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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與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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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與洋流

“那你就這麽回來了?”沈彥抓狂,“我就算是加班加到失智也知道你他媽這反應真是爛透了。”

“嗯。加班呢?”

沈彥公然忽略他轉移的話題:“嗯什麽嗯啊,你很牛嗎?你已經被情敵甩下一大截了,以後形式不容樂觀!”

計瑾瑜終於有了反應:“那也不能怎麽樣啊,我難道上去和他們打招呼嗎?”

“為什麽不打?是我我就打。”

“啊?”

“不止打招呼,我還要問問大家吃了沒。”沈彥理直氣壯,“不要怕丟臉,我經常和徒弟說你現在覺得丟臉,想想你沒丟這個臉,一年後會後悔嗎?十年後會後悔嗎?你喜歡的人都要喜歡別人了,你能不能抓住主要矛盾啊?”

好像沒有道理,但又好像充滿道理。

“別罵了師傅。”計瑾瑜嘆了口氣,“這該怎麽辦?”

“那路粲怎麽回答的?”

計瑾瑜道:“我沒聽到。”

“你跑了?!”

“啊。”

“你可真是……”他聽沈彥的語氣十分相信這人是在那邊翻了個白眼,“電視劇主角啊?一個人默默地跑了,指望女主角看回放發現你在那裏心碎了一地。”

“失策了,應該先錄像再跑。”

“去你媽的。”沈彥道,“追人沒有辦法啊,能有什麽辦法。但我知道一個真理,一個人跟你好的時候怎麽對待你,說明他也喜歡被同樣地對待。”

計瑾瑜掛了電話,盤腿坐在沙發上發呆。深藍的玻璃燈今天也沒被打開,幽幽懸在半空。時鐘指針小小走了一格,指向淩晨。

別說一年十年,他一個小時以後就在後悔了。

他又坐了一分鐘,在分針輕輕“嗒”了一下的同時猛地站起來,拿起之前包裝好的玻璃魚走出了家門。

那棵香樟還是靜靜地佇立在那裏——腦中冒出這句話時,計瑾瑜不禁覺得自己有點好笑,難道這樹還能突然拔地飛走?

是的,什麽都不會有變化。即便是月亮,西斜後也還是會再次來到與前一天相同的位置。唯獨他和路粲不是。生活沒有攝影機會拍攝他,而就算是有,路粲也不會再不厭其煩地來追上他。

快到路粲家門口時,突然開始下雨。夏天的雨來得又快又急,手裏的紙袋子禁不起雨澆,計瑾瑜三兩步跑到了路粲家院子門口。二樓臥室的燈還亮著,現在一般不是路粲睡覺的時間,但計瑾瑜按了門鈴以後,總覺得自己等了無限長的時間,忍不住想他如果是在打游戲,或者萬一懶得開門,或者燈亮著是因為有別人……

“計瑾瑜?”

路粲打著傘劈劈啪啪地跑出來,借著路燈能看見他肩上還搭著一塊毛巾,頭發濕漉漉地發亮,運動褲和T恤應該是匆忙套上的,較為粗糙地扭在身上。

“我……”

“出什麽事了嗎?”

路粲又把門打開一點,計瑾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語氣聽起來大概是關切的。

“沒事。”計瑾瑜笑了笑,“就是魚……做好了,送來給你。”

“啊。”路粲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這麽晚?”

“工作晚了……”計瑾瑜借口找到一半,突然放棄了,“我很想見你。”

這裏不夠亮,雨聲也足夠響,而也許是這樣他才能說真心話。就像高三時的深夜,他的窗戶被三輕一重地敲響,那扇窗外不夠明亮,微弱路燈讓他恰好能看清路粲的眼睛,恰如此時此刻。

路粲來的夜晚有時晴,有時下雨或下雪;有時只想和他說兩句話,有時翻進窗來和他擠一晚上。從無例外的是看他的眼睛永遠赤誠而澄澈,滿臉理直氣壯地說“我想見你啊”。

春日柳枝搖曳中割出的月光碎片,夏天冰棍撕開時一瞬間湧出的白汽,路粲就是那種覆現率很高的驚喜,美好無知到幾乎有罪。

他在雨聲做成的牢籠裏想起無數細碎往事,驚覺自己不配被刑滿釋放。

“進來吧。”路粲把傘往他頭上偏了偏,“雨挺大的。”

一樓的冷氣關了,但因為下雨,非常涼爽。路粲把燈打開,把計瑾瑜之前穿的拖鞋從鞋櫃裏拽出來給他,走進屋裏抱了一塊毛巾出來,計瑾瑜要去接,卻看見他先伸手。

“魚呢?你不是送魚來給我嗎,一手交貨一手交貨啊。”

計瑾瑜楞了一下,把袋子交給他,路粲把毛巾扔到他肩上,很高興地跑進客廳去拆。包裝是店裏的小袋子,深藍紙袋和盒子上印著白色的簡筆畫魚logo。魚被很厚的絲綢包裹,路粲小心翼翼地拿起來在燈光下看,睜大了眼睛:“哇,感覺比當時印象裏的還要漂亮。”

“其實沒有什麽區別,就是可以拿在手裏了。”計瑾瑜走進來,“你的新魚缸做好了嗎?”

“缸還在做,過兩天就好了。”

陽臺上的魚缸邊堆了一大堆材料和工具,計瑾瑜走過去看了看,路粲跟過來:“這些都是布景用的工具,那邊還有沒拆開的水草植株什麽的。”

“原來缸裏的布景是你自己做啊?”

“對啊。”路粲走過來給他展示這個缸,“漂亮吧?我還是有一點點藝術細胞的。”

計瑾瑜彎下腰去仔細端詳:“我看藝術細胞有很多啊,像小熱帶雨林,好漂亮。”

幾條魚兒輕輕搖曳而出,路粲輕輕敲了敲玻璃壁:“今天沒飯吃了,自由活動。”

他把玻璃魚小心收好放在櫃子上,抓起肩上的毛巾蒙住頭一頓亂搓。計瑾瑜實在沒忍住,伸手把他的衣服下擺拽正了,他倒也很配合地跳了兩下。

“你吃飯了嗎?”

計瑾瑜擡頭看了看掛鐘,淩晨一點。

“早餐啊?”

路粲從毛巾裏露出眼睛來瞪他:“寒暄,寒暄懂不懂?”

計瑾瑜笑起來:“吃了。”

雨聲輕而密,被風揚起又落下,斜斜地掃進來。路粲拉上陽臺門,單手擦著頭發走回去:“要看電影嗎?”

“好啊。”

路粲擦頭發時水珠亂甩,全身都散發著一股濕漉漉的檸檬味。客廳電視打開,列出一排人氣電影TOP100,緊跟著他就要上樓。計瑾瑜叫住他,他奇怪地停下來:“怎麽了?”

計瑾瑜道:“你要睡了?”

“我不睡,我要去打游戲。”

“那……”

他“那”了半天,路粲耐心地等著,於是他道:“那我也要打游戲。”

“……”路粲轉過身來從樓梯上俯視他,試圖搞懂他的意圖,“你到底要幹嘛?”

計瑾瑜平靜地宣布:“我要跟你呆在一起。”

他很少提出這種無理的要求——實際上根據路粲的回憶根本是沒有過——於是路粲又撿回了剛才的猜測:“計瑾瑜,出什麽事了嗎?”

“沒有。”計瑾瑜頓了頓,重覆道,“我就是想跟你呆一塊兒。”

路粲幾乎要脫口而出“外星人會追殺落單的人啊”,但計瑾瑜實在是反常,他想不出頭緒,只好道:“非要呆在一塊兒嗎?”

“對。”計瑾瑜點點頭,又補充道,“起碼到你睡前。”

他站在走廊,暖黃燈光落在他身上,在長發和眉宇間勾出融化似的金邊,看起來既美且薄。路粲想起計瑾瑜沒什麽朋友,遇到事大概也沒人可以說,更別提家人……於是他走下來:“只是不想一個人呆著?沒有別的事嗎?”

有是有,但大概不是他想的那一種。但計瑾瑜的欲言又止讓路粲了然地點了點頭:“好吧,那我陪你呆會兒。”

他們在沙發上坐下來,路粲盤著腿開始尋找電影,渾身散發著一股沐浴後的檸檬味。這種檸檬味把人搞得很想吃冰淇淋。於是計瑾瑜道:“你有冰淇淋嗎?”

“你不是吃過飯了嗎?”

“原來冰淇淋就是飯。”計瑾瑜道,“那我沒吃飯。”

“自己去拿。”

計瑾瑜發現還真有檸檬味,給自己拿了一個,給路粲拿了一個葡萄味,路粲把檸檬味奪走:“我已經滿足了很多你無理的要求,你要吃自己去換!”

計瑾瑜不願意,於是只好如此將就。電視上打開一個海洋題材紀錄片,英文解說和深海一樣節奏低緩,窗外雨聲淅淅瀝瀝,白鯨緩緩游過,沒入星光流淌的銀色洋流。

很長時間裏沒有人說話,路粲偶爾弄出一些響動,起身去把毛巾掛起又回來盤腿坐下,或是拖過垃圾桶來把空的冰淇淋盒扔進去。紀錄片過半,鏡頭轉到海底,斑斕的珊瑚有種與陸地景象不同的繽紛色彩,計瑾瑜道:“好像海底的森林。”

沒有人答話,他轉頭去看,路粲靠在沙發背上自顧自睡著了,頭發蓬松散開,頭歪向另一側,即便是睡著也與他有一點距離。計瑾瑜湊過去,看他絨絨的睫毛隨著呼吸輕顫,睡得極其自然,好像不管這個家有什麽他都能這樣頭一歪睡著。

播放片尾字幕的時候路粲醒了,打了個哈欠。

“好看嗎?”

“挺好看的,原來鯨魚有這麽多種。”

“是啊,大海裏有一些水族館永遠也裝不下的魚。”

時間是半夜三點,路粲的聲音裏帶著一點鼻音,與他稀松平常地說話,末了還自然地問道:“還要看嗎?”

計瑾瑜問:“你……呃,你要去睡覺嗎?”

“睡完了。”路粲懶洋洋地答,“你好點了嗎?”

雨聲小了下去,偶爾打到屋檐。計瑾瑜看著魚缸裏一條優雅地游了個對角線的綠蓮燈,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什麽算好,什麽算不好呢?

路粲倒是盡職盡責地履行著陪伴義務,把盤著的腿伸開:“你現在的睡覺時間這麽晚啊?”

“沒有,睡得比較隨機。”

“計劃表不用啦?”

“也還是用,你看我叫你刷材料多準時。”計瑾瑜笑起來,調整了一下坐姿,“不過很多事情不是那麽嚴格了,就算有時候出一點偏差,也覺得差那一點不會怎麽樣。”

路粲好半晌沒答話,計瑾瑜以為他又睡著了,就聽他道:“你變好多啊。做藝術家就會變這樣嗎?”

計瑾瑜已經懶得再糾正他叫自己藝術家的措辭,道:“可能有一點。不過一開始會去學玻璃,原本就是因為感覺什麽都無所謂了。人生規劃這種東西一旦消失,你就會發現原來人生不是一條鐵軌。”

為什麽會感覺什麽都無所謂?路粲眨了眨眼睛,但沒有打斷他。

“不過適應起來也不是那麽容易。老師一講操作方法我就想知道原料玻璃的具體成分、使用的噴燈類型,如果能算出精準軟化點,應該能掌握塑形的最佳時機……”計瑾瑜攤手,“當然被我的老師罵了。”

“是我我也要罵你啊!”路粲把腿抱起來,下巴抵在膝蓋上憤憤道,“怎麽這麽多事兒啊這個學生。”

“他也是這麽說的。他還說跟隨感覺和接受隨機性是一種修行……”計瑾瑜笑出來,“你知道那時候我想起什麽嗎?我想起每次數學題的四個選項裏沒有你算出來的答案,你都會說數學根本不尊重你隨機發展的可能性。”

“我還說過這種話啊?”路粲想了想,“對不起,數學。”

“十年不學習,你跟它和解了是吧?”

路粲點頭:“嗯。”

計瑾瑜笑起來:“反正我驚訝地發現,不用考試的時候,隨機性居然有這麽多機會表現它的美。”

“有多驚訝?”

“就跟你發現四個選項沒一個跟你算出來的一樣那麽驚訝。”

“滾。”

計瑾瑜笑了笑,又道:“只要筆願意,就能跨過紙上的格子無限延展出漂亮圖案,玻璃也是一樣。失去邊界以後,它會變得柔軟,能延展出所有形狀,不是很神奇嗎?”

“是很神奇。”路粲點頭,“你混出來的顏色好漂亮。”

“因為我還是偷偷算了比例……唔,不過大概還是我比較幸運吧。”計瑾瑜隨手把頭發攏到另一邊,語氣柔和,“手工玻璃制作上很少有真正的廢料,即便是形狀、顏色不理想,或是碎了,也可以通過各種手段再加工成新的作品。老師從第一天教手藝就是這麽告訴我,但我除了練習,從沒有二次加工過。”

“因為運氣好嗎?”

“大概也只能解釋成運氣好吧?總不能說我比人家學了很多年的前輩技術還要好。”

“也不一定啊,你做什麽都很厲害。就算明天改行去非洲叢林打野豬說不定也能第一名。”

計瑾瑜笑起來,看向路粲:“你知道最有意思的是什麽嗎?”

“什麽?”

“就是做這個根本沒有第一名。”

路粲眨了眨眼睛,“啊”了一聲。

“沒有第一名。”計瑾瑜重覆道,“簡直太好了。我不用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只要我自己覺得對,那它就是對的。每一個隨機創造出來的可能性,我都覺得還不錯。”

計瑾瑜講這些時神情幾乎是愉快的,路粲突然想起那天看他做玻璃時心裏的奇怪感覺,這時又像薔薇叢中的小貓似的突然閃過。這到底是什麽?

“那就是說,你給我做的魚也很好嘍。”

“這個稍微有點不一樣。”計瑾瑜看著他,“只有你覺得很好,我才會也覺得它是好的。”

路粲也看著他,一時沒有說話。雨停了,小魚浮上,氣泡輕輕碎在水面。

“是不是第一名,從來也沒有那麽重要。”路粲還是抱著膝蓋看他,“只是你覺得重要。”

“那如果我去非洲打野豬得了最後一名,你還會覺得我很厲害嗎?”

“會啊,參加比賽,勇氣可嘉。”

他們發神經一樣笑起來,魚缸裏的魚驚得一擺尾,水面漾起漣漪。路粲問起玻璃的碎料會怎麽處理,他零零散散地講,他們甚至又漫無目的地說起高中池塘邊開的花和幾年前拆掉的小吃街。路粲覺得自己是在人道主義陪聊,但這閑聊中的往日光景仿佛突然伸出細密的藤,將他拽到遮天蔽日裏去。計瑾瑜垂著眼睛講話的樣子陌生又熟悉,讓他心頭陡然升起令人茫然的情緒來。

但總之,在世界和雨聲都睡著的淩晨,他們擁有一個斷絕來路與終點的時刻,縱然稀裏糊塗,但可以花時間看一條白鯨幾年前在千裏外的海域游動的影像,可以自由散漫地談論一切無聊或不無聊的事,什麽也不必想起。

談話是在路粲打第十二個哈欠的時候結束的,他伸了個懶腰,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你今晚就睡這兒吧,反正一樓的房間我也沒收拾。”

“好。”

路粲習慣性地走到陽臺前看了會兒魚,連魚都睡了,只有水草在循環設備的作用下輕輕搖動。天色是一種美妙清透的深藍,處在將露曦光的時刻,將他的背影勾勒得清晰。他慢吞吞地轉身,困得幾乎要忘記這裏還有一個人,就迎面撞上了站起來的計瑾瑜。

路粲直楞楞地與他對視,半晌才叫了他的名字:“計瑾瑜。”

計瑾瑜看見他眼睛裏的自己,又聞見他的呼吸,有很淡的檸檬味——他沒來由地想路粲現在由內而外都像一顆大檸檬——好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夜色像突然灌下的冰涼蘇打水,他們離得實在太近,近得像那個夢裏如氣泡般消散的吻又會從杯底再浮上來。

但終究是沒有。路粲沒再說什麽,對他笑了一下,錯開他上了樓。

“晚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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