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魚往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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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魚往事（3）
莫弗是在自己的宮殿中醒來的。
他睜開眼時耳邊仿佛還殘留著海浪翻騰的聲音，手臂刺痛，舌尖也像是被人狠狠咬了一口，傷得很深。
他大腦昏沈，額角脹痛，過了許久才繼續了下一步動作。
莫弗闔著眼捏了捏鼻根，緩緩起身。
他怎麽會在這裏，先前不是還在幻娜陀羅...
想到這裏，莫弗的動作陡然一滯，他放下手，僵硬地轉過頭。
只見本該空無一物的另一側床鋪上，現在竟然躺著一條被束縛了雙手的人魚。
人魚面容姣好，金發柔順地垂在枕間，睡顏恬靜，只是眼皮腫得不像話，眼角似乎也依舊沁著淚，他像是哭累了才睡著的，面頰還帶著幹涸的淚痕，怎麽看怎麽可憐。
被褥並沒有完全遮蓋住人魚的身形，他上身套著一件被撕扯得破爛的銀白行裝，精心設計的一串流蘇吊墜如今只剩下了兩三個，不知從哪勾出了須，將將維持住原形，裸露的皮膚上更是青紫一片，無一不昭示著他那幾近崩潰的經歷。
看到這些，莫弗的瞳孔震顫。
記憶稍遲一步向他湧來，待回想起在幻娜陀羅發生的一切，莫弗的臉早已慘白一片。
他竟然...
他怎麽能？！！
指甲因為太過用力而嵌進了肉裏，莫弗像是已然感受不到了疼痛，只維持著這個動作靜靜註視著蓋諾莎，眸光暗沈，身形發抖。
那一瞬間，莫弗真的想殺了自己。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帶給蓋諾莎最大傷害的人就是他自己。
莫弗深覺自己做了一場醒不來的噩夢，海吻石鑲嵌進的心臟狠狠抽痛著，腦海中每每閃過當時的場景，他的呼吸就短促一分。
到最後，他已經徹底無法喘息，只能狼狽得跪伏在床鋪，無聲嗚咽。
莫弗的意識再度一分為二，而無論是哪一半，都想要殺了對方。
赫勒拿該死。
西爾斯該死。
莫弗，該死。
莫弗從未這麽痛過，饒是被那群自視甚高的敗類所折磨淩虐，帶來的痛感都遠不及此時的十分之一。
他正在瀕死的界限，又或許已經死了。
但還不行。
死亡只是對他的解脫，不是對他的懲罰。
莫弗踉蹌著從床上起來，走到蓋諾莎的身邊，蠶絲已經被他撤去，但捆綁過後留下的紅痕依舊顯眼，甚至磨破了人魚嬌嫩的皮膚。
莫弗找出最好的一只藥膏，擠出一點，先用指尖溫熱，再小心翼翼地塗抹在蓋諾莎的手腕上。
他的動作放得很輕很柔，似是在對待某樣極其脆弱的珍寶。
剛把兩只手腕塗完，正躊躇著其他地方的傷口該怎麽辦時，蓋諾莎醒了。
蓋諾莎幾乎是在看到莫弗的第一眼就尖叫著推開了他，莫弗被他推倒在地，又挨了幾下打。
蓋諾莎恨極了他，手邊拿到什麽就往莫弗身上招呼，完全不留情面，最後，他撈起床頭的一塊木雕，徑直砸向了莫弗的額頭。
木雕尖銳，莫弗不躲不避，就這麽受了下來，他睫毛輕顫，隨即一道熱流從額角流下。
蓋諾莎見了血，終於冷靜了些許。
胸膛因情緒而劇烈起伏，蓋諾莎的嗓子早就啞了，他只說了三個字。
“放我走。”
“...好。”莫弗應下，“過幾天好麽，先在這裏養好身體，我再...”
對上蓋諾莎眼裏毫不掩飾的厭惡與恨意，莫弗喉結滾動，頓了頓，才道，“等你好一點了，我保證送你回去。”
但是蓋諾莎不信他了。
莫弗把藥膏放在床邊，無視蓋諾莎瞬間警惕的姿態，後退回門口。
“記得上藥，那我先出去了。”
說完，他緩緩關上了門。
屋內重歸寂靜。
蓋諾莎盯著那管藥膏，咬牙沒讓自己哭出來。
他絕不會再為莫弗掉一顆珍珠了。
.
蓋諾莎在緹暮伯洛住了整整三天，得益於人魚驚人的恢覆力，他在第二天便能下地行走，只是莫弗還是不太放心，沒放他離開。
人魚王憑空消失可急壞了若幹的人魚族仆，好在莫弗抽空派人打過了招呼，才沒讓海蘭娜星大亂。
說來也是奇怪，認識了這麽多年，蓋諾莎和莫弗卻從來沒在對方的星球留過夜，這還是頭一回，可與兩人想象中的情形皆是不同，氛圍凝窒得可怕。
待送蓋諾莎回海蘭娜的那天，莫弗猶豫再三，還是陪同了。
那時還沒有星艦和飛行器，來往星球間的交通工具叫做星輪，星輪的面積不大，速度也很慢，外形更是單一，甚至沒法作為武器參與戰鬥。
莫弗坐在星輪的最後，蓋諾莎則在最前。
此時的蓋諾莎已經換了一身衣服，蠶絲薄紗織成的襯衫，外面套了一條棕色小披肩，雖然都是莫弗的，但總歸比沒有要好。
蓋諾莎近幾日都沒怎麽進過食，身形消瘦得很快，衣服偏大，襯得他愈顯單薄。
莫弗沒忍住，在他下星輪前叮囑了一句，“最近多吃點。”
蓋諾莎兇惡地朝他呲牙，“閉嘴！和你有什麽關系。”
莫弗對此已然習慣了，只是坐在那，並未言語。
蓋諾莎看都不看他一眼，推開門就走，毫無留戀。
目送對方在族仆的陪同下進入宮殿，莫弗收回視線，準備回程。
而就在回程的路上，異變突生。
只見距離海蘭娜不遠處的一顆小星球突然被一顆閃著火花的隕石砸中，撞擊力驚人，產生的餘波幾乎將莫弗的星輪震飛。
隨著隕石落下，小星球的外殼上也出現了一道極深的裂痕，幾乎將整個星球對半劈開。
火舌肆虐，在星球上燃起滔天熱浪。
恍惚間，似乎還能聽到泣血的聲聲哭喊。
莫弗坐在駕駛位上眼睜睜看著這一幕發生，渾身血液凝固當場。
他心想，完了。
預言將至。
事實證明，莫弗的猜想沒錯，類人所在的這一片星系在之後的幾天內先後經歷了五場大規模的災禍，無論是隕石降落亦或是靈力衰竭，皆都在短時間之內便使得一顆原本繁榮生機的星球危在旦夕。
一開始還有相鄰的星球會接濟難民，可當災禍成為必然，星系中早已人心惶惶，哪有人還會生出無用的憐憫之心。
他們都會死。
而照著這樣的速度，不日就會輪到海蘭娜和緹暮伯洛。
他們沒法再等了。
蓋諾莎和莫弗終於暫時放下了旁的恩恩怨怨，開始一同尋找破局之法。
唯一的線索，就是千萬年前誕下的預言。
只是預言早已成為禁言，就連聽說過的人都寥寥無幾，何況是尋到源頭。
死到臨頭，蓋諾莎也沒工夫再捯飭自己那引以為傲的長發，他的金發已經兩天沒打理過了，加之時不時還會受到主人的蹂躪，早已亂糟糟一片。
他眼下青黑，鱗片都黯淡了不少，“該死，哪裏都找不到。” 說著，將又一本無用的古書丟在了地上，許是不解氣，他還踩了兩腳。
莫弗的狀態和他差不了多少，甚至更為糟糕。
他的兩個靈魂正在漸漸融合，其中帶來的痛苦難以想象，可末日在即，他一刻都無法松懈。
“沒關系，總會找到的。”莫弗分出心神安慰蓋諾莎。
但這話任誰聽都無法相信。
蓋諾莎已經懶得同他耍脾氣了，他煩躁地揪著自己的頭發，忽地想到了什麽，眼睛一亮，問莫弗，“對了，你不是知道預言嗎，既然是禁言，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莫弗聞言開始回想。
他的記憶太過雜亂，像是一間未經打理的雜貨間，要是想找到一樣特定的東西，極為困難。
蓋諾莎不敢打擾他，默默等著。
經過這幾天的朝夕相處，蓋諾莎也漸漸發現了莫弗身上的怪異之處，他雖然猜不到具體發生了什麽，卻也有自己的計較。
大約過了一刻鐘，莫弗睜開了眼，他猶豫著開了口，“我似乎是在...緹暮伯洛的地下牢房看到的。”
緹暮伯洛的地下牢房可不是普通的牢房，那裏陰暗、潮濕，散發著濃郁的屍臭以及腐朽的味道，所有犯了死罪的蝴蝶都會被關在那裏，以銹釘鉆過蝶翼，活生生將其扒下來，再斬斷觸角，埋入土中。
就像是蝶族光鮮外表下劣跡斑斑的內裏，地下牢房，正是那無人窺見的作嘔汙泥。
按理說莫弗是不可能有機會進到裏面的，可是他小時候太過“頑劣乖戾”，為了懲罰他，兄長們經常會將他獨自一人關禁閉，以此反省犯下的過錯。
一開始還會害怕，等到次數多了，便只剩下了麻木。
甚至生出了閑心到處亂逛。
就在一處塵土斑駁的角落，莫弗看到了那則預言。
與之並列的，還有一段模糊不清的話。
【蝶主本是一體雙魂...日月更替...生，融合...以自身為引...新的種族，新的希望...但是罪罰不會終止，罪孽自己背負...】
莫弗猛地擡起眸，他心臟狂跳，眼神熾熱，顧不上其他，覆上蓋諾莎的手緊緊握了下，還沒等對方掙脫便兀自起身，拋下一句話，“等我回來。”
還有希望。
他得去確認一下。
沒頭沒尾說了這麽一句話就走了，蓋諾莎獨自一人坐在桌前，一時也沒了動力做別的事情，他百無聊賴守在宮殿中，摸摸珊瑚、踢踢貝殼，甚至還翻出箱子一顆顆數著自己的珍珠。
才數了兩百多顆，忽然，地動山搖。
蓋諾莎反應迅速地合上箱子，隨後一個踉蹌，在水中翻騰了下。
他預感到了什麽，魚尾一甩，向宮殿外游去。
宮殿的外形是塔狀的，走廊、房間裝飾了許多名貴的珍寶，震動劇烈，物體移位，蓋諾莎身形靈活地避開鋪天蓋地砸來的寶石，來到一處空地。
震動還在繼續，整顆星球似乎都在嘶吼，海水倒灌，漩渦遍布，靈力以肉體能感覺到的速度極速衰竭，清澈的水流變得渾濁，植物幹枯，原本溫順的魚兒露出尖牙，撕咬在一塊。
一時間生靈塗炭。
宮殿已經歪斜著快要倒塌，裏面還有許多人魚沒能逃出來，蓋諾莎一邊大面積釋放精神力穩固宮殿，一邊揮動魚尾平覆漩渦。
蓋諾莎金發飄散，仰首在水中放聲歌唱，歌聲清透悠揚，帶著驅散恐懼的能量。
聽到歌聲，人魚們焦躁不安的心漸漸平定，不知是誰開頭，緊接著所有人魚都開始隨者唱喁，海妖的吟唱明媚動聽，蓋諾莎的精神力隨之大漲，他的眸中流動著整片海域，而後揚臂一揮！
瞬間，水流在頃刻間靜止，任憑震波不斷，溫和而堅韌的水都沒再退讓一步，一時間，整個星球都陷入了微妙的平衡狀態。
可蓋諾莎深知自己撐不了多久，人魚的精神力與靈力息息相關，而此時的大海已然受到了汙染，他耗費的精神力又太多，就算海神在世，也救不下整顆星球。
大海中的塵埃愈多，隨著時間流逝，蓋諾莎的嗓音嘶啞一片，他的魚鱗已然冒出了血絲，一雙藍眸也不再純粹明亮。
就在他再支撐不住從水中墜落時，一道溫暖的蠶絲接住了他。
莫弗用精神力擋住水流，穩穩抱住蓋諾莎的身軀。
他說，“我找到方法了。”
.
莫弗的身形在逐漸變得透明，這是他徹底融合了兩半靈魂後的代價。
他就快死了，可不能就這麽死。
災禍終於還是落在了緹暮伯洛星與海蘭娜星上，莫弗以壽命作為燃料，釋放出億萬蠶絲填補於緹暮伯洛的裂縫中。
這樣的方法無疑治標不治本，除了延後蝶族的死期外沒半點用處。
莫弗沒時間逗留，匆忙趕往海蘭娜星。
一路上，皆是其他星球滅亡後的碎片。
短短一周，類人覆滅...
不，也有例外。
整個星系中，現如今唯一完好的，只有幻娜陀羅。
那是萬物之源。
接住無力墜落的蓋諾莎後，莫弗心疼得指尖都在發顫。
他那嬌生慣養了一輩子的小人魚，如今渾身汙水，海眸黯淡。
只是連這樣的情緒都變成了奢侈，莫弗摟住人，又馬不停蹄地坐上了星輪。
“你願意賭一把嗎？”他問，“我們都活不了，但是類人不會滅絕。”
“什麽意思？”蓋諾莎的聲帶受損，已經說不出話了，只能發出微弱氣聲。
莫弗撥開他淩亂的發絲，捧著他的臉，滿目珍重，“預言只有一種方法可以破解，那就是以我們的生命為引，融合兩族血脈，以此誕下新的族群。”
“現在存活的所有類人都活不了，但是，後代或許還有生的希望。”
幾乎沒有思考，蓋諾莎直接拒絕了，他面容冰冷，質問道，“拿所有族人的命來賭，莫弗，究竟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不這麽做我們都得死。”
“這樣做我們也會死！融合後誕生的後代不是我們的族人，更不是我們的責任，憑什麽要讓無辜的人魚與蝴蝶來為此付出生命？！”
吼完這一句，蓋諾莎捂住胸口咳嗽，他咳得厲害，甚至沁出了血。
莫弗趕忙抱住他，用僅剩不多的精神力替他緩解痛苦。
他也很難受，可是沒有別的辦法了。
“我不強求。”莫弗輕聲道，“但這的確是最後的路了，蓋尼...我也不想，可是我們太過弱小，無力改變這一切。”
他們的結局已定。
星輪漂浮在星系間，蓋諾莎趴在莫弗的身上，透過窗，他看到了滿目狼藉。
而就在幾天前，這裏還是那麽的和平繁盛。
或許明天，又或許就是下一秒，其中飄蕩著的，就變成了他們的星球。
...
蓋諾莎深吸了好幾口氣，他看著搖搖欲墜的海蘭娜星和緹暮伯洛，嘴唇發顫。
終於，他攥著莫弗的衣領，垂下了眸，“...就按你說的做吧。”
既然都是死，那就讓死亡開出新的生機。
他們絕不會輕易向天命屈服。
.
整片星系的核心是幻娜陀羅。
而最神奇的是，類人星系的核心上卻並沒有類人生存。
蓋諾莎沒想到自己竟然還有回到這裏的一天，他看到熟悉的枯樹，不堪回首的記憶回籠，頓時忍不住彎腰幹嘔。
莫弗趕緊捂住他的眼睛，掌心攥緊，“抱歉，我沒想到會是這裏。”
蓋諾莎白著臉，搖了搖頭。
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幻娜陀羅上的枯樹是最後的溫床，他們在這裏誕生，也會在這裏消亡。
生命會終止，但海洋與天空會永遠記得他們的故事。
莫弗的身體已經趨近於半透明，他用蠶絲蒙住蓋諾莎的眼睛，抱著他躺進了枯樹的腹部。
蝶翼包裹著兩人，莫弗調動著精神力嘗試與蓋諾莎建立起精神海連接。
他們的精神海都幾乎枯竭，莫弗看了眼已經摸不到實體的指尖，頓了下，隨後握著蓋諾莎的手，將至放到自己的胸前。
溫熱的胸膛下，是跳動著的心臟。
一片漆黑寂靜中，蓋諾莎只能聽到莫弗的心跳。
“我的心臟被海洋吻過。”
半晌，莫弗開口道。
“這是我畢生的榮幸。”
他的聲音變得很輕，很淡，但是其中夾雜的笑意明顯，燙得蓋諾莎掌心不住蜷起。
蓋諾莎似有所覺，他順從地大開自己的精神海，感受著兩人的精神力不斷交織纏繞，舊的生命逝去，新的生命孕育其中。
“我沒有把那顆海吻石扔掉。”過了片刻，蓋諾莎說，“我把它藏進了我的珍珠骨裏。”
“如果可以...我會把它送給我們的孩子。”
莫弗聽後輕笑了一聲，他想將蓋諾莎抱得再緊些，但是蝶翼在破碎，意識也開始飄遠，他動了動手，卻什麽都感受不到。
聽覺、視覺、觸覺，一個接一個消失，最後只剩下從精神海中傳來的海風。
莫弗用盡最後的力氣，在雙眼徹底閉上前，落下了一個輕柔的吻。
他許諾。
“我將永遠做您最忠誠的信徒，不論死亡，不論傷痛。”
“願您一生無憂，一生，安康...”
對不起，我的小人魚。
說完這一句，樹中便再沒了任何聲音。
蓋諾莎眼前的蠶絲消失，但他還是死死閉著眼，掌心握緊，只攥住了一絲冰涼的空氣。
他躺在那裏，咬了咬牙，隨後猛地爆開了自己的精神核心。
趁著莫弗的精神力尚未完全殆盡前，使兩者完全交融。
意識消散前，眼角似乎劃過了一顆珍珠。
珍珠璀璨，晃得刺眼。
而就在同一時刻，這棵枯樹也長出了新的枝葉。
翠綠、嬌嫩，無法折毀。
TMI：
蓋諾莎上輩子吃過的夢貘是莫弗為了賠罪給他抓來的，很好吃，但是蓋諾莎故意說特別難吃，還甩了莫弗一尾巴。
聽他這麽說莫弗就要把夢貘肉拿走，可蓋諾莎沒讓，最後自己一個人吃完了。
現在想想，要是人魚當時沒滅絕，滅絕的大概就是夢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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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弗是在自己的宮殿中醒來的。
他睜開眼時耳邊仿佛還殘留著海浪翻騰的聲音，手臂刺痛，舌尖也像是被人狠狠咬了一口，傷得很深。
他大腦昏沈，額角脹痛，過了許久才繼續了下一步動作。
莫弗闔著眼捏了捏鼻根，緩緩起身。
他怎麽會在這裏，先前不是還在幻娜陀羅...
想到這裏，莫弗的動作陡然一滯，他放下手，僵硬地轉過頭。
只見本該空無一物的另一側床鋪上，現在竟然躺著一條被束縛了雙手的人魚。
人魚面容姣好，金發柔順地垂在枕間，睡顏恬靜，只是眼皮腫得不像話，眼角似乎也依舊沁著淚，他像是哭累了才睡著的，面頰還帶著幹涸的淚痕，怎麽看怎麽可憐。
被褥並沒有完全遮蓋住人魚的身形，他上身套著一件被撕扯得破爛的銀白行裝，精心設計的一串流蘇吊墜如今只剩下了兩三個，不知從哪勾出了須，將將維持住原形，裸露的皮膚上更是青紫一片，無一不昭示著他那幾近崩潰的經歷。
看到這些，莫弗的瞳孔震顫。
記憶稍遲一步向他湧來，待回想起在幻娜陀羅發生的一切，莫弗的臉早已慘白一片。
他竟然...
他怎麽能？！！
指甲因為太過用力而嵌進了肉裏，莫弗像是已然感受不到了疼痛，只維持著這個動作靜靜註視著蓋諾莎，眸光暗沈，身形發抖。
那一瞬間，莫弗真的想殺了自己。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帶給蓋諾莎最大傷害的人就是他自己。
莫弗深覺自己做了一場醒不來的噩夢，海吻石鑲嵌進的心臟狠狠抽痛著，腦海中每每閃過當時的場景，他的呼吸就短促一分。
到最後，他已經徹底無法喘息，只能狼狽得跪伏在床鋪，無聲嗚咽。
莫弗的意識再度一分為二，而無論是哪一半，都想要殺了對方。
赫勒拿該死。
西爾斯該死。
莫弗，該死。
莫弗從未這麽痛過，饒是被那群自視甚高的敗類所折磨淩虐，帶來的痛感都遠不及此時的十分之一。
他正在瀕死的界限，又或許已經死了。
但還不行。
死亡只是對他的解脫，不是對他的懲罰。
莫弗踉蹌著從床上起來，走到蓋諾莎的身邊，蠶絲已經被他撤去，但捆綁過後留下的紅痕依舊顯眼，甚至磨破了人魚嬌嫩的皮膚。
莫弗找出最好的一只藥膏，擠出一點，先用指尖溫熱，再小心翼翼地塗抹在蓋諾莎的手腕上。
他的動作放得很輕很柔，似是在對待某樣極其脆弱的珍寶。
剛把兩只手腕塗完，正躊躇著其他地方的傷口該怎麽辦時，蓋諾莎醒了。
蓋諾莎幾乎是在看到莫弗的第一眼就尖叫著推開了他，莫弗被他推倒在地，又挨了幾下打。
蓋諾莎恨極了他，手邊拿到什麽就往莫弗身上招呼，完全不留情面，最後，他撈起床頭的一塊木雕，徑直砸向了莫弗的額頭。
木雕尖銳，莫弗不躲不避，就這麽受了下來，他睫毛輕顫，隨即一道熱流從額角流下。
蓋諾莎見了血，終於冷靜了些許。
胸膛因情緒而劇烈起伏，蓋諾莎的嗓子早就啞了，他只說了三個字。
“放我走。”
“...好。”莫弗應下，“過幾天好麽，先在這裏養好身體，我再...”
對上蓋諾莎眼裏毫不掩飾的厭惡與恨意，莫弗喉結滾動，頓了頓，才道，“等你好一點了，我保證送你回去。”
但是蓋諾莎不信他了。
莫弗把藥膏放在床邊，無視蓋諾莎瞬間警惕的姿態，後退回門口。
“記得上藥，那我先出去了。”
說完，他緩緩關上了門。
屋內重歸寂靜。
蓋諾莎盯著那管藥膏，咬牙沒讓自己哭出來。
他絕不會再為莫弗掉一顆珍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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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諾莎在緹暮伯洛住了整整三天，得益於人魚驚人的恢覆力，他在第二天便能下地行走，只是莫弗還是不太放心，沒放他離開。
人魚王憑空消失可急壞了若幹的人魚族仆，好在莫弗抽空派人打過了招呼，才沒讓海蘭娜星大亂。
說來也是奇怪，認識了這麽多年，蓋諾莎和莫弗卻從來沒在對方的星球留過夜，這還是頭一回，可與兩人想象中的情形皆是不同，氛圍凝窒得可怕。
待送蓋諾莎回海蘭娜的那天，莫弗猶豫再三，還是陪同了。
那時還沒有星艦和飛行器，來往星球間的交通工具叫做星輪，星輪的面積不大，速度也很慢，外形更是單一，甚至沒法作為武器參與戰鬥。
莫弗坐在星輪的最後，蓋諾莎則在最前。
此時的蓋諾莎已經換了一身衣服，蠶絲薄紗織成的襯衫，外面套了一條棕色小披肩，雖然都是莫弗的，但總歸比沒有要好。
蓋諾莎近幾日都沒怎麽進過食，身形消瘦得很快，衣服偏大，襯得他愈顯單薄。
莫弗沒忍住，在他下星輪前叮囑了一句，“最近多吃點。”
蓋諾莎兇惡地朝他呲牙，“閉嘴！和你有什麽關系。”
莫弗對此已然習慣了，只是坐在那，並未言語。
蓋諾莎看都不看他一眼，推開門就走，毫無留戀。
目送對方在族仆的陪同下進入宮殿，莫弗收回視線，準備回程。
而就在回程的路上，異變突生。
只見距離海蘭娜不遠處的一顆小星球突然被一顆閃著火花的隕石砸中，撞擊力驚人，產生的餘波幾乎將莫弗的星輪震飛。
隨著隕石落下，小星球的外殼上也出現了一道極深的裂痕，幾乎將整個星球對半劈開。
火舌肆虐，在星球上燃起滔天熱浪。
恍惚間，似乎還能聽到泣血的聲聲哭喊。
莫弗坐在駕駛位上眼睜睜看著這一幕發生，渾身血液凝固當場。
他心想，完了。
預言將至。
事實證明，莫弗的猜想沒錯，類人所在的這一片星系在之後的幾天內先後經歷了五場大規模的災禍，無論是隕石降落亦或是靈力衰竭，皆都在短時間之內便使得一顆原本繁榮生機的星球危在旦夕。
一開始還有相鄰的星球會接濟難民，可當災禍成為必然，星系中早已人心惶惶，哪有人還會生出無用的憐憫之心。
他們都會死。
而照著這樣的速度，不日就會輪到海蘭娜和緹暮伯洛。
他們沒法再等了。
蓋諾莎和莫弗終於暫時放下了旁的恩恩怨怨，開始一同尋找破局之法。
唯一的線索，就是千萬年前誕下的預言。
只是預言早已成為禁言，就連聽說過的人都寥寥無幾，何況是尋到源頭。
死到臨頭，蓋諾莎也沒工夫再捯飭自己那引以為傲的長發，他的金發已經兩天沒打理過了，加之時不時還會受到主人的蹂躪，早已亂糟糟一片。
他眼下青黑，鱗片都黯淡了不少，“該死，哪裏都找不到。” 說著，將又一本無用的古書丟在了地上，許是不解氣，他還踩了兩腳。
莫弗的狀態和他差不了多少，甚至更為糟糕。
他的兩個靈魂正在漸漸融合，其中帶來的痛苦難以想象，可末日在即，他一刻都無法松懈。
“沒關系，總會找到的。”莫弗分出心神安慰蓋諾莎。
但這話任誰聽都無法相信。
蓋諾莎已經懶得同他耍脾氣了，他煩躁地揪著自己的頭發，忽地想到了什麽，眼睛一亮，問莫弗，“對了，你不是知道預言嗎，既然是禁言，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莫弗聞言開始回想。
他的記憶太過雜亂，像是一間未經打理的雜貨間，要是想找到一樣特定的東西，極為困難。
蓋諾莎不敢打擾他，默默等著。
經過這幾天的朝夕相處，蓋諾莎也漸漸發現了莫弗身上的怪異之處，他雖然猜不到具體發生了什麽，卻也有自己的計較。
大約過了一刻鐘，莫弗睜開了眼，他猶豫著開了口，“我似乎是在...緹暮伯洛的地下牢房看到的。”
緹暮伯洛的地下牢房可不是普通的牢房，那裏陰暗、潮濕，散發著濃郁的屍臭以及腐朽的味道，所有犯了死罪的蝴蝶都會被關在那裏，以銹釘鉆過蝶翼，活生生將其扒下來，再斬斷觸角，埋入土中。
就像是蝶族光鮮外表下劣跡斑斑的內裏，地下牢房，正是那無人窺見的作嘔汙泥。
按理說莫弗是不可能有機會進到裏面的，可是他小時候太過“頑劣乖戾”，為了懲罰他，兄長們經常會將他獨自一人關禁閉，以此反省犯下的過錯。
一開始還會害怕，等到次數多了，便只剩下了麻木。
甚至生出了閑心到處亂逛。
就在一處塵土斑駁的角落，莫弗看到了那則預言。
與之並列的，還有一段模糊不清的話。
【蝶主本是一體雙魂...日月更替...生，融合...以自身為引...新的種族，新的希望...但是罪罰不會終止，罪孽自己背負...】
莫弗猛地擡起眸，他心臟狂跳，眼神熾熱，顧不上其他，覆上蓋諾莎的手緊緊握了下，還沒等對方掙脫便兀自起身，拋下一句話，“等我回來。”
還有希望。
他得去確認一下。
沒頭沒尾說了這麽一句話就走了，蓋諾莎獨自一人坐在桌前，一時也沒了動力做別的事情，他百無聊賴守在宮殿中，摸摸珊瑚、踢踢貝殼，甚至還翻出箱子一顆顆數著自己的珍珠。
才數了兩百多顆，忽然，地動山搖。
蓋諾莎反應迅速地合上箱子，隨後一個踉蹌，在水中翻騰了下。
他預感到了什麽，魚尾一甩，向宮殿外游去。
宮殿的外形是塔狀的，走廊、房間裝飾了許多名貴的珍寶，震動劇烈，物體移位，蓋諾莎身形靈活地避開鋪天蓋地砸來的寶石，來到一處空地。
震動還在繼續，整顆星球似乎都在嘶吼，海水倒灌，漩渦遍布，靈力以肉體能感覺到的速度極速衰竭，清澈的水流變得渾濁，植物幹枯，原本溫順的魚兒露出尖牙，撕咬在一塊。
一時間生靈塗炭。
宮殿已經歪斜著快要倒塌，裏面還有許多人魚沒能逃出來，蓋諾莎一邊大面積釋放精神力穩固宮殿，一邊揮動魚尾平覆漩渦。
蓋諾莎金發飄散，仰首在水中放聲歌唱，歌聲清透悠揚，帶著驅散恐懼的能量。
聽到歌聲，人魚們焦躁不安的心漸漸平定，不知是誰開頭，緊接著所有人魚都開始隨者唱喁，海妖的吟唱明媚動聽，蓋諾莎的精神力隨之大漲，他的眸中流動著整片海域，而後揚臂一揮！
瞬間，水流在頃刻間靜止，任憑震波不斷，溫和而堅韌的水都沒再退讓一步，一時間，整個星球都陷入了微妙的平衡狀態。
可蓋諾莎深知自己撐不了多久，人魚的精神力與靈力息息相關，而此時的大海已然受到了汙染，他耗費的精神力又太多，就算海神在世，也救不下整顆星球。
大海中的塵埃愈多，隨著時間流逝，蓋諾莎的嗓音嘶啞一片，他的魚鱗已然冒出了血絲，一雙藍眸也不再純粹明亮。
就在他再支撐不住從水中墜落時，一道溫暖的蠶絲接住了他。
莫弗用精神力擋住水流，穩穩抱住蓋諾莎的身軀。
他說，“我找到方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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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弗的身形在逐漸變得透明，這是他徹底融合了兩半靈魂後的代價。
他就快死了，可不能就這麽死。
災禍終於還是落在了緹暮伯洛星與海蘭娜星上，莫弗以壽命作為燃料，釋放出億萬蠶絲填補於緹暮伯洛的裂縫中。
這樣的方法無疑治標不治本，除了延後蝶族的死期外沒半點用處。
莫弗沒時間逗留，匆忙趕往海蘭娜星。
一路上，皆是其他星球滅亡後的碎片。
短短一周，類人覆滅...
不，也有例外。
整個星系中，現如今唯一完好的，只有幻娜陀羅。
那是萬物之源。
接住無力墜落的蓋諾莎後，莫弗心疼得指尖都在發顫。
他那嬌生慣養了一輩子的小人魚，如今渾身汙水，海眸黯淡。
只是連這樣的情緒都變成了奢侈，莫弗摟住人，又馬不停蹄地坐上了星輪。
“你願意賭一把嗎？”他問，“我們都活不了，但是類人不會滅絕。”
“什麽意思？”蓋諾莎的聲帶受損，已經說不出話了，只能發出微弱氣聲。
莫弗撥開他淩亂的發絲，捧著他的臉，滿目珍重，“預言只有一種方法可以破解，那就是以我們的生命為引，融合兩族血脈，以此誕下新的族群。”
“現在存活的所有類人都活不了，但是，後代或許還有生的希望。”
幾乎沒有思考，蓋諾莎直接拒絕了，他面容冰冷，質問道，“拿所有族人的命來賭，莫弗，究竟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不這麽做我們都得死。”
“這樣做我們也會死！融合後誕生的後代不是我們的族人，更不是我們的責任，憑什麽要讓無辜的人魚與蝴蝶來為此付出生命？！”
吼完這一句，蓋諾莎捂住胸口咳嗽，他咳得厲害，甚至沁出了血。
莫弗趕忙抱住他，用僅剩不多的精神力替他緩解痛苦。
他也很難受，可是沒有別的辦法了。
“我不強求。”莫弗輕聲道，“但這的確是最後的路了，蓋尼...我也不想，可是我們太過弱小，無力改變這一切。”
他們的結局已定。
星輪漂浮在星系間，蓋諾莎趴在莫弗的身上，透過窗，他看到了滿目狼藉。
而就在幾天前，這裏還是那麽的和平繁盛。
或許明天，又或許就是下一秒，其中飄蕩著的，就變成了他們的星球。
...
蓋諾莎深吸了好幾口氣，他看著搖搖欲墜的海蘭娜星和緹暮伯洛，嘴唇發顫。
終於，他攥著莫弗的衣領，垂下了眸，“...就按你說的做吧。”
既然都是死，那就讓死亡開出新的生機。
他們絕不會輕易向天命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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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片星系的核心是幻娜陀羅。
而最神奇的是，類人星系的核心上卻並沒有類人生存。
蓋諾莎沒想到自己竟然還有回到這裏的一天，他看到熟悉的枯樹，不堪回首的記憶回籠，頓時忍不住彎腰幹嘔。
莫弗趕緊捂住他的眼睛，掌心攥緊，“抱歉，我沒想到會是這裏。”
蓋諾莎白著臉，搖了搖頭。
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幻娜陀羅上的枯樹是最後的溫床，他們在這裏誕生，也會在這裏消亡。
生命會終止，但海洋與天空會永遠記得他們的故事。
莫弗的身體已經趨近於半透明，他用蠶絲蒙住蓋諾莎的眼睛，抱著他躺進了枯樹的腹部。
蝶翼包裹著兩人，莫弗調動著精神力嘗試與蓋諾莎建立起精神海連接。
他們的精神海都幾乎枯竭，莫弗看了眼已經摸不到實體的指尖，頓了下，隨後握著蓋諾莎的手，將至放到自己的胸前。
溫熱的胸膛下，是跳動著的心臟。
一片漆黑寂靜中，蓋諾莎只能聽到莫弗的心跳。
“我的心臟被海洋吻過。”
半晌，莫弗開口道。
“這是我畢生的榮幸。”
他的聲音變得很輕，很淡，但是其中夾雜的笑意明顯，燙得蓋諾莎掌心不住蜷起。
蓋諾莎似有所覺，他順從地大開自己的精神海，感受著兩人的精神力不斷交織纏繞，舊的生命逝去，新的生命孕育其中。
“我沒有把那顆海吻石扔掉。”過了片刻，蓋諾莎說，“我把它藏進了我的珍珠骨裏。”
“如果可以...我會把它送給我們的孩子。”
莫弗聽後輕笑了一聲，他想將蓋諾莎抱得再緊些，但是蝶翼在破碎，意識也開始飄遠，他動了動手，卻什麽都感受不到。
聽覺、視覺、觸覺，一個接一個消失，最後只剩下從精神海中傳來的海風。
莫弗用盡最後的力氣，在雙眼徹底閉上前，落下了一個輕柔的吻。
他許諾。
“我將永遠做您最忠誠的信徒，不論死亡，不論傷痛。”
“願您一生無憂，一生，安康...”
對不起，我的小人魚。
說完這一句，樹中便再沒了任何聲音。
蓋諾莎眼前的蠶絲消失，但他還是死死閉著眼，掌心握緊，只攥住了一絲冰涼的空氣。
他躺在那裏，咬了咬牙，隨後猛地爆開了自己的精神核心。
趁著莫弗的精神力尚未完全殆盡前，使兩者完全交融。
意識消散前，眼角似乎劃過了一顆珍珠。
珍珠璀璨，晃得刺眼。
而就在同一時刻，這棵枯樹也長出了新的枝葉。
翠綠、嬌嫩，無法折毀。
TMI：
蓋諾莎上輩子吃過的夢貘是莫弗為了賠罪給他抓來的，很好吃，但是蓋諾莎故意說特別難吃，還甩了莫弗一尾巴。
聽他這麽說莫弗就要把夢貘肉拿走，可蓋諾莎沒讓，最後自己一個人吃完了。
現在想想，要是人魚當時沒滅絕，滅絕的大概就是夢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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