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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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忘了我的花生醬!明天見!”

張岫把臉擠壓在鐵欄桿之間,手臂奮力地向樓下的鄧胡雅揮舞,顯得過於跳脫的她隨即也被巡查的護士拉回病房裏。

王蒲姊仍舊出神地擡眼仰望著那扇已經沈寂下去的窗戶,喃喃道:“她總讓我想起那時候 的你,所以我放心不下她,想讓你來看看她。”

鄧胡雅黯然點點頭:“我知道,或許很多人都總會說那是你的過失,但我始終很感激你,因為你沒有放棄我,也相信我。”

王蒲姊撥了撥額前的碎發,“走吧,難得有空,我們去吃點慢節奏的。”

鄧胡雅一般走進類如高檔餐廳或是奢侈品店,總會端起一副她常來,並且熟悉購物流程的熟客,小心翼翼瞄一眼價格後,又趁著服務員不在的間隙,灰溜溜地離開眾人的視線。

可每當她跟隨著王蒲姊再一次走進這些場所時,心情就像是背靠大,居然沈穩地翻看起菜單裏的各類天價菜品。

王蒲姊對著向她杯中添水的店員點點頭,不緊不慢地說:“最近忙著跟進熱點項目,沒怎麽跟你聯系,錢不夠要跟我說,我先給你打點錢,不要在吃上節省。”

隨即鄧胡雅的手機便收到一條進賬下訊息,上面寫著到賬五千元,她把手機的正面翻轉向下,“好,謝謝媽媽。”

“張岫的事情,我也會在新聞晨會上多次提及的,至少我希望沒有人會忘記有些事情懸而未決。”

“照張岫的說法,那個人在小區或者學校的可能性比較大,我也會留意這些地方的。”

“希望我們的努力不會白費。”

王蒲姊手握刀柄,嫻熟地切下一塊塊適中大小的肉塊,切完以後把盤子換到鄧胡雅面前,“先吃吧,別等菜涼了。”

鄧胡雅看著眼前的菜品,滿腦子想的都是糖友混合物、精制碳水這類可怕的詞匯,讓她送到嘴邊吞咽下去的動作都顯得無比遲緩。

最終她征服了無數個難以忍受的油膩食物,她看著王蒲姊滿意地擦拭唇周的油汙,又不由得在腦海裏塑造了她完整身形的影像。

王蒲姊不算胖,也不算瘦,體態豐腴有線條,腰間上被衣物勒出的幾道贅肉,又讓她的身姿凸顯出風韻猶存的魅力,她還有一雙纖細的腳踝。

就如同梁朝偉當年在《重慶森林》裏給王菲的腳踝按摩時,就說過女人最性感的部位就是小腿。

這一句偏於主觀的話,幾乎從看完電影開始一直到現在,都在影響鄧胡雅對於自己身體的看法,當然她除了小腿纖細以外,也有其他身形追求。

二人在昏黃的餐廳燈光下,伴著人影綽綽的模糊背景,安安靜靜地吃完晚飯,只是鄧胡雅心裏不同於表面的波瀾不驚。

王蒲姊張望著車前道路,“你挑的花是不是很貴?”

鄧胡雅撐在車窗旁,表情有些淡漠:“我舍友幫我還價的,還好。等過幾天再去的時候,我給花選個好看的花瓶。”

車子一點一點接近學校,在路邊游走的行人,也愈發多了起來,看著周圍吵鬧的環境,鄧胡雅內心有些迫不及待。

王蒲姊繼續問道:“舍友?是你之前說的陳蘿嗎?看樣子也沒有你說的那麽糟糕啊。女孩子之間也要互相幫助一點。”

鄧胡雅敷衍地回答著,她顯然對陳蘿的話題有些不耐煩,還沒車子停穩,便推開車門。

“我知道啦,但是她為了她肥豬男友,做了不少難以理解的壞事,我實在是受不了她喜歡這麽劣質的男人。我先走了啊,宿管要查人了。”

她的步伐變得有些匆匆,三步並兩步地從閑晃的人群中穿過,趕回宿舍樓裏。

一到宿舍,她先是敲了敲衛生間的房門,焦急停頓兩三秒後,急急忙忙按下門把手,蹲在馬桶旁用力地摳起嗓子眼。

她害怕飽腹的感覺,害怕口味重的食物,害怕碳水,害怕稍有甜味的飲料,她害怕所有關於發胖和熱量的東西。

她盡量壓低嘔吐的聲音,每到腹部傳來一陣抽動的時候,就會按下沖水的按鈕,讓巨大的沖水聲掩蓋住不齒的嘔吐聲。

兩眼發脹,臉上充斥著血液升騰的熱氣,喉嚨像是被鋼絲球來回摩擦一樣,刺痛到每一次吞咽都要忍受陣痛。

胃裏那些肉糜被清空到下水道裏,她心疼地看著價格高昂的菜品只是簡單經過咀嚼,絲毫沒有為身體生長獻出些許價值。

可轉念一想,那部分如果變成腰間的贅肉,大腿上的肥胖紋,或許更不值當。

佯裝無事發生的她,默默洗漱完畢準備睡覺的時候,收到了付臨昀的短信,“今天不來嗎?”

她按在WANAN上的手猶豫了許久後才發出去,嘴角止不住地上揚,捧著手機,一臉期待著看著對方回覆。“明天去,你先睡覺吧,晚安。”

不久之後,付臨昀才發來三個特別生分的字:“好,睡了。”

她悻悻地推開手機,睜著雙眼面朝天花板,又開始漫長難熬的失眠夜…

一大早班委就出現在鄧胡雅的宿舍,她拍了拍還在收拾東西的鄧胡雅,“鄧胡雅,晚上職工頒獎少一個上臺的人。你穿點正式的,給老師頒獎,三點在大會堂彩排。”

鄧胡雅頭也不擡地嗯了一下,這埋頭收拾一堆雜亂行李的她,無法分心到去思考詞匯回絕這份請求,

她還貼心地給收藏的刀具裝進皮質包裏,住在宿舍裏每隔幾天都會保養刀具,因此住在付臨昀家裏,也不能耽誤保養刀具的事情。

她把一整天都放在整理物品上,全然忘記了要帶花生醬給張岫的事,直到下午彩排後看見王蒲姊的那一刻才想起,所以她決定活動結束以後再去找張岫。

她滿臉愕然地看著平時根本不會出現在學校裏王蒲姊,此刻正兩手交叉著環視舞臺上忙碌的學生。

鄧胡雅緩緩走到王蒲姊身邊,以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聲問道:“那個誰,你怎麽在這裏?以前學校搞活動,你不是都不來嗎?”

王蒲姊的眼神依舊在周圍來回游走,“寫稿子的同事請假了,我就來替她的班。”

不久後,參與頒獎的學校員工也在臺下落座,鄧胡雅在一堆閑談的人群裏,找到了獨自在一旁反覆撫平衣角的付臨昀。

而正處於環顧四周的王蒲姊,突然身體緊繃,呼吸粗喘著垂下腦袋,一個搖搖擺擺走路的男人朝著她們的方向走來。

鄧胡雅瞇著眼睛,認出了對面的男人,王啟德。

他輕蔑地向王蒲姊招手,接著又收回褲兜裏,微笑裏佯裝諂媚,“哎,小王,你是來看我領獎的嗎?”

王蒲姊也一反常態地轉身就走,弓著後背,似乎想要迅速逃離這個男人的糾纏。

鄧胡雅一臉茫然地站在原地,來回探視著兩人愈發拉遠的距離。

王啟德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別老跟這種被外國獨立思想荼毒的人站在一塊,搞什麽女權,現在女的日子過得可不比男的差。”

鄧胡雅眉頭緊蹙,面前的男人根本就是胡言亂語,她為了確認,又指著遠處的王蒲姊問:“你認識她?”

男人自信地點頭:“是啊,我堂妹。看見她哥今天這麽風光,夾著尾巴是應該的。”

他說完,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一陣令人惡心的自負感,還對著鄧胡雅虛假微笑了一番。

鄧胡雅嘴角微微下撇,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不見得,你要是多讀點書,就知道恩格斯說過女性解放是全人類解放的必要前提。沒文化的人風光就是小人得志。”

她刻意加快了說話的節奏,並且趁著對方仍舊在斟酌語義的時候,迅速從王啟德的精神汙染下逃離。

鄧胡雅獨自站在舞臺角落,聽候安排,隨著一個個令人乏味的表演紛紛落幕,最終來到了頒獎議程。

她想著先去把張岫的花生醬送到精神病院,畢竟精神病院跟學校的作息時間相同,都是九點準時清點人數,只不過精神病院還要外加服藥環節。

等到她被安排著跟緊頒獎隊伍時,才絕望地發現,自己居然正好要給王啟德遞上獎杯。

她眼看著王啟德意氣風發地朝著下方觀眾招手,無視她彎腰遞來的獎杯,她也不執著於把玻璃篆刻的獎杯塞進王啟德手中。

一排人喧喧嚷嚷地,各自都在表演著吹捧和誇讚的惡心行為,鄧胡雅不耐煩地盯著會堂遠處的電子時鐘看了又看。

終於等到大合影的階段,舞臺上的人被交錯著擠壓在一起。

身體接觸在所難免,而王啟德則是刻意把手搭在了鄧胡雅的肩頭,加上鄧胡雅的袖口幾乎就在肩頭上,他居然有意無意地把手指探進鄧胡雅的衣物內。

再加上那呼出的焦油氣味夾雜著層疊堆積的茶垢臭味,一點一點接近鄧胡雅的臉頰,胡渣尖銳的觸感也在她的臉頰上落下根根刺痛感。

鄧胡雅渾身緊繃著,直接無視了那一句“一二三茄子!”,快準狠地把玻璃獎杯砸向王啟德逐漸貼近的臉。

頓時人群爆發一陣驚恐的尖叫,所有人都害怕地紛紛從鄧胡雅的周圍散開,而臺下一個男人迅速翻過幾道椅背,跑到鄧胡雅的面前。

鄧胡雅從男人的後背小心翼翼探出腦袋,觀察著正在痛苦哀嚎的王啟德的傷勢。

王啟德捂著淌血的鼻子,破口大罵:“他媽的,這個學生的輔導員呢?沒天理了,學生打老師!”

擋在鄧胡雅面前的付臨昀,則是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在這,什麽事我擔著。”

鄧胡雅突然心頭升起一陣自我譴責,她知道以付臨昀工作才一兩年的資歷,是根本比不過王啟德雄厚背景的,況且才請求過付臨昀,如今又要他幫忙擺平這些破事。

鄧胡雅心虛地拉了拉付臨昀的衣服:“對不起…”

很快就有領導出面,把三個當事人領進校長辦公室。

鄧胡雅在離開大會堂時,已經不見王蒲姊的身影,只有陳蘿在圍觀看熱鬧的人堆裏時不時冒出一個腦袋。

鄧胡雅隨即便大喊道:“陳蘿!陳蘿!幫我買一瓶花生醬送到市立的精神病院二樓,走廊右轉最後一個左手邊的房間!剩下的錢你都不用再還了,求求你!”

陳蘿張望著人群中說話的源頭,始終沒有跟鄧胡雅對上視線,直到鄧胡雅離開大門的一刻,陳蘿才反應過來,並配合地回應:“好!”

鄧胡雅跟在眾多身著西裝的男人身後,身旁的付臨昀一身簡單T恤和牛仔褲,跟著鄧胡雅並排走在隊伍後面。

王啟德誇張著捂著鼻梁發出陣陣□□,而步伐卻不減速度地緊跟著隊伍前方疾走的人。

付臨昀把眼鏡推上鼻梁,對著在一旁沮喪的鄧胡雅安慰:“我看見他把手伸進你袖子裏了,就算只有我一個人證,我也會替你正名的。”

鄧胡雅面露難色:“要不還是算了吧,我賠點醫藥費,寫個檢討書。我沒想到會鬧得這麽大。”

付臨昀深吸一口氣,嚴肅中又帶著些無奈:“我都站出來了,你怕什麽?要不就是我丟工作,反正你不會受影響的。放心說實話,你聽我的。”

鄧胡雅黯然點頭,斟酌著如何適當表達,才能不致使付臨昀受到任何處罰或者言辭指責。

辦公室內陸陸續續又進來不少旁聽的人,在鄧胡雅跟付臨昀身後落座。

端坐在氣派辦公桌上的校長緩緩開口,邊說話邊昂著腦袋:“為什麽要動手打王老師?有哪個大學生辦事情像你這麽沖動的?輔導員是不是沒教好啊?”

鄧胡雅咬著嘴唇訴苦道:“王老師他趁著合照的時間摸我胳膊。”

校長似乎覺得鄧胡雅的話不可理喻,連番驚訝:“胳膊?就胳膊碰一下會怎麽嗎?讓你缺胳膊少腿了?”

鄧胡雅委屈地幾乎控制不住語氣:“他讓我感覺不舒服!我為什麽不能反抗?”

捂著鼻子的王啟德小聲嘀咕:“自作多情。”

付臨昀緊跟著駁斥:“校長,學生給老師頒獎不需要靠那麽近,很明顯已經超過了正常接觸的距離,我們應該要理解她當下的反應。”

王啟德突然間暴躁起來,指著付臨昀的鼻頭臭罵:“你他媽的付臨昀看我拿表彰不爽是吧?叫你學生整我,你自己怎麽不敢對付我是吧,孬種。手段這麽下流,怪不得跟學生約炮,你這點師德還在這工作,是學校的汙點。”

付臨昀的一雙敏銳眼睛在鏡片後,冷冷直視:“如果學校能包庇我這樣破壞學校風氣,那今天您挨我學生打,該忍氣吞聲的人是您,王老師。”

王啟德剛想再張嘴狡辯一番,身後的副校長站了出來,走到辦公桌前,一拍桌子,頓時辦公室內的氣氛凝固,所有人都緘默不語。

他揮了揮手,來回指著三個人說道:“都別爭了!學生寫一千字檢討和通報批評,兩個輔導員降薪。王啟德跟付臨昀,你們倆之間有什麽利益沖突,請私下解決。學校不是黨派紛爭之地,容得了你們這麽胡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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