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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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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

計瑾瑜不記得那天的談話是如何結束的了,不過也許路粲只是想起來就占個嘴上的便宜,轉眼便拋之腦後了。總之沒過兩天,計瑾瑜提出要回家,路粲盡職盡責地把他送回了工作室。

“那你那個腿……”

“沒問題,之前不都好好的嗎,我會自己去醫院覆查的。”

路粲點點頭要走,計瑾瑜在門裏叫他:“進來吃個冰淇淋吧?”

他不說“喝水”,也不說“坐會兒”,一個勁地叫路粲吃冰淇淋,勾引方式低劣得像反拐賣兒童的公益廣告,但日頭正毒,蟬鳴催著汗水滾滾流下,路粲立刻上鉤。

路粲拿了冰淇淋走出來的空檔,空調已經打開了,計瑾瑜的頭發用一根木簪挽起來,後頸潔白如玉。

“我一直以為電視劇那種發型都是拿發膠弄的……”

“那種應該是吧,我這個很簡單。”計瑾瑜伸手緊了一下,“就是嫌熱的時候盤起來,也不用好看。”

挺好看的。不過路粲不準備告訴他。

吃完冰淇淋,路粲起身告辭。計瑾瑜又道:“你對展覽感興趣嗎?就在你家房子那個小藝術展。”

“呃……”路粲歪頭想了想,“我沒怎麽看過。”

計瑾瑜翻了一下,從剛收進來的快遞裏拿出一本宣傳冊給他:“那如果你感興趣的話,可以來看。來之前給我打電話就行,不要門票。”

這宣傳冊封面是一扇玻璃窗形狀,以透明的彩色pvc片鏤空拼貼,翻開後彩光落在扉頁圖案上,交錯出展覽的主題:若光有顏色。右下角小小地寫著展覽的時間和地址。路粲翻了幾下,覺得很有意思,點頭道:“行,我有空就來。”

計瑾瑜很感稀奇:“你哪天沒有空?”

“今天就沒有。”路粲白了他一眼,“走了,忙著趕場子去呢。”

計瑾瑜到門口去送他,不遠處的街邊有頂棚漂亮的小車擺出手工冰淇淋和工藝品來賣,是這附近的特色。路粲似乎很感興趣地邊走邊看,腳步輕快地離去了。

兩周後計瑾瑜再從這條路出門去醫院,小車們今天沒出攤,墻頭的風車茉莉在風中旋轉著落下,像芬芳的雪。街角低矮的蔦蘿叢微微一動,紅色星星般的小花間鉆出來一只皮毛姜黃的小貓,對著他“喵”了一聲。

“是你啊,小姜。”計瑾瑜靠在墻角等出租來,“好久不見,是不是變瘦了啊?”

小姜瞥了他一眼,棕黃的眼睛裏滿是不屑,而後輕巧地躍上墻頭,消失了。計瑾瑜盯著墻頭搖動的花藤,沒來由地又想起路粲那天對他說的話。

其實一開始也沒想喜歡的。

任誰第一眼看到路粲時,都能註意到他的瞳孔顏色很淺,像太妃糖。計瑾瑜也不例外,只是他第一次看到那雙眼睛時,想起的卻是很小的時候去動物園。

很多人小時候都不記事,計瑾瑜卻記得很清楚,那是唯一一次爸爸媽媽都在的外出游玩,也是為數不多的對爸爸的記憶。他們一起去了渡城新開的動物園。媽媽的脖子上掛著他的小水壺,他愉快地晃著腿坐在爸爸肩上,越過人群,看得很高、很遠。全家人一起去看了鸚鵡、猴子、孔雀……還有那種皮毛柔順、體型巨大的動物,叫作獅子。

他被小心地放在地上,爸爸擋在他身後,好讓他可以靠近玻璃去看,獅群中一只剛長出絨絨圍脖的小獅子與他對上眼神,片刻後一口氣朝玻璃沖過來,卻還走不穩,跑來時摔了一跤,再擡頭時鼻子和胡須上就有了泥,但棕黃色的眼睛裏滿是好奇和興奮。爸爸用寬大的手掌拍拍他的頭,笑著說“它覺得你是它的同類吧”。

喜歡人的小獅子是個懵懂的異類,有著另一雙淺色眼睛的人竟然也像。他坐在好學生裏不像要學習,混在差學生裏不像要作惡,神情時常清明而懵懂,仿佛是闖上高速公路的一頭鹿,自己也不知道為何是在此處。

不過這和計瑾瑜沒關系,他考上附中是為了要學習,和這些連學號都單獨排的二世祖不是一個世界的。

當然,路粲和其他二世祖還是有點區別,他不討厭路粲,因為路粲要他賠錢的時候態度很平等,很理所應當。付子倫就不一樣了,他拎起搬磚就能掄付子倫——他對路粲裝出一臉驚訝,其實一看背影就知道那玩意兒是誰——半點心理負擔都沒有。他跟著媽媽在魚龍混雜的出租屋長大,很多東西都短缺,唯獨不缺說拍人就拍人的魄力。對路粲說的也完全是真話,讚助費難拉,全市第一的中考生倒也不好找,況且他覺得付子倫不敢交待自己被拍時都在幹什麽,因此有恃無恐。

但路粲不這麽認為,第二天就在校門口的路口拎著豆漿和包子等他上學,放學還要送他回家,就算他說要打工,路粲也要等他結束再送他回家。

“不用,我家那邊亂,你去了不安全。”

“那你自己回去不就更不安全了嗎?”路粲很是擔心,“要不你去我家躲兩天吧?”

計瑾瑜明白過來他擔心什麽,好笑道:“付子倫不會到我家來的,哪個富二代會知道渡城還有這麽一片破地方。”

“我肯定知道。”路粲很有信心,“我爸靠拆遷發家的,哪兒破我都知道。你告訴我,我送你回去。”

路粲說這句話的時候非常真誠,好像一本正經地認為住在破地方的人都是暫時還沒富起來的拆二代。既然他非要去,計瑾瑜也沒有阻攔的道理,大不了再把他送回大路好了,雖然送來送去聽起來挺傻的。

沒想到路粲真的和這破舊的街巷相處融洽,並對他家樓棟墻壁上漏的一個破洞大為讚賞。

“路燈從這個洞裏照進來,好像一把海帶啊。”路粲讚頌道,“你看,玻璃片一晃,還有水波呢。”

“你哪來的玻璃片?”

“剛撿的。”路粲環顧四周,“那邊那個小孩兒掉的吧?他一直瞪我。”

計瑾瑜往樓道那邊看了一眼,是四樓那個偷過他們家牛奶的熊孩子,他冷冷一眼掃過去,熊孩子的腦袋迅速縮沒了。

“不嫌臟啊你,進去洗洗手。我媽說叫你吃橘子呢。”

路粲把玻璃撇下了:“噢。”

計瑾瑜那天把他送去大路又自己回來,在樓道裏打量了半天也沒看出來那個破洞哪裏像海帶。

沒想到從那以後,路粲每天都要來守著他。三五天、半個月,計瑾瑜起先還會拒絕,後來也不說了,說了也沒用。計瑾瑜和班裏的同學都相處融洽,還因為一起參加過辯論賽而和沈彥交情不錯,但沒有哪個像路粲這麽執著地等他,每天帶來的早餐還不重樣。計瑾瑜沒辦法,決定請他在自己打工的小餐廳吃晚飯,反正員工吃飯有折扣。路粲受寵若驚,期期艾艾地問他“你把我當朋友嗎”,捧著飯碗的樣子仿佛要珍藏一生,計瑾瑜看不下去他捧著那個油碗,拿下來用幹凈抹布擦了一圈,應道“嗯”。

就這樣到了高二,他們分在一個班,路粲跟老師申請了做他同桌,在他身邊聽課的樣子仿佛十六年來第一次知道上學是要來學習的,費勁且茫然,課後問他的問題都令人發指。

“你到底是怎麽通過會考的啊?”計瑾瑜嘆了口氣,“定義為棱柱有什麽條件你知道嗎?”

“知道……應該吧?”路粲用下巴頂著筆蓋,惆悵地看著卷子嘆了口氣,“我的會考還沒過呢,得補考。”

計瑾瑜聞言深吸一口氣,路粲忙道:“我一定好好學,好好學!你看我今天已經知道什麽是冪函數了!”

他把卷子翻過來,計瑾瑜一看,確實已經順著公式套了點數據進去,十二分裏總能拿四分了。於是點點頭:“有進步,今天給你講完,你回去找出同類題來做……算了我給你找吧,你估計連什麽是同類題都不知道。”

路粲很高興地應了,看他的眼神滿是信賴。當然,等計瑾瑜熱愛制定計劃的本性暴露,為他制定了詳盡到每科每周需要掌握什麽知識點的階段性學習計劃後,信賴的眼神裏就開始摻雜恐懼。但路粲很神奇,不願意做的事不會答應,答應了的咬死牙也會做完,而且因為堅持送計瑾瑜回家,路粲還不得不在他打工的咖啡廳裏做卷子。很長一段時間內,不管要洗多少咖啡杯,只要擡頭看到路粲做題時擰成一團絲瓜瓤的臉,他就覺得很愉快。

終於,金秋十月來臨時,路粲通過了他高一本該通過的所有會考。沒有混日子的人會選理科班,因此路粲班上唯有他一個去補考,其他同學早不為這個擔心,正熱熱鬧鬧地準備開運動會,人類的悲喜並不相通。

運動會報名自然是班長負責登記,其他項目也還好,獨獨1500沒人報。計瑾瑜正思忖著不行自己頂上,就看見路粲舉起了手。他還楞了一下,因為印象裏路粲沒參加過集體活動。

“報什麽?”

“跳高……”路粲想了想,“和1500。”

班上響起讚嘆的嘩然,計瑾瑜看了他一眼:“長跑不能隨便報啊。”

路粲也看他:“我能跑。”

體育委員連忙拐了計瑾瑜一下:“有人報就不錯了,快記上記上。”

黑板上記下路粲名字的那一刻,全班同學熱烈地鼓起了掌,路粲略顯茫然地坐下來,幾乎以為自己這是已經跑完。

也不怪大家激動,長跑實在是個苦差事。路粲大概沒想這麽多,單純就是覺得計瑾瑜在為難。計瑾瑜交了名單還是不放心,看他大課間無憂無慮地坐在旁邊啃冰淇淋,忍不住問道:“你跑步能行嗎?”

“還行。”路粲看他不信,差點一大口啃到紙皮,“你看我的!”

運動會第一天秋高氣爽,計瑾瑜跑完接力去看跳高,正看到路粲輕松地背躍過桿,腰線輕盈優美得像魚。運動場上,加油、歡呼聲不絕於耳,像洶湧的浪潮一路將跳桿推高,加到兩米二時路粲越桿而過,正好與他對上眼神,淺色瞳孔在高處陽光下似有神性。然而他這次最後沒跟上勁,桿子搖搖晃晃地掉下來,計瑾瑜跑過去扶他,才發現自己手裏的水瓶沒擰,漏了一手水。

路粲倒是心情很好,興奮地對他宣布:“我以前沒跳過兩米一呢!”

體育委員也在,拍拍他的肩膀:“我們理三人就是不一樣!”

路粲有點不太適應被誇:“也不是,就是沒丟人……”

其他同學笑著為他鼓掌,計瑾瑜也笑:“好厲害啊我們小粲。”

他脫口而出才覺得太親密,但路粲眉飛色舞,激動得奪過他手裏喝了一半的水灌下去,然後大喘一口氣:“謝謝班長!”

第二天也算天氣尚好,略有薄雲的晴天,正適合跑步。長跑是最後一個項目,也是附中學子心中老大難的項目,因此來看的人格外多。路粲是第一組,站在第三跑道,看樣子很鎮定地做著拉伸運動,在一眾加油的同學裏找到計瑾瑜的臉,才燦爛地笑了一下。

“路粲還挺可愛的嘛。”大眼睛的數學課代表在他旁邊點評道,“像個松獅。”

一點兒也不像。計瑾瑜在心裏反駁,松獅總愛流口水,老弄得毛很臟。路粲別的不行,洗澡還是很勤快的。

發令槍響,一片尖叫與加油聲中,路粲不快不慢地跟著大隊伍跑了出去,位列倒數第三。計瑾瑜之前是真的擔心,但現在一看放下心來了:長跑比的從來也不是爆發力。

數學課代表高聲加了幾次油,對他念叨道:“路粲跑步姿勢好像蠻專業的誒。”

“是的,呼吸節奏挺好。”

“腿也挺長挺直的,以前怎麽沒發現呢?”

計瑾瑜不搭腔了。

長跑只對跑步的人來說顯得長,對觀眾而言不過幾分鐘罷了。路粲慢慢提速,先趕超了力竭的兩個人,又在彎道依次甩下三個,進入了沖刺階段,長腿一蹬,猛地開始發力。

周圍的加油聲震耳欲聾、不分彼此,計瑾瑜忘了自己有沒有跟著喊,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等在終點線後面,手裏還不知道被誰塞了一瓶礦泉水。

路粲的頭發在高速沖刺中根根向後,四肢加速到極限,甩下的汗水閃閃發亮。他幾乎是毫無懸念地越過前面的人半個身位、沖破終點紅布、沖向了計瑾瑜,然後一把抱住他,憑慣性滾在了旁邊的足球場上。

匆匆讓開的少年少女們大概是發出了慶祝勝利的歡笑和尖叫,還混著喇叭聲和敲鼓聲,但計瑾瑜聽不清楚。他被撞得一口氣上不來,路粲雙臂緊摟著他又滾半圈,毫無自覺地在他肩上狂蹭著頭上的汗水喘氣,又猛地擡起頭來看著他笑,鼻尖的汗砸在他耳邊的草地上:“我厲害吧!”

秋陽熠熠籠下,他幾乎是在發光。廣闊藍天在他的眼中是一片燦燦金色,叫人甚至瞧見倒立的梧桐影子,像一塊霎時凝固的琥珀,那漂亮的歲月正中凝著自己。

計瑾瑜感覺綠茵地正漫上草的澀意,白T恤大概要糟了;上頭的路粲也又濕又燙,散發著某種草地滾過的小動物的味道,把他兩面夾擊。嘈雜聲浪中只聽見對方有力的心跳近在咫尺,仿佛也在自己的胸腔中狂跳。

他確實喘不上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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