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半月後</p>

盛知豫送走了梅天驕</p>

“我很快回來”他說</p>

騎在大馬身上的他多了股雄赳赳氣昂昂的氣勢，她點點頭，“我給你放了兩身衣服在行囊裏，也放了些吃食，肚子餓了，記得拿出來吃”</p>

他這一趟回去，把上頭那一位的差事交了，想吃什麽沒有，但是這一路上總會有那麽一個不好對付的時候吧，所以明知道他身邊會有人照顧，她還是忍不住傍他放了不少東西</p>

“我知道”</p>

“早點回家”</p>

梅天驕心上顫了一顫</p>

這個“家”字於他是很陌生的字眼，驀然聽見盛知豫提及，他下巴一縮，堅定家……</p>

從小到大，他去過許多地方，唯獨沒有回過家</p>

沒有人關心過他，沒有人管他，餓了，得自己去想辦法找吃的，冷了，隨便找個地方窩著，只要第二天還有口氣在，就能繼續活著</p>

從來沒有一個女人像她一樣，給他做飯吃，給他做衣服，給他做鞋襪……把他照顧得這般周到</p>

這女人不只說得一口好菜，下廚的手藝也好得沒話說</p>

把她娶回去，一定要把她娶回去，就算有時候一件事情翻來覆去能說上半天，聽久了，也覺得聽她嘮嗑個沒完好像成了習慣，還有，讓她給他做一輩子的飯</p>

馬蹄答答的走了，直到連馬尾巴都看不見，盛知豫還在小橋上站了半晌，小溪中浮冰融化，樹枝上添了新綠，光禿禿的橋邊已經有零零星星的野花開始吐露芬芳，到處生機盎然，就連微涼的清風吹拂間都帶著柔軟的味道，不知不覺的春天真的到了</p>

看著空落落的對門……離愁嗎？暫時好像還沒有，只是衷心希望他返京路上一路順利</p>

可一轉身，看見修葺好、煥然一新的屋瓦，掛著吊桶的水井，鋪平了的院子，這些都是他帶著人親手做的，他這一走，她的心忽然感覺空落落的，有點不太能適應</p>

必上大門，這四十幾天累積下來的疲憊一股腦湧上來，她走路虛浮，感覺整個人都快熬幹似的，不睡上個三天三夜，抵不過這些日子的勞心勞力啊</p>

就著春芽燒好的一鍋水，洗了澡，泡啊泡的，要不是春芽在外面提醒，她差點睡在浴桶裏了，勉強起身，換上平常的睡衣褲，春芽還在用巾子幫著她絞幹頭發，沒等絞好，她就閉上了眼睛</p>

這些日子她一心在繡品上面，腦袋裏轉的都是針法和紋路，連個安穩的覺都沒睡好，如今事情了了，一沾上枕頭，頭一歪就睡了過去</p>

春芽看著小姐青紫的下眼圈，輕手輕腳的把水端出去倒了</p>

盛知豫這眠缺得狠了，這一睡，睡了個天昏地暗，如果不是肚子餓了，還不知道自己能睡到什麽時候，饒是這樣，她眼睛四處一看，已是半夜時分</p>

她一腳劃來劃去的找鞋子，想起來點燈，忽然聽見門嘎吱的聲響，有人進來，她等了片刻，忽然覺得不對，這一定不是春芽</p>

會不會是宵小？</p>

她正想找點什麽稱手的東西來應急，一看到圓凳連忙抓起來充作防身武器，這起碼能把人頭上砸出一個包來吧！</p>

她還在思忖，突然有一只手無聲無息的從暗處伸了出來，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她雙眼凸睜，還沒能叫出聲音，一團布粗暴的塞進她的嘴裏</p>

盛知豫只是個弱質女流，雖然情急中死命踢踹，手中的凳子也因為掙紮掉了下去，不知道撞到什麽，頓時發出乒乓碰撞聲音，在這樣隨便打個噴嚏也能嚇傻屋外蟲鳥的半夜，那動靜就跟水雷彈子炸了沒兩樣</p>

來人卻不為所動，利落的綁了她兩手，直到聽見了石伯和黃嬸的嚷嚷聲和開門聲，連忙把盛知豫當成布袋扛在肩膀上，跳上炕床，一腳踢開窗戶，縱身跳了出去</p>

那黑衣人真的把她當成一袋米糧，又跑又跳，盛知豫被頂著胃，顛得眼冒金星，幾欲嘔吐，苦不堪言，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慢慢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在馬背上，像褡漣袋似的被橫掛著</p>

她還發現遮頭臉的黑衣人帶有同夥，幾人約好在這裏碰面，一見他得手，策馬便走</p>

這些人到底想把她帶到哪去？她有得罪過什麽不得了的大人物嗎？可是沒等她想出個所以然，雜沓的蹄子硬生生停了，颯颯的風裏傳來馬兒噴氣和嘶鳴聲</p>

經過這一顛簸自己的發髻早就散了，盛知豫透過亂糟糟的發絲、馬脖子和馬鬃看過去，眼睛慢慢發亮，幾乎要熱淚盈眶，但心裏不免又存著疑問，擋住前方的那人是梅天驕，但是，他不是上京去了？怎麽折了回來？</p>

“把人放下來”的確是他硬而冰冷的聲音，只有她聽得出他冷清的嗓子裏帶了一絲紊亂，他挽弓而立，箭在弦上，蓄勢待發，銀箭、白衣，有種難以言喻的神聖</p>

“恕難從命！”黑衣人的頭兒一口拒絕</p>

忽然一條長鞭如蛇信吞吐般的直取梅天驕門面，那長鞭，鞭身漆黑，鞭梢卻殷紅如血</p>

梅天驕也不和他多廢話，箭離弓弦，箭勢居然從那黑衣人的鞭梢將那看起來十分霸道的長鞭一分為二，箭頭最後從把手處穿出來，射中男人心坎，一箭斃命</p>

最令人錯愕的是，那羽箭穿透肌肉，三棱箭頭，清晰可見，這人的臂力，非比尋常</p>

然而這還沒完，他又從箭匣裏取了箭，盛知豫實在看不清楚，她耳裏只聽見一聲悶哼，把她擄來又把她當沙袋般對待的男人嘴角流出細細血痕，翻倒地上，一時之間，馬匹受驚，把她也顛了下來</p>

她摔下來的瞬間，緊急中，想不出任何辦法讓自己不受傷，唯一能做的只有盡量把身子縮成一團，希望不要摔得太難看</p>

她悶哼了聲，也顧不得看自己有沒有受傷還是哪裏痛，一勻過氣來，才發現梅天驕和那些黑衣人打了起來</p>

她暗想不好，他的箭法雖然出類拔萃，但是近身戰卻是討不了好，更何況這麽多人對他一個，猛虎難敵猴拳啊，不過他明明拿的是把雕弓，推纏貼刺的招數，分明是變了樣子的劍招</p>

此時，其中一個黑衣人並不戀戰，他離了戰圈，手刀一舉朝著盛知豫頸脖落下，把暈倒的她丟上馬背，一腳蹬上馬，大聲吆喝馬兒便走</p>

梅天驕見狀，也離了混亂的圈子，跳上馬背，一手控韁，一手握弓，眉宇間滿是凜冽的殺意，不可逼視</p>

昏迷的盛知豫沒能看見他在馬匹行進中，提氣高站在馬背上，如同神祇般的持弓、拔箭，然後，弓箭離了弦</p>

羽翎簌簌抖動，穿過黑衣人胸口，可是從後面追上來的黑衣人並不畏懼，驚險的從自己的馬匹跳到死去同伴的馬上，繼續挾持著盛知豫奔走</p>

黑衣人們沒有那麽不怕死，但是要他們選擇死在《臧氏兵器譜》上的紅雕弓鳳棲這一代擁有人的箭下，還是因為無法達成任務，死於上司手中，甚至連累家人，他們當然選擇前者</p>

剩下的黑衣人再度包抄了梅天驕</p>

他怒極，大開殺戒，一個活口也沒有留</p>

這是一群死士，即便留了活口，也逼不出任何有用的消息</p>

他渾身浴血，從腰際掏出一根竹管，用拇指剔開蓋子，往空中一拋，竹管爆裂，光輝閃耀，嘹亮的鳴聲伴著煙火，沖天而上</p>

盛知豫機伶的打了個冷顫，睜開了眼，她發現自己是被當頭的一盆冷水給刺激著醒過來的</p>

一盞冒著黑煙的油燈，一張簡陋的方桌，有個人坐在桌後高蹺著腳，從她的視線只能看見那人的厚鞋底，還有繡雲紋的袍角</p>

這是一處光線、空氣都混濁得不得了的地方，放眼過去，只有高處開了一道小窗，墻上掛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刑具，叫人看了頭皮發麻，這兒怎麽看都像話本裏描繪的刑堂啊！</p>

“醒了嗎？”那人身邊還站著一個伺候著的瘦長男子，講話尖細，像尖銳的金屬刮著鐵鍋般</p>

潑她冷水的黑衣男應了聲是</p>

“瞧你這細皮女敕肉的小娘子，只要你乖乖回話，回了話，我們家老爺就會放你回家”幹巴巴像個刑名師爺的男子雙手攏在袖子裏面，一副什麽事他都可以做主的模樣</p>

盛知豫壓根不信，這種人，充其量就是個副手，能拿主意，卻做不了主</p>

她的雙手依舊被捆綁著，只能用肩膀的衣料抹去眼睛裏的水漬，心裏就算怕得發抖，仍飛快的琢磨著要怎麽應對</p>

“不用與她啰唆，拿這玩意問問，其中到底有什麽名堂？”坐著的人發聲了，敲著桌面，語氣裏全是不耐煩</p>

“是”師爺拿起桌面上的事物，遞到她面前</p>

那是一般尺寸大小的繡面，繡的是瀟湘八景裏的江天暮雪，另一面繡的是瀟湘夜雨，雙面雙繡</p>

既是瀟湘八景，便是有四幅繡屏，這些人只拿出了一幅，看來，餘下三幅是安全的……</p>

“可認得這個？”</p>

她做出一副怯懦害怕的樣子，看了個仔細</p>

“這雙面繡是出自小熬人沒錯”</p>

“這繡布裏藏了什麽乾坤，你老實說來，免受皮肉之苦”</p>

好不容易從梅天驕的幾派人馬手中奪得這麽個玩意，他們找了不少技藝高妙的繡娘反覆研究，就只差沒把這玩意給拆了，她們卻只會說這繡品技法絕妙，巧奪天工，問她們這其中有沒有什麽機關巧妙，卻沒有一個說得出所以然來，害得他被老爺子罵得狗血淋頭</p>

這用盡心機，折了多少精英才搶來這麽一塊繡布，居然什麽都查不出來，梅天驕那廝兵分五路，就為了把這繡布送進宮，怎麽可能沒有問題？！但是偏偏找不出漏洞，委實氣人！</p>

“小熬人為了維持家計，以刺繡維生，這繡品是一位老先生出重金命令小熬人繡出來的，大爺說的什麽乾坤，小熬人實在不明白，大爺若是想要小熬人的那十兩銀子，小熬人都花光了……怎麽辦才好？”睜眼說瞎話她也會</p>

“不明白？你真是個不見黃河心不死的……”師爺桀桀怪笑，用眼神示意黑衣人取出一副漆黑的竹夾，五根的粗竹篾，以麻繩穿過，往她的右手套去，兩個黑衣人緊緊攥住麻繩，左右猛然拉開，這是拶指</p>

她是靠著十指拿針拿線的，要是沒了手指，別說賺取家用維持家計了，她就等於是個廢人了</p>

“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看你說是不說？”</p>

“小熬人不知道要說什麽！”她咬牙，疼痛難忍</p>

她在劇痛中暈死過去，又被冷水潑醒，一回、兩回還能維持住清明，到後來她已經記不清第幾次被弄醒，身體冷到極致，眼前一切都在晃動，血一般的紅，什麽都看不清楚了</p>

指上那焚心噬骨的狂痛令她出了一層又一層的冷汗，全身肌肉因為恐怖的劇痛而不自覺的抖動，這般死去活來的折磨，沒有盡頭的淩遲，讓她幾乎又要再度暈死過去</p>

她雖然活著卻好像已經死了很多次</p>

盛知豫生平第一次感覺到無邊無際的恐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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