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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澤爾·哈布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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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澤爾·哈布斯

太空歷484年,銀河系,地球。

一個極其普通的清晨,帝休醫學院的人種科學館內迎來了臨床醫學系五年級二班的學生。三十餘學生踏著晨露早早就在科學館樓下集合,三三兩兩圍成一團互相打聽實習單位的事。這個學科是七年制,五年級的學生已經到了應當去實習的階段,自然分外關心實習單位的消息。

偶爾有幾個人視線掃過人群中間的一個黑發高挑的青年。那人只是站在臺階上,一邊將一卷切段的蛋卷一個個塞到自己嘴裏,空出來的手虛虛地隔空一點一點的。他在清點同學的人數,等人到齊了就領他們進館。

他沒有和任何一個人站在一起小聲說話打發時間,可不過幾枚蛋卷的功夫,班上半數男生都聚集在了他的周圍。橙色的陽光被樹葉剪成一枚一枚打在男子的身上,他清點著人頭全程無話,只在眼中點綴點笑意。他不和任何同學抱團,卻自然而然地吸引其他人向他靠近。

絮語間有人小聲說了一句:“班長應該已經被校長他們選去帝休了吧。”話音剛落,那個處在人群中間的男子就若有所感地向這個方向看過來。說話的女孩子紅著耳朵忙不疊往同伴背後一縮,惹得周圍人俱是善意地笑。

“帝休醫學院”和“帝休醫院”皆為校長武拾一手創辦,前者是整個銀河系最好的醫科類學校,後者更是不落下風,完全可以在整個銀河系排上前三甲,輕松秒殺地球上一幹醫院。

出於照顧自己學生的考慮,武拾每年都給臨床醫學系五年級的學生留十個名額。自主申請,由這一級的帶課老師們共同投票,得票多者直接調到帝休實習。這個系共四個班,平攤下來也就在一個班裏挑兩三個人。

高挑的年輕男子立在原地清點本班同學的人數。視線掃過不遠處的小橋,正巧看到最後一位到場的同學的身影。待到全員到齊後,他嘴角抿出一個淺淺的笑渦,出列來到了科學館的正門口。

他在門口站定,一道肉眼不可見的光柱掃射過他的全身。三秒之後伴隨著“479級,臨醫二班,感世”的電子音,高達六十米的科學館向這個班敞開了大門。二班的學生將開始上他們實習前的最後一節局解課。

局解課,全稱“局部解剖課”。人種科學館,更接地氣的叫法是“人種標本陳列室”。科學館大部分設施都是為了學生上局解課而配置,少部分標本對外界公開。科學館最底下兩層用來放置標本和大體老師(醫學生對屍體的敬稱);中間兩層是教室;頂層高達十米,放置的是帝休醫學院的鎮院之寶——一具保存完好的萊巴恐龍的遺體。

歷來學生上的最後一節局解課並不是實戰解剖,而是觀摩這頭萊巴龍的遺體。

太空歷454年是一個和平交流的時代,各個星球間皆能維持基本的和睦。星球間早就打破了原有物種的界線,人口流動頻繁到了早已分不清哪些是土著居民哪些是從外星球移居過來的新居民的地步。各式各樣的人種披著同樣的皮囊相安無事地共處,像地球這樣無差別包容所有人種來此居住的星球更是多數。

就以這個班的學生為例,三十多具地球土著居民的外表下掩藏著形形色、色的物種。他們有可能是猛獸飛禽,也有可能只是一顆蘑菇一棵小草。他們的祖先來自不同的星球,可定居地球之後,他們都默認維持地球人的外形,不去窺探同學真實的人種,就算是一棵草和一只羊都能成為莫逆之交。

維持物種間和平的基礎,一是人種的私密性,二靠高等智慧生物的理性。

人類曾經歷過一個灰暗的時代,那時宇宙中存在各種高等文明的事實剛剛被各個星球上的智慧人種所發現。所有人都心驚肉跳於哪怕是一蟲一草也能在某個犄角旮旯裏發展出智慧,彼此之間經歷了半個世紀的打量與提防。

那時候誰都解釋不了為何在自己星球上無悲無喜的物種在別的星球上卻發展出了智慧,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潛意識裏將別的人種當做“物”來看待。

瞧,這棵草在我的星球上只是食物,到了別的星球確實那裏的主宰。不不不,我覺得他們還是繼續當食物比較順眼。

人們將擁有高等智慧的物種稱作為“人”,其餘的鳥獸花木皆為“物”。物只是人征服的對象。

在這種微妙優越感的驅策下,窺探漸漸化成覬覦,變成野心。

星際之間的侵略與保衛戰一觸即發。其中最張狂的就是這頭名為“坎澤爾·哈布斯”的萊巴龍。

食肉恐龍大都生性兇猛而野心勃勃,他們比宇宙中絕大多數的物種都要強大,這頭龍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年輕時便稱帝,盛年時期搞過一個震懾整個宇宙的軍演,盡數由恐龍組成的軍團一度磨刀霍霍欲發兵稱霸整個宇宙。

出乎意料的是,戰爭一觸即發的關頭坎澤爾卻突然發表申明要與所有的人種和平相處。不僅如此,他還主動承擔起了威懾其他野心家的職責,在位期間致力於使所有人種適應並喜愛和平的環境。近百年間,灰暗散去,秩序降臨在這個新興的,各種文化相互碰撞交流的宇宙中。

他的維序者身份連死後都沒有終止,坎澤爾將自己的遺體捐獻出來作為研究材料,將萊巴龍這種綜合素質最強人種的各項體征暴露於人前,借此挾制自己蠢蠢欲動的兄弟們。

尷尬的萊巴龍們被其他弱小的種族研究了個底兒掉,坎澤爾死了484年都只能安安分分地呆在萊巴星。並且眼紅的萊巴龍們還喜歡打壓企圖越過他們成為亂世霸主的其他種族,無形間淪為維護星際和平的小使者。

從屠夫到聖父,坎澤爾就是這樣一頭神奇的龍。

為紀念坎澤爾·哈布斯的功績,人們將他死的那一年定為太空歷元年。

不以私力亂世,不以強權淩弱,是這個一花一草皆能成人的神奇時代最緊要的準則。而醫者通過解剖和手術掌握了絕大多數人種的身體秘密,更要將此準則一以貫之。

這頭被尊為“坎澤爾大帝”的萊巴龍便是這一課的老師。他們將由局解課老師帶領著在遺體前起誓終身保守病人身體的秘密,保護醫生職業的純潔與正義,這是學校方面給他們準備的從業前儀式。

感世站在隊伍的最左列,代替忙於科研分、身乏術老師領誓詞。最後一句話的餘音還回蕩在樓裏,他聽到耳內傳來輕微的“嘟嘟”聲。他將手捂在耳部,感應到氣流凝滯的紐扣型傳聲器內便傳來清晰的男聲。

“呦,小寶貝兒,謝謝你幫我領誓詞。作為回報,我提前給你透露一個內部消息,”男人流裏流氣地叨叨,“帝休的投票結果五分鐘之前公布了,你猜猜帝休的實習名單裏有沒有你~”

男人沒站在面前,可騷氣透過傳聲器依舊毫無減損地擊中了感世。他抖掉渾身的雞皮疙瘩沒有搭理這個越聊越騷的老師,帶領著同學們向坎澤爾鞠躬,結束了儀式。

他告別同學走在回宿舍的小道上,又一陣“嘟嘟”聲襲來。

備受冷落的人這回老實了,正兒八經地說話:“你全票當選,收拾東西準備去帝休報到吧。”

年輕的醫學生終於一改在同學面前的假正經,撒歡似地向前蹦跶了幾步。他小鹿一樣跳躍了幾秒鐘,看到周圍有同學面露驚奇地看著他才矜持地收回了自己奔騰的蹄子,擺出一副正經花的姿態。他清了清嗓子,依舊掩飾不知其中的歡快:“謝謝老師。”

他這回不僅是笑出一個小璇了,還露出了一顆小小的虎牙。原形是一棵不起眼草本植物的醫學生化為人形竟然能長出虎牙,可以說是非常不植物了。

與此同時,一位年邁的老者踱到了學校附近的一幢獨棟小別墅門前。他老神在在地往門前一杵,門口的掃描自動辨認出此人沒有入內的權限。光柱撤回,隨之而來的是一個充當門鈴的混雜在少年與青年之間的清潤嗓音。

“哈布斯,起床啦,太陽要曬屁股啦。哈布斯,哈——布——斯——”

這定制的門鈴聲格外俏皮,仔細聽還能聽出一個上翹的尾音。老人站在屋外,冷不防被這黏膩的少年音驚到:平時給二班上課的時候沒發現他們班班的長嗓音這麽甜啊,感世小同學平時在學校裏是一副高嶺之花的俊俏青年姿態,沒想到在家裏是這幅德行,嘖嘖嘖。

不出半分鐘,緊閉的大門被打開,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出現在老者的面前。他站在門口停頓了三秒鐘,這才戀戀不舍地把門鈴關掉,低頭俯視客人的頭頂。

“武校長?”男人認清來人,“刷”一下收起了懶散的姿態,筆直站正恭迎老人進屋,那尊師重教的姿態比帝休醫學院的學生有過之而無不及。他跑進廚房端出了十八種堅果擺在帝休的校長面前,緊張地問,“校長怎麽親自跑家裏來了,是不是我家感世在學校惹事了?”

他嘴上這麽說,臉上的表情卻和天下間任何一個長輩都如出一轍:我們家孩子最好了,我們家孩子最乖了,他絕對不會闖禍,他要是惹上什麽事,也一定是對方先動的手!

“沒沒沒,感世同學各科成績都十分優秀,”武校長對著面前的堅果口水泛濫,“我們這些當老師的都很喜歡他。”

“那學校裏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嗎,”男人對著帝休的校長十分慷慨,“我再捐它個幾棟樓,或者投資幾個科研項目如何?”

武校長面對如此財大氣粗的學生家屬那叫一個開心,他笑得牙不見眼:“是這樣的,哈布斯先生,我們帝休醫院今年有十個實習的名額……”

“給感世吧。”男人不知道自己家走出去的學生早已被師長們票選成名正言順的帝休實習生,猴急地開始搞幕後操作,“把名額給我們阿世一個吧,校長你有什麽用得著我的地方,盡管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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