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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觀末年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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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觀末年大事。

【關於貞觀二十二年,劍南道的騷亂還要從太宗皇帝準備一舉消滅高句麗說起。

前面我們說過了,有朝臣建議大軍東征,需要有足夠的糧食,因此提議建造船艦。

船艦不止能運送糧食,還能運送大軍,甚至太宗皇帝計劃在明年的東征也是以水戰為主,所以這個船非造不可的。

太宗皇帝也采納了這個建議,這個造船的重任就落在了劍南道上。

因為劍南道在隋朝末年沒有巨寇,而最近這些年征討高句麗也沒有波及到這個地方,所以整體而言,劍南道的百姓生活比較富裕平和,因此由劍南道造船比較適合。

貞觀二十二年七月,太宗派出了右領左右府長史強偉到劍南道伐木造船,大船有的長一百尺、寬五十尺。同時派使者帶著這些船艦走水路,從巫峽抵達江州、揚州、再走海路到萊州集結。

當時,大唐陸軍的糧草器械一般是集中在營州,而萊州以北的烏胡島、三山浦的糧草器械是專門供應唐軍水路的。

而貞觀二十二年,史料《舊唐書》中記載,太宗皇帝讓萊州此時李道裕在萊州以北的烏胡島、三山浦的糧草器械點大量貯存糧食。

所以我們可以推薦太宗計劃中的“明年”一舉消滅高麗,是準備以水戰為主要方向。

太宗準備三十萬大軍,這三十萬大軍究竟多少水軍,多少陸軍,我們無從得知,但如果我們全部按照水軍來算的話,劍南道大概要造多少船呢?】

太宗擡手擰了擰眉,長嘆一聲,“房卿的顧慮也不是空穴來風,當年征討高句麗,隋朝滅亡的速度加快,大唐此番也產生騷亂,戰爭對國內的消耗實在太大了。”

杜如晦皺眉,“三十萬大軍,劍南道要建造多少船艦?”

——他對劍南道不甚了解,但想來這個船艦數字應該不會太小。

房玄齡:“幾千艘吧,一時之間如果是直接建造幾千艘的話,確實太趕了,而且造船這個錢由誰來出……這一個問題解決不好,必定引起一連串的反應。”

群臣憂心忡忡,看來這戰也是難哦……

【前面我們說過,在貞觀十九年,太宗第一次親征高句麗時,唐軍水軍的情況是“率江、淮、嶺、硤兵四萬,長安、洛陽招募士兵三千,戰艦五百艘”。

——也就是說4.3萬的唐軍水軍,走水路需要戰艦500艘。

以此比例推算,三十萬唐軍水軍若要全部走水路那麽大約需要3500艘戰艦。】

太宗皇帝負手於身後,神色沈凝,3500艘戰艦現造?

難道他晚年老糊塗了,三千五百艘現造根本造不出來……

片刻後,太宗皇帝微微搖了搖頭,不可能的,如此簡單的問題,將來的自己,那個坐在皇位上盡二十年的自己不可能都意識不到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到底又是怎麽回事?

【3500艘,這個數量看起來非常大,但是我們得強調一下,是總共需要3500艘戰艦,這並不等於劍南道要立刻現造3500艘。

因為自貞觀十八年開始,唐朝為了征討高句麗就已經陸續建造了至少1850艘戰艦了。

其中,貞觀十九年時,大唐征討高句麗就出動了五百艘。

貞觀二十一年七月,史料《強偉墓志》記載,“二十一年,副虞部員外郎唐遜造海舷一千艘”,也就是這時大唐已經有一千艘了。

貞觀二十一年九月,《冊府元龜》中記載,“貞觀二十一年九月,遣宋州刺史王波利、中郎將丘孝忠發江南十二州造入海大船及艓船三百五十艘,將征高句麗”。也就是說這時候江南這邊已經有350艘了。

以上合計一共1850艘,當然這些船艦在唐軍多次進攻高句麗時肯定是有所損耗的,但大體上唐軍的戰鬥都沒有大敗,所以損耗的數量非常小。

如果按此推算,那麽貞觀二十二年,3500減去原本存在的1850艘,劍南道只需要再建造1650艘就可以了,況且這還是以三十萬大軍全部是水軍來推算的。

如果以真實的水軍數量來推算,劍南道需要建造的船艦必定少於1650艘。】

太宗沈聲道,“如果是1650艘戰艦,以劍南道的富庶大抵是不成問題的。但……”

他的思緒一下子回到了武德九年,獠人是西南地區的少數民族,當年歸編入大唐後,大唐對他們的管理也是非常困難。

太宗頓了頓,“可是造船與獠人有什麽幹系?”

群臣自是無言,發生在貞觀末年的事情,他們又如何知曉。

【我們來比對一組數據,就能知道劍南道修造1650艘戰艦到底能不能負擔得起。

貞觀二十一年,淮南道揚州地區修造船艦1000艘,淮南道當時人口9.1萬戶。

後來貞觀二十二年,江道南越州都督府及婺、洪等州又造船艦1100艘,江南道當時的人口38.9萬戶。

而貞觀二十一年時,整個劍南道的人口是62.7萬戶,並且劍南道是公認的富庶之地,所以說由劍南道來建造1650艘戰艦是非常合理的。

因此,從決策層面來說,太宗皇帝的決策是沒有問題的。

但是,淮南道、江南道都沒有發生騷亂,為何劍南道就發生了騷亂呢?】

房玄齡斂眉細思後道,“陛下,既然您決策上是沒有問題的,那麽問題必定是出在執行上了。”

“執行上?”太宗神色一沈,他想到了他派遣過去的右領左右府長史強偉。

是他在執行造船時出現了問題?

【貞觀二十二年七月,當太宗皇帝派出右領左右府長史強偉到劍南道造船後,很快就出現了問題。

劍南道的百姓因為造船苦不堪言的消息立刻傳出了,並且強偉在征發百姓造船的時候,還征役了山獠族。

這裏我們就得說說強偉這個人了,雖然說他在貞觀十八年輔助過閻立德造船,貞觀二十一年,輔助唐遜、王波本造船。

但是他只是多次參與啊,只是個輔助的人員,他從來沒有獨立主持過造船這個任務,而恰好劍南道的這次造船就是他第一次單獨個人行動,所以他是缺乏經驗的。

其次,對於這次的造船他非常地急躁,或許是想到明年就要出兵征討高句麗,這船就是必備的,沒有船,明年的東征也將成為泡影,他擔當不起這個責任。

所以他決定盡快將船艦造好,於是在征役百姓時也將山獠族納入範圍內了。】

太宗豁然擡眼,厲聲喝道:“糊塗!荒謬!山獠族即便是編獠,也是非常難以管理,且叛服無常。這造船怎麽能將他們也納入征役的範圍!!”

房玄齡長嘆一聲,“東征高句麗,整個朝廷迫在眉睫,他們這些作為下屬的焉能不急?”

太宗:……

【這裏我們就要說到獠人了,獠人是當時西南地區的少數民族,這些人原本都是藏身在山林裏,然後時不時出來騷擾百姓。

武德九年時,太宗皇帝就說過,“獠依阻山林,時出鼠竊,乃其常俗”。

這裏的獠人還分為生獠和編獠,生獠就是完全沒有歸化的獠人,編獠則是初步歸化的獠人。

但,即使是編獠,也只能算是初步歸化,他們仍然非常難以管理,在大唐初年的時候,獠人經常反叛。

所以,這個強偉實在是腦門有坑,沒事找事嗎?這些人本來就不服從管教了,還征納他們為造船的役民?實在不能理解。

況且還有一點,這個強偉,據史料記載他是一個非常強勢、剛硬的人,這樣的人在辦事上一定是有又嚴又急的。

如此下來,很快,雅、邛、眉三州的山獠相繼還造反了。

總之,太宗皇帝的決策其實是沒有問題的,但是他沒有想到的是底下的官員為了趕進度,硬是拉了一堆不合適的人來造船。】

尉遲敬德冷哼一聲,“陛下,這人不僅辦事不力,還在東征的關頭添麻煩,能力不行,就該治他的罪!”

群臣:……

——同為官僚,難道你不知道皇帝一句話,大臣跑斷腿嗎?

太宗沈默片刻,心中嘆了一口氣,沈聲道:“約莫是朕真的太著急了……”

“越急反而越出問題,東征關頭,大唐內部出現叛亂,這東征高句麗……也不知是不是被耽誤了?”太宗神色無奈。

對於小規模的叛亂,大唐肯定是可以迅速平叛的,這一點他非常有底氣。難的是,造船這件事出現問題,後續到底要怎麽解決,還要不耽誤造船……

【劍南道發生的事情,太宗皇帝很快便知曉了,於是他立即采取了措施。

其一,太宗皇帝立刻將劍南道造船的一部分數量移交給了江南道,也就是我們前面說的,貞觀二十二年,越州都督府及婺、洪等州又造舟艦1100艘。

那麽原本劍南道的造船數量是1650艘,現在只剩下550艘了。

而這550艘,太宗皇帝又批準了劍南道官員的上奏,那就是劍南道不再直接建造船只,而是雇傭潭州人來造船。

潭州位於江南道,是一個中都都督府。

以上,我們可以知曉太宗皇帝在得知劍南道出現問題之後,立刻將原本屬於劍南道造船任務全部分派出去了,由江南道承擔一大部分造船任務後,剩下來的由劍南道雇傭潭州人來建造就可以了。】

太宗聞言,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既然將造船的任務分派出去了,那麽劍南道就安穩了吧?

【這兩項措施都是為了減輕劍南道的壓力,平息騷亂,然而遺憾的是,劍南道的騷亂不僅未能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太宗一滯,猛然抽了一口氣,一呼一抽之間他嗆得瘋狂咳嗽起來,“這、這是……這是怎麽、回事?”

“陛下!!”

“陛下……”

太極殿外的內侍迅速往殿內,倒了一盞茶水後奉到了太宗的跟前。

李世民顫抖著手拿起茶盞,一盞茶水下去,他終於順了氣,“查!給朕查!”

群臣:……

——陛下這是氣糊塗了……

片刻後,太宗也意識到自己這是在強人所難,無奈地伸手拍了拍額心,“朕都氣懵了,且看看吧。”

【其實這兩項措施都是沒有任何問題的,是的,就是說太宗皇帝從決策上面依舊是正確的。

但是,根據史料《資治通鑒》中記載,“州縣督迫嚴急,民至賣田宅、鬻子女不能供,谷價踴貴,劍外騷然”。

——劍南道的官員督促壓迫實在太急了,百姓賣兒賣女賣田宅鬥無法支付“船庸”,而且糧價飛漲,劍南道地區騷亂更加嚴重。

我們前面說過,剩餘的550艘船艦是由劍南道自己雇傭潭州人來造船,“船庸”就是造船的費用,劍南道的官員將這份船庸平攤在了百姓的頭上。

這裏值得註意的是,這550艘的造船任務依舊是屬於劍南道的,只不過不是劍南道自己造,但是雇傭別人造船。

也就是說一旦這個任務完不成,朝廷追責也是追責劍南道的官員,而不是被雇傭的潭州人,因為雇傭是劍南道官員方面自己的商業行為。

恰好就是這裏出問題了,因為潭州屬於江南道,劍南道的官員可管不了江南道下的潭州。

這裏可操作的空間可就很大了,任務是劍南道的,劍南道肯定著急,但我江南道潭州不急啊,潭州自然可以幫劍南道完成這個任務,但是嘛……這個價格可就得好好談一談了。】

太宗豁然擡眼,“潭州坐地起價?”

太宗皇帝神色瞬間陰沈下來,帝王之威在這一刻顯露無疑。

太極殿外,群臣噤若寒蟬,潭州膽子真的太大了吧,東征……國家大事,朝廷大事,竟然也敢在這上面謀取暴利,是真的不要命了嘛?

房玄齡自然非常痛恨這樣行為,國家大事,關乎大唐每一位官員,每一位百姓,上至貴族下至平民百姓,竟然有人踩在國家、朝廷、全大唐百姓的頭上,極為自私地為了區區一州的私利!

房玄齡:“潭州敢如此坐地起價,沒有人護著,他們又哪裏的膽子?”

“潭州上方的官員呢?江南道級的官員呢,不作為嗎或者他們樂見其成?”太宗更是咬牙切齒。

這一刻,太宗皇帝意識到即便自己再勤政,依舊無法牢牢把控大唐各個疆域的州縣。

大唐疆域廣大,區區一個潭州都敢如此,那山高皇帝遠的地方呢?或者富庶之地,官官相護的地方呢,他又能否管理到位?

【劍南道別無他法,眼看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們也只能被潭州宰割一番。於是一方坐地起價,一方便把船庸平攤到老百姓的頭上。

我們前面說到劍南道人口可是有60多萬戶,平攤下來百姓還出不起,可想而知這個費用有多高昂了。

事實也確實出乎所有人意料,黑就算了,你不能黑心黑到家吧?潭州這一行為可以說是打算發“國難財”了……

很快老百姓賣兒賣女賣田宅的事又傳到了長安,太宗都懵了,他不是才剛剛解決劍南道造船的問題嗎?怎麽整個劍南道造550艘還出問題??

太宗那個怒火中燒、焦急不已,於是他立刻派遣了朝廷使者、司農少卿長孫知人專門走馳驛趕往劍南道調查。

這個馳驛,大概類似我們如今的高速公路,唐朝有危急事情的話,一般都走馳驛,每天大概行駛180裏地,這在大唐屬於高速前進了。

後來長孫知人調查之後發現,一艘大船的雇傭費用竟然高達2236匹絹。

這是什麽概念呢?貞觀末年時,朝廷從全國征收的調絹為每年124萬匹,也就是說,唐朝整整一年,整個國家的調絹收入才能夠支付555艘大船的雇傭費用。

也就是說,潭州開出來的雇傭造船總價需要大唐整個國家一年的調絹收入!】

太宗被當頭一棒砸得頭暈眼花,他神色迷茫,下意識看向房玄齡,“房公,朕莫不是聽錯了?”

房玄齡正處於驚愕的狀態,但君王問話不敢不回,於是他磕磕絆絆,“陛、陛下,您許是……沒有、沒有聽錯!”

太極殿外氣氛一片沈凝,群臣感受到了風雨欲來的危機感。

陛下,這回可真的是要勃然大怒了……

然而令他們意外的是,片刻後,太宗竟然沒有大發雷霆,反而是逐漸冷靜了下來,只不過那眼神像碎了冰在裏頭似的。

太宗冷笑一聲,“如今這潭州做的事,大唐百姓哪一個不知,潭州今後都得給朕夾起尾巴做人。”

遙遠的潭州州內,情況確實如同太宗預料的一樣,整個州的官員,甚至百姓都膽戰心驚,州內外地的客商露出鄙夷的眼神。

東征高句麗迫在眉睫,潭州怎麽可能不清楚,可潭州這番作為不知道的還以為潭州是高句麗下屬的州呢?潭州怎麽敢在這緊要關頭借國家發財……

潭州官員一臉慘白,潭州完了,完了,全完了……

【特別強調一點,剛才說的價格還只是雇傭的價格,這裏面可不包含造船的原材料等等。

長孫知人接著調查後,得知船雖然是給潭州制造了,但劍南道的百姓當時仍然在繼續運輸造船用的木材,這與征收船庸時是同時進行的。

劍南道的百姓都在忙著運輸造船所用的木材也就耽誤了秋收,導致了糧食也出現了問題。

以上,這也就難怪劍南道的百姓會賣兒賣女賣田宅了。

那麽面對貞觀末年,劍南道的騷亂所引發的三個突出問題,太宗皇帝也很快采取了應對措施。

首先,劍南道百姓擔負的船庸,全部改由朝廷承擔,此前從百姓那裏征得的船庸全部返還給百姓。

這一措施徹底解決了逼迫劍南道百姓賣兒賣女的船庸問題。

另外,船庸改由朝廷來出,那麽給潭州一百個膽子,他們都不敢坐地起價,有本事他們就給太宗報價,一艘船的船庸2236匹絹,看太宗不削死他們。

其實,劍南道糧價飛漲,司農少卿長孫知人奉太宗之命開放義倉,賑百姓。

最後,便是討平獠人叛亂。

貞觀二十二年九月二十四日,太宗皇帝正式派出茂州都督張士貴、右衛將軍梁建方率領隴右兵、峽中兵二萬餘人,討伐叛亂的獠人。

平叛這裏就不細說了,以唐軍的能力討平未歸化的獠人,那根本毫無懸念。】

事情完美解決,太宗心裏的石頭終於落下,他斂眉沈思後,道:“劍南道的官員同樣存在問題,富庶之地、戰亂少,那麽此地的官吏必定盤根錯節。”

“劍南道的貧富差距必然十分嚴重,官吏也需要清洗,不能任由他們在一方作大。”太宗道。

房玄齡拱手稱是,又道:“這一次發生騷亂,除了潭州的坐地起價之外,劍南道這些官吏的責任也是非常大的。”

太宗自然明白房玄齡的意思,他冷哼一聲,“面對潭州的坐地起價,他們卻沒有上報朝廷,無非就是雇傭潭州人這個主意是他們自己想出來。”

“而朝廷已經將一千多艘的戰艦任務移交給了江南道,又批準了他們自己的主意,他們生怕將消息上報給朝廷,會讓朝廷覺得他們劍南道官員能力不行,辦一件事頻頻出錯,所以咬著牙認了。”

太宗冷著臉,咬牙切齒,“認了之後卻來倒逼百姓,這些官員可真是……不清理是真不行了。”

尉遲敬德嘲笑道:“這些人腦子裏彎彎繞繞的,按咱說,潭州敢坐地起價就是拿捏了他們這種心思,這劍南道的官員也是傻的,就不會拿捏對方嗎?直接上報,潭州難道就不怕朝廷知曉他們坐地起價?”

尉遲敬德搖著頭,不能理解,實在不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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