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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如美夢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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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如美夢醒來

路粲很喜歡露營。具體地說,他是喜歡新鮮的空氣、廣闊的原野,一切能讓他想起無垠的自然的東西,與此同時會有的不便他可以全不在意。新的槳板船今天剛送到,淺藍與橘黃條紋相間,板身線條修長流暢,在陽光下熠熠地散發著嶄新的氣味。他翻來覆去地摸,恨不得這就去松林湖大劃一場。

當然,陳明珰是不會允許的。她的計劃正在井井有條地推進,這一點除了體現在督促各位成員上,還生動地表現在她每天找路粲的對話框裏,圖文並茂、琳瑯滿目,全是讓他幫著挑酒。路粲對衣服還能說上兩句,對酒則是完全沒有品味的細胞,只能閉著眼睛瞎選,或另辟蹊徑地抗議要喝汽水,陳明珰則言簡意賅地道“去和計瑾瑜說啊”。

是要說,但饒是計瑾瑜依然每天雷打不動地送禮物來,也沒再能在路粲的思緒裏留下更加深刻的痕跡,他沒頭沒腦地丟一句“要喝汽水”過去,然後馬上把此事拋在腦後。路粲根本沒在意,他要試驗新的自動餵食器、要學新的帳篷搭法、要看松林湖能不能釣魚等等,總之是很忙。

蕭朗突然來跟他聊了兩句,開始給他推薦天幕和吊床,兩人一番交流,路粲認為還是自己的吊床更好,不耐煩下樹就可以直接拉上拉鏈,在裏頭睡覺兼打游戲,非常完美。

-你是真不怕蟲啊。

-帶蚊帳的啊 再說是我們去人家野生動物家裏玩不好挑三揀四

-有道理。我還以為你會租房車。

幹嘛租房車?路粲很奇怪,蕭朗又回:你那位好朋友看起來不是很習慣戶外活動。

計瑾瑜嗎?確實很不習慣。高中的時候他們打算一起去露營,結果目的地早上下過雨,他們到了以後,計瑾瑜在濕潤泥土裏看到靈活蠕動的蟲子,臉色可與土色相媲,執意要站在旁邊醒一晚上,路粲多方勸說未果,只好又和他連夜騎行回來。這麽說來確實可以直接租一輛房車——但當他思考到此處時,憤然道:“憑什麽給他租房車!愛住不住,不愛住滾回家去。”

綠蓮燈從水草後幽幽浮起,隔著玻璃看他一眼,又輕快地游開。

蕭朗沒等到他的回覆,還當他是不高興他說計瑾瑜的閑話,試探著轉移話題,談起松林湖的交通狀況來。路粲正在電腦上查松林湖的實景地圖查得入迷,看到露營地旁的河灘位置宜人,認為很可以帶上魚竿、小桶、小鏟子,能弄到好植被和小魚也說不定。手機響了幾聲,他摸來一看還是蕭朗,禮貌地回了個“嗯”,就興沖沖地到地下室翻東西去了。

除了這個“嗯”,蕭朗再沒等到什麽回覆,愈發摸不到頭腦,之前任他開路粲什麽玩笑路粲都不會突然不回,哪知涉及到計瑾瑜就這樣,他不由得為自己越發渺茫的機會哀嘆一聲。

臨出發的前一天,天氣預報說要下雨,陳明珰緊張了好一陣,路粲滿不在乎地道:“不會下雨的,你信我。”

第二天早晨,果然天色明凈,萬裏無雲。陳明珰直呼神了:“小路,你還會看天象啊?”

“因為計瑾瑜也去。他運氣很好,像出門玩這種事,很少碰上下雨。”

“這是迷信吧!”

蕭朗只在一邊笑著幫陳明珰搬她的烤爐。他的車最大,又只坐他一個,其他人占位置的裝備基本都在他車上。路粲也把漿板船安置好又跳下來,看後備箱甚至還有空裝下折疊自行車,不禁感動地道:“車大就是好。”

“是還不錯,要不一塊兒走?”

“回來再坐。”路粲留戀地摸了摸這輛線條硬朗的黑色越野車,“我先等計瑾瑜一塊兒,他可能不認路。”

那不會導航嗎?但經過之前的經歷,蕭朗心有忌憚,認為這閑話大概是路粲說得自己說不得,於是笑了笑:“那我們先走?”

陳明珰在前頭應:“先走,收費站回合!我和杜玥張聞川,蕭朗自己開車,你和計瑾瑜後面兒來。十點半等不到你們我們就先走了,你自己開導航吧。”

“好!”

路粲高聲應了,揮揮手送走了兩輛車。時間走向九點五十,離十點半也沒幾分鐘了。昨天說了來接他一起,結果這會兒也沒見人,不像他的風格。他想到自己的新漿板船已經隨著蕭朗遠去,總覺得越來越無法忍受。

他正要低頭打電話,突然感到拐角有車沖過來——果然是之前他和陳明珰坐過的那輛銀灰色SUV。但開車風格狂野,幾乎是擦著馬路牙子停在路粲面前。

路粲伸脖子去看,眼前的車窗降下來,是一張九分陌生一分眼熟的兇巴巴的臉。

“你是……”

“你好。”沈彥早習慣了,“不好意思啊好幾年沒回了,根本不認路,還在那邊碰上個單行道……”

路粲道:“計瑾瑜呢?”

“這兒呢。”

沈彥打開駕駛座下來,大拇指往後頭一指,路粲伸頭看去,副駕駛有個人正在放倒的座椅上酣睡,臉上蓋著一本書,但看書底下露出來的頭發、看身形、看一絲不茍的安全帶,確實是計瑾瑜無誤。

“不好意思,他這周幫我趕急活兒,本來預計昨晚就能結束的,中間出了點小問題,硬是熬了個通宵,他看時間要到了急得不行,非要自己開車過來,一上車就倒頭睡著了,什麽玩意!就我開過來了。”

“你的活兒?你是老板嗎?”

“哪個老板給他在這裏當司機!”沈彥沒好氣地道,“路粲,我是他朋友,咱們認識一下?我叫沈彥。”

“噢!”路粲恍然大悟,這就是曾經他要找的人,連忙仔細端詳了一下眼前這位神情兇煞的男人,然後點點頭,“我記住了,下次肯定認識你。你好,我叫路粲。”

“……知道。”

“麻煩後備箱開一下,我放東西。”

沈彥又伸手去把後備箱打開。路粲把自己的行李碼在那個便攜式冰櫃旁邊,又關上了後備箱的門。

其實應該再客氣兩句,但路粲忙著去玩。沈彥還想說什麽,他已經拉開駕駛座坐了上去,邊系安全帶邊從車窗裏伸出手來揮揮:“你也快回去睡覺吧,你不也守了一晚上?疲勞駕駛很危險啊。”

沈彥雖然是迷糊過兩三個小時,但也確實沒睡好,此時腦子都有點轉不過來,沒能及時作出回應。路粲聽不到回答,又不放心地伸頭出來看他:“你有錢嗎?”

沈彥從兜裏把手機掏了出來,還有電。

“行。”路粲點點頭,“再見,沈彥。”

他一踩油門,車揚長而去。

這一頓交接下來,計瑾瑜仍是沒有醒。等紅燈時路粲聽他呼吸均勻,輕輕揭下他臉上那本書,小吃一驚,他看起來確實是很憔悴。原本就白的皮膚白得幾乎沒有了血色,眼下烏青比睫毛投下的陰影還要濃重,然而盡管如此也還是漂亮,睡在淩亂的衣領和長發之中,像個營養不良的睡美人。

他這周雖然還是每條必回消息,但回覆間隔明顯變長,基本都要隔好幾個小時。綠燈亮起來,路粲把書——與其說是書,好像應該說是一本筆記——輕輕放回他臉上,啟動了車。

原來計瑾瑜也是有工作的,雖然工作時間自由散漫、也不用坐班,但確實有一項工作等著他做,還會累得直接睡著。路粲好像第一次真的認識到這件事一樣,覺得計瑾瑜有點新鮮。

計瑾瑜夢見一片青色麥田圍著的湖泊。站的地方是一座矮矮的山崖,正適合一躍而下,投入湖泊的懷中。跳進去才發現湖裏不是水,是淺金虛無的光,又或者是滾燙黏膩的玻璃,無處不在地耀眼,他任由自己沈沒進去,眼前白茫茫一片……

“哎!”有手拍了他兩下。

計瑾瑜猛地睜開眼睛,對著眼前的人楞了幾秒:“……小粲?”

“醒了?”路粲從後視鏡裏看他,“你睡得跟個大八爪魚一樣,再不醒都要到了。”

強烈的陽光照進來,路粲的瞳孔有一瞬間淺得透明,像熾熱的燃燒的光。大概是看他呆了,路粲還騰出手擂了他一下。

“啊。”計瑾瑜捂著肋骨短促地叫了一聲,吐出的第一句話是,“原來你會開車。”

“去年拿的本兒,老路非要我開,說萬一我以後混不下去還可以去開滴滴。”路粲不耐煩地道,“還不都怪你,睡得跟死魚一樣。”

計瑾瑜笑起來,松松筋骨,倚在車窗上看路粲。確實是路粲,如假包換,後腦那撮頭發還是十分固執。他正在自己的車裏,開車動作也很穩重,這個畫面簡直有點太陌生。

路粲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認真地在開車,但這樣的側臉看起來也足夠令人心動,睫毛茸茸的,底下的眼睛是淺色,但那是顏色更加溫柔的、太妃糖一樣的淺色,並不會灼燒。這溫柔的眼睛突然在他的註視下轉過來,好奇地看他:“你做的什麽夢啊滿頭大汗的?”

計瑾瑜飛快錯開眼睛:“……可能是曬得做噩夢。”

他坐正,渾身骨頭給卡拉卡拉地理了一道,臉埋在手裏,感覺皮膚很燙,大概是曬的。一瓶冰礦泉水貼到他臉上,凍得他一激靈,但很讓人清醒。

“這也能做噩夢,你好菜啊。”

路粲找了會兒面板,計瑾瑜伸手去自己把遮光板降下來了。他擰開礦泉水灌下去,感覺腦子清醒了些,加上狠狠睡了一覺,也有精力處理眼前的信息了。

“水是你買的?”

“剛在加油站蕭朗一起買的,他特意給你多買一瓶。還好你醒了,不然一會兒都不冰了。”

計瑾瑜頓了頓,問:“我真的很像大八爪魚嗎?”

“?”路粲想了想,道,“不像,誰說你像大八爪魚?”

“你。”

“我沒說。”

“你說了,你說我睡得像大八爪魚。”

“啊!”路粲大叫道,“那裏有羊!”

計瑾瑜瞇著眼睛使勁看,才看清不遠處的山崖上有幾只老山羊在啃花,不知道這個每天熬夜打游戲的人為什麽視力還這麽好。路粲老想伸頭去看,但還是記得行車安全,只是偶爾瞥一眼罷了。

“一會兒換我開吧。”

“不用,你不是熬了通宵嗎?別開了,我怕你把我開到天上去。”

計瑾瑜把這句話當關心收下了,喝光了剩下的半瓶水,問道:“那他們呢?”

“在前面啊,我怕開太快給你顛醒了。誒誒羊也過了。”路粲小小嘆了口氣,很快又興奮地笑起來,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下面去,“那我加速了啊!”

“等……”

計瑾瑜還來不及回答,就被猛地拍在了副駕駛上,感覺拍出了一口濁氣。

路粲在風裏大聲問:“你剛才要說什麽?”

“……我說這車加速挺快的,讓我準備一下。”

“哦。”路粲眨了眨眼睛,“沒準備不也沒把你拍飛了嗎?你還是很健康的。”

“我得是一把灰才能被剛才這樣拍飛了吧。”

“沒這個意思。”路粲道,“你別多心。”

計瑾瑜嘆了口氣:“出發多久了?”

“兩個多鐘頭吧,剛過青魚鎮,你要是早點兒醒還能看見一條山上流下來的河。”

計瑾瑜轉頭看出去,河已經看不到了,但路邊有飛馳而過的小村莊,還有正在變成淺淺金黃的麥田,和他夢中的有些相似,但刮著更燦爛、更自由的風。他們順著平直的公路前進,湛藍天空中正正一輪燦爛的太陽,連樹的影子都給照得亮晃晃。

路粲把窗戶按到底,又加了一次速。兩人的背都向後一倒,巨大的風聲在他們之間穿過,路粲“哇哦”地怪叫了一聲,表情非常興奮,如果不是握著方向盤,想必已經跳出了車窗去。計瑾瑜被風拍了臉,頭發張牙舞爪地亂飛,錯覺他們是開在什麽升天路上。他伸長手打開控制面板按了幾下,極富有節奏的貝斯聲在車裏炸開,路粲給嚇了一跳,計瑾瑜得逞地大笑起來。

“你這是一個什麽人啊!”路粲扯著嗓子道,“車你來開!”

“我不。”計瑾瑜也中氣十足地扯著嗓子,“我四肢無力!”

路粲放慢車速,抽空撥了兩下,終於成功撥出了一首較為輕快的純音樂,風琴悠揚地傳出很遠,路邊正在行進的水牛向他們歪了歪頭。

“你看,放剛才那個不就把牛嚇到了嗎?”

“是是。”計瑾瑜對著遮光板背面的鏡子梳了頭,“我要是牛就好了,你還關心牛喜歡聽什麽。”

路粲沒什麽反應:“我還以為你要說牛就不用梳頭。”

“可不呢,羊也不用梳頭,鴨子也不用梳頭,小粲也不用梳頭。”

“你給我滾出去。”

“這是我的車。”

“誰開就是誰的車。”

路粲倒也不真的和他計較,他考慮的是別的事。

“加速了啊!”他宣布道。

計瑾瑜這次壓根沒回答,自覺地貼在了椅背上。車猛地沖出去,路邊的鵝撲了下翅膀,在後視鏡裏對他們惡狠狠地抗議。

“哇哦!”計瑾瑜怪叫了一聲。

“別叫來叫去的,一點也不穩重。”路粲專註地盯著前路,神情十分興奮,開車的手倒很穩,“去——松林湖啦——”

大風吹來田野的味道,也吹來路粲的味道,很微弱,一觸即走,但仍舊夠讓人笑出聲來。計瑾瑜伸長了腿癱在座椅上,明顯地感到自己全身松懈下來,到神經末梢都像被風理過。明明睡去前還在暗無天日的工作室,被長時間的高溫、強光和高度集中註意力折磨成一把枯柴。但一覺醒來,路粲坐在他身邊,開著他的車,正在帶他去玩。車裏裝著很多食物,晴風與艷陽照出世界最可愛的樣子,他們路過溪流與田野,要去一片坐落在松林中的湖邊。簡直像做夢一樣,沒有比這更完美的事了。

“做夢也做不到這麽好的。”

“你說——什麽——?”

“我說——註意——行車安全——”

路粲對他翻了個白眼:“沒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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