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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量不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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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量不佳

路粲的醉是處在一個微妙的狀態中,剛好能讓他思維跳脫、暢所欲言,又不至於一無所知地發瘋,因此第二天醒來時,他還能清楚地回憶起自己前一晚在車上跟計瑾瑜說了什麽。

“真是要了命了。”他抱著被子嘀嘀咕咕,“我他媽關心他的性功能幹什麽?”

滾下床去摸來手機,已是午後。手機上有陳明珰發來的報平安,還有計瑾瑜的幾條消息,目的雖然是確認他醒了沒有,倒也並不無聊,每條各有千秋,早八點發個名叫“酒醉後吃這個最好”的文章鏈接,九點鐘報告下了小雨,十一點多發來一張店裏的照片,支著長槍短炮,還有幾個人在調試設備,據他留言,說是來采訪的。路粲正要回覆,手機一震,又收到消息:

-醒了嗎?你酒量這麽差啊?

路粲劈裏啪啦地回:醒了醒了醒了煩死了!

-冰箱裏有吃的,你熱一下就行。

路粲大驚:你怎麽進我家門的?

-你猜我怎麽把你送回家的?

路粲凝神想了想,發現下車以後的事全然想不起來,大概後半段還是斷片了。衣服也沒換,囫圇地裹在床上。他想質問計瑾瑜怎麽不管他的死活,發現無從質問起,於是氣悶地放下不回。

把床上用品換了一遍,塞進洗衣機咕嚕嚕地洗,又痛快地洗了個熱水澡,他才下樓去看計瑾瑜留下了什麽吃的。他能留什麽啊?路粲在心裏犯嘀咕,別是把家裏的泡面泡了。

冰箱裏果然端正地放著三只陶瓷碗,都封著橡膠蓋子,豎著疊在一起。打開來一看,一碗是稠度剛好的綠豆粥;一碗分了格,半邊是涼拌萵苣,半邊是樸素的煎蛋卷;還有一碗貼著小紙條,標了“甜”,一碗紅豆沙。這倒也怪不得計瑾瑜,他們家就這麽點菜,還是之前秦女士強行送來的。其實冰箱裏還有路粲討厭的聖女果,計瑾瑜沒動。

他要關冰箱,發現剛才放碗的地方還貼了張留言條:門口有吃的,記得查收。

於是路粲又像打游戲做任務似的往院門口趕,果然見那門上掛了一只保溫袋,還有一袋散發甜蜜香氣的水蜜桃。今天的禮物又是個膝蓋高的箱子,為了領完這個任務點的東西,路粲來回跑了兩趟。盡管已經有點習慣,但今天的禮物還是很招人喜歡——是個做得像酒桶的圓滾滾制冰機,塗了棕色做舊裝飾,蓋子把手是一棵卡通椰子樹,拉開來還有像沙灘小鏟似的明黃色冰鏟。

路粲興致勃勃地把它清洗了一番,在廚房找了個地方,讓它自己轟隆隆地去忙活,又把水蜜桃照例扔進冰箱。保溫袋裏是只品相優良的鹵雞,不知道什麽時候送來的,尚有溫熱,筷子一撕就酥軟脫骨,香氣撲鼻。他這才感覺胃裏的確是空得難受,正該吃飯了。

桌上鹹的三個菜,除了買來的鹵雞味道是極好,其它兩個都尚且只能算是“熟了且沒糊”,食材本身的味道大過調味,但反而很好入口,不知不覺就一掃而空。

剩下半只雞收起來,路粲在屋裏轉悠了一會兒,餵了魚,又洗了一洗衣機的衣服,消了會兒食,去端冰箱裏那碗紅豆沙。它倒是熬得很好,細密軟爛,他用勺一撈,底下果真有白玉團子似的小湯圓——大概是媽媽教的。他端詳了這瓷碗半晌,端著它走到後院坐下來。廣玉蘭簌簌的,空氣澄澈,天色碧藍。

這個時節,學生也差不多該開學了。

計瑾瑜的媽媽姓徐,路粲叫她徐姨。徐姨身體不好,平時就在家那邊的小巷口擺一個給人縫縫補補的小裁縫車,這小車還是計瑾瑜高二的時候幫她用舊早餐車改的,頂上撐著大傘,車面能折疊打開,一邊翻出縫了棉花墊的寬木板當作椅子,一邊高一些,就用來向外,碼上布料和拉鏈一類縫補用的小玩意兒。這周圍住的人都不富裕,衣服被褥破了舊了,拿來縫補或換塊料子翻新是常有的事。除了縫補活計,她有精神時還會在旁邊支起一口小鍋,賣一鍋茶葉蛋,或者一鍋紅豆沙小湯圓。

路粲就很經常跟著計瑾瑜去蹭小湯圓吃,甚至逃課沒地方去也自己跑去,徐姨一邊故意板著臉批評他,一邊還是給他塞吃的催他回去上課。所以他才偶然發現有人故意找茬,為首一個黃毛帶著兩個小弟,和他年齡相仿,穿得光鮮亮麗——是他再熟悉不過的那種人。

這三個人先是轉悠,然後停在徐姨攤子前,上來就要把紐扣全都買空,付的錢又是一毛五毛的零散紙幣,徐姨一張張認真點了收下,黃毛卻把幾盒紐扣揚手一抖,彈得滿地滿桌都是,嬉皮笑臉地叫老板娘把貨也點一點。路粲就是這時候沖上去給了他一腳,順手往他臉上拍了大紅的人民幣,揚言先打五百塊的。徐姨拉他不及,他沖進去混戰了好一陣,還是隔壁阿姨叫來警察才停止。是對方先找事,警察只口頭教育了他一頓,徐姨嚇得不輕,他跟她一起把紐扣一顆顆撿了回去,又再三展示他沒事,才讓她放下心去,給他添了好大一碗紅豆沙,撐得翻墻回學校都不利索。

後來路粲輾轉去問,聽說又是那個轉學走了的付子倫,找不上路粲的麻煩就找計瑾瑜的麻煩。他不動聲色地規劃了兩天,鎮定地和計瑾瑜說放學有事要先走,結果去了付子倫學校聽說他下午剛被警察帶走,路粲困惑地消化著這個消息,轉頭就在後門看到計瑾瑜揣著褲兜等他,氣定神閑,仿佛是平日裏等著送他回家那樣。

路粲邊想著邊用勺輕輕地攪動,紅豆沙綿甜悠長,但比徐姨做的差一點火候,不知道是哪裏,總之差一點點。

他摸來手機:在采訪什麽?

彼時計瑾瑜正在自己的小露臺上擺造型,蔚藍的寬松棉麻襯衫配淺色長褲,中間以皮帶松松一隔,耳邊垂著一根上是海浪下墜水母的耳線,既漂亮又閑適。劉記者笑起來很親切,還有挺可愛的酒窩,指揮起人來倒是一點不含糊,說拍幾張生活照就行,但他在工作室各處已經花式擺造型兩個小時,錯覺要拍的是個紀錄片。

路粲發來信息時正是劉記者提議開始訪談的時候,他拿起手機簡單向路粲交代了兩句,聽見對面快門一閃。

“也沒別的意思。”劉記者推了推眼鏡笑起來,“就是感覺剛才比前兩個小時都要生動多了。”

“要是我能直接做點什麽給您看,那也會很生動。”計瑾瑜收起手機對她笑了笑,“我不是很習慣只被拍。”

“不會吧?感覺你這個長相,應該有很多星探啊網紅機構什麽的來找才對。”

“以前是有,後來主要跟著老師學習,一天到晚就在窯裏待著,要不就在學校,不怎麽去人多的地方,也就漸漸沒有了。”

“所以你也知道自己長得很好看?”

“啊。”計瑾瑜楞了一下,“這件事肯定會知道的,這怎麽能不知道呢?”

劉記者笑得幾乎要給他鼓掌,好半天才繼續采訪:“關於你開始和陳大師學習的事……”

訪談進行了近兩個小時,劉記者應該是做過一些功課,計瑾瑜回答得也詳細,比預計提早一點收工。計瑾瑜從附近的餐廳叫了兩桌菜來,工作室後院的晾曬臺暫時移開,直接在工作室招待了大家晚飯。正好攝影師對周圍晚上的燈光很感興趣,又補了些照片。

工作順利,劉記者自然也心情舒暢,多說了兩句:“感覺你和其他很多藝術家都很不一樣呀,沒有那個端著的勁兒。挺好。”

“那要看怎麽看‘端著’。”計瑾瑜笑道,“很多人是因為想要表達的東西滿溢出來,才成為藝術家,那麽交流一類和表達靈魂無關的事他們就不太在意,所以會顯得‘端著’吧。”

“你沒有什麽要表達的嗎?”

“我啊,不能算有。所以您說我是藝術家,是擡舉我了。我頂多算個燒玻璃的。”

“怪不得陳大師喜歡你,一個性格!性情中人!”

“不不,都是大實話。”計瑾瑜道,“能憑這個掙錢,真的是我命好。”

“謙虛了。”劉記者搖搖頭,“你做的東西起碼還漂亮呢。有的人做的東西醜得跟個什麽一樣還要跟宇宙溝通靈魂。剛才啊,你說的這類人有,但不多。百分之八十,都是覺得掛個藝術家名頭就能看不起別人的裝逼犯!”

計瑾瑜心想也沒點酒,怎麽就醉了呢?他無意對自己一竅不通的藝術真諦發表感想,想打個哈哈混過去,此時手機又一響,他翻過來看,先是一怔,然後笑了起來。

“不好意思,一會兒是不是沒安排了?”計瑾瑜對劉記者道,“我有事。”

“沒了,在你這兒蹭完飯就收工。明早跟你去玻璃廠,還得麻煩你一天。”

“工作安排,算不上什麽麻煩,我還要謝謝各位呢。”計瑾瑜站起來對周圍點了一圈頭,“那我就先失陪了。”

“哎。”劉記者又叫住他,對旁邊的攝影師道,“是不是,剛才那樣特生動!跟談專業的生動不是一個生動法。”

攝影師點頭稱是,劉記者又揶揄道:“去幹嘛啊,約會?”

計瑾瑜隔著後院的落地窗也笑瞇瞇地回答她:“去給人洗碗。”

劉記者起了個哄,他匆匆地揮手走了。

其實路粲沒叫他洗碗,也就是拍了個洗碗池的照片,裏頭一摞碗。計瑾瑜在心裏翻譯了一下,覺得大概是嫌他自作主張地做飯,還得勞煩他老人家洗碗。

他敲開路粲的門,路粲正在含糊地啃桃子:“你可算來了,一會兒碗都該幹了。”

淺色的桃子汁順著手一直流到胳膊肘,計瑾瑜拿出一包餐巾紙蓋在他手肘上,順著擦上去,又抽了一張新的塞到他手裏:“擦嘴。”

說罷又熟門熟路地走向廚房,挽起袖子開始洗碗。路粲堅持啃完桃子才把嘴擦了,跟到廚房去看他洗碗。計瑾瑜看了看冰箱,連飯帶甜湯倒都吃得很幹凈,沒剩什麽。

“晚飯吃了嗎?”

“吃了,粥喝不完,晚上又喝了一半。”

“胃口不好?”

“就是熱!我還吃了兩個桃子,沒關系的。”

他在裏頭洗碗,路粲站在廚房門口陪他聊了一會兒天,還盯著他的耳環看了好一陣。但他沒有開口問,計瑾瑜也就裝不知道,任由他看。

把碗全都擦幹水碼好,計瑾瑜伸頭出去發現桌子也沒擦,順手擦了:“之前你不也洗碗了嗎?”

“之前是一起吃的飯啊,那洗碗還好。”路粲道,“一個人洗碗就會覺得很像洗碗工。”

自己吃飯沒什麽,但自己洗碗就覺得沒意思。計瑾瑜理解了他的邏輯,道:“那以後你吃了飯,碗都留著我來洗。”

路粲覺得這話有哪裏不對,而且還有哪裏微妙地讓人不爽,但他想不出緣由,順著心情大哼一聲,翻了兩個杯子出來,又鏟出兩勺冰塊,不由分說地倒進蘇打水,熱鬧地冒著涼絲絲的泡泡。在鏟冰和氣泡聲交織出的熱鬧聲響裏,路粲飛快地道:“下周要一塊兒去露營你去嗎?”

這話飛得比街上隨風飄蕩的塑料袋還快,轉眼就要嗖嗖過街角,計瑾瑜迅速抓住:“是你在邀請我嗎?”

“這兒還有別人啊?”

“我這不是生怕還有別人嘛。”

路粲眉毛一吊,計瑾瑜忙道:“去,去火焰山我也去,您什麽安排盡管吩咐。”

眉毛放下來,路粲又把眼神挪回冰裏去,好像突然對冒著冷氣的冰塊突生無窮的興趣:“有別人,得有一百三十好幾個。”

“那我更得去了,一百三十好幾個缺我一個肯定是不吉利。”

路粲想用冰鏟戳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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