他將來會入京師邊的宏陵置去做官,他家裏都給他安排好了,結果……真到了下諭令的時候,他的告身卻寫的是去洪嶺置,那裏可在巫羊郡,比我們良慈郡還遠京師一千裏,他當時個表情,我真的是……後來才知道,他家裏人確實給找了關系,可被拖關系的那個收了銀子卻辦不到,又不想退,支支吾吾拿了這個位置搪塞,他家裏人以為是說話的口音,就告訴了姓李的小子,教他信以為真。”

孟蒼舒笑得十分適宜,有幾分當年逃課成功的架勢,這姓李的當年沒少仗勢欺人,仗著和孟家沾親帶故——不過是他一個姑姑給孟家哪位已經死了的叔爺輩的人做妾室——便跟孟家那幾個人橫行霸道,最後求到孟家不想去那邊荒煙瘴之地,人家也沒當他是親戚,閉門謝客,最後還不是要灰溜溜上路。

蕭閎怎麽會不記得?他聽完也忍俊不禁:“那是他活該。那時候真正家裏有能耐給安排的,各個都三緘其口,問也是不知,後來都悶頭去了讓人眼熱的衙門,誰像他一眼,本來就是仗著打不著的親戚走後門,竟然還這般狂妄不自知。”

“所以說,指望朝廷給這幾個遠郡派人那是不可能了,不如我們自己就地先找幾個人安置,書吏可以在衙門裏挑一些……況且有些我要做的事,必須還就得本地的務農之人才有本事來做。”

孟蒼舒神秘的笑徹底勾起了蕭閎的好奇,他追問道:“是什麽事?難不成你要給勸課農桑的活分到各個置內麽?”

勸課農桑一直都是縣和裏所管轄的,然而良慈郡極缺人手,也無那麽多人口要管,縣衙裏堆人太多也不是辦法。

“人少有人少的管法。”孟蒼舒的笑容充滿了沈著的自信,“況且我這個辦法,是能將郡東的銀子用到最多百姓頭上的實在事。”

“那是什麽?”蕭閎連連追問。

孟蒼舒將寫好的郡令放在蕭閎手中,不必他看,就全說了出來:“我要每個置雇一到兩個本地擅長農務且熟悉料理牲口的誠實農人,讓他們在每個置內飼養郡府衙門買了分配到其中的兩到三頭耕牛。我們郡內人少,農活就可以讓耕牛多做,省下的時日百姓若願意忙些活計補貼家用也可,願意受雇於衙門修葺各縣也不是白幹。況且耕牛是由郡衙統一管理,輪家耕作,更能排開勞息的時日,好更快建好必要之屋舍,最起碼得教各置與官道通暢起來,通暢之後,商旅可抵達各處,良慈郡豐富的物產還怕走不出去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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