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節，滿地煙花爆竹的火紅殘骸。無憂無慮的小屁孩們，穿著新衣服在馬路上呼來笑去。

老黑也融入過年氣氛的，給自己挑選了一大紅色的項圈戴在脖子上，在那馱著二餅，化作了一道黑銀紅的光。

按約定，今年的春節是在男方這邊過的。

本來孟河想試著邀請丈母娘到興聖這邊過節，但被林母委婉又強硬的拒絕。

孟河覺得，問題還是出在兩媽的身上。

雖然捏著鼻子的成為了兒女親家，但八字不合就是八字不合，連電話拜年都是幹巴巴的，說的都是些毫無營養的客氣話。

從小到大，孟河所親近的親人們之間關系都是挺好的。所以，孟河對如何緩和兩媽之間關系，實在沒有相關解決經驗。

當然，也不止是他，婚姻意味著兩個家庭的融合，也意味著兩個家庭的碰撞。能處理好其中利害關系的人，委實不多。

“呼~沒吵架就好。”

孟河感覺他只聽兩媽相互電話拜年，都很驚心動魄。

按照奶奶的說法，她過一年就是少一年，大家聚一年就是少一年。昨晚團圓的年夜飯後，二三叔並沒有回各自三水的家，而是在奶奶要求下都在興聖村住下，一起守歲，一起迎接新的一年到來。

兒女長大，父母變老。

三水地區，大年初一這一天，各家各戶忙碌了前面整整一年的主婦是不用幹活的。這一天從起床開始的所有活計，全部由當家的男人接手。

按照往年慣例，這些自然都是孟父負責。

可今年，孟父跟其他的除孟清松以外的興聖孟家人都合家歡的圍坐在客廳電視機前。

孟河以及孟清松兩名孟家的小輩，合力擡出中堂香案下的四盒鬥香，在院墻大門和別墅大門兩邊，壘成四座半人高的漸高漸小的寶塔，一一點燃。

水井邊，廚房門檻上，赤兔所在馬棚旁，墨水睡覺的小水池，兩棵銀杏樹下，都被兄弟兩插上點燃的香。

孟河至今也沒弄清楚為什麽要在院中重要的各個地方上香，或許是某個古老的儀式，或許是每個位置都對應某位神仙，或者說，單純的就是為了一個青煙直上中的過年氣氛。

但總之，孟河看著院子裏隨眼可見的淡淡青煙，還蠻好看的。

隨後，兄弟兩就進入廚房，用白石灰混雜黑竈灰裝點的土竈燒開水、煮湯圓。

待被煙火氣熏制得焦黃的木制鍋蓋縫隙中，開始擠出沸騰的水汽，伴隨著屬於芝麻餡、花生餡的湯圓的獨特香氣，客廳香案上的兩盞黃銅蠟臺上插著的，側面寫有“龍鳳呈祥”的兩根大紅燭就該被點亮起來。

這次輪到孟河來點亮這兩根紅燭，他看著那龍鳳呈祥四字，怎麽看怎覺著語境不對。

蠟燭的明黃燭火晃動，孟河充滿儀式感的從香案下抽屜中恭敬的取出臘月特地請回家的金絲藏香。

紫紅的細竹條，黏土混合香料制作的主體染就的紅色，紅色中又摻雜著金色點綴……姑且就叫它藏香吧，反正那個年年上門賣香的小販是這麽說的。

財富決定生活的品質，孟河深覺這句話是對的。如今孟家的生活越過越好，連用於拜菩薩、財神，敬天地的香都比往年有格調了很多。

印有冬日梅花的雪白海碗，碗裏面各有一只剛出鍋的白糯糯的大湯圓。

孟清松捧著，準確的是說用手臂跟胸口圈著這樣的四只碗，從廚房小心翼翼的走進客廳。

“你這懶慫，就不能分兩回拿啊？”

孟河的二叔看見兒子那生怕摔著的一走一頓的怪異樣子，沒好氣的笑罵道。

對於這些話，孟清松過耳不入，面色莊嚴。

三只裝有白糯湯圓的海碗被依次序擺在香案上菩薩和財神爺的面前，剩餘一只擺在了香案左側的一個貼有紅色“掛錢兒”的相框前。

相框後面還有相框，最前面的相框裏是孟河爺爺的彩照，依次往後是興聖孟家的家譜裏有記載的列祖列宗的老照片或幹脆就一個名字。

這就算作是簡化了又簡化的現代版興聖孟家祠堂了。

大年初一上香，三餐供奉美食。

敬的不止是各路神仙，敬的不止是天地，更是敬的身體裏血脈來源的列祖列宗。

古人言，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因為古人相信，沒有子孫後代傳承，沒有香火供奉的人，死後都是漂泊無依孤魂野鬼。

曾經興聖孟家給祖宗上香的是孟大海，而如今，這個責任，傳到了孟河的手中，傳到孟清松的手中。許多年後的將來，也會傳到孟河子子孫孫的手中。

雖然沒什麽繁雜的儀式，雖然沒什麽驚天動地的萬眾作證，但只要血脈還在，只要還沒有忘記自己的姓名，這份香火就會一直的延續下去。

這，便是傳承，屬於老百姓的最簡單質樸的傳承。

上香時，孟河與孟小弟都莊嚴肅穆。

但起身後，回到廚房給大家盛早飯也就是湯圓時，孟清松就拉著兄長小聲嘀咕，“哥，這菩薩和財神爺，是誰請回家的啊？兩神仙擺在一起，也不怕打架？”

“沒事，一個道家體系裏的，一個佛家體系裏的。就跟我們公司裏不同部門一樣，有合作但沒有競爭。”

孟河胡扯著他自己都未必信的胡說八道。

孟清松聽了這話卻反而還有點信了，一邊拿碗筷，一邊在那思索，“哦，我明白了！難怪封神榜裏面慈航道人要轉投西方教成為觀音菩薩，原來是為了避免打架。”

你明白啥了啊？

孟河走在前面一個踉蹌，竟然還有一種“你說得好有道理”的荒誕感覺。

吃完簡單的早飯，就是在村裏面到處閑逛的四處串門拜年。

奶奶作為村裏有數的高齡老人，她是不用給人拜年的，因為華國尊敬長者的習氣，只有別人來拜她年的份。

孟河給奶奶準備了一大箱子的紅包，只要有小孩來拜年說吉祥話就發一份。

來者不拒，多多益善，反正有錢任性。

而孟河兄妹三人中，今年卻是只有孟清松這個單身狗還有紅包了。孟河與孟清芮雖未結婚，但都廣而告之的訂過婚，今年也都會結婚，快成家立業之人，自然也就沒了紅包的福利。

串門在各家各戶間，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年味是越來越淡了，但總歸興聖孟家要比往年熱鬧許多。

火紅的大年初一，就在男人的忙碌、女人的閑聊中，不緩不慢的過去。

新的一年，又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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