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晚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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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茶本也只能持續兩個冰淇淋球、或者一杯咖啡裏的冰塊融化掉的時間。路粲陪陳明珰逛了一會兒街,順便給自己買了兩件衣服。

“現在的導購都挺有眼力見的,看見一男一女逛街也不會說我是你女朋友了。”

“這也能看出來?”

路粲驚訝地看了看自己,陳明珰悲哀地搖了搖頭:“幹凈整潔穿得好,還會認真評論女伴挑的衣服設計怎麽樣,這種直男上哪找啊?”

“你還是要抱有信心的。”路粲認真地想了想,“要不我給你問問……”

“別別,你怎麽也是我媽啊,快回家吧你。”

陳明珰揮了揮手轉身走了。本來早幾年路粲還會跟陳明珰回她家蹭蹭飯,自從她媽媽開始旁敲側擊地問“我看小路和我們家明珰感情不錯呀”之後,他就被嚴令禁止再登門,免得讓獨立女性陳明珰在家被催婚的處境雪上加霜。

路粲笑了笑,感到褲兜裏的手機震了震。是金魚王子。

-什麽時候回來吃飯?

他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小雞農莊上線提醒,一看時間還不到領體力……什麽亂七八糟的!路粲腹誹著自己也被同化了,回覆道“這就回來”。

-買點牛奶吧?家裏沒有了。

-知道了

旁邊就是超市,路粲進去挑了挑,找到了計瑾瑜平時總買的那個牌子,又順手買了排骨和一些處理過的新鮮蔬菜。反正他是不會切的,讓計瑾瑜挑喜歡的自己煮好了。大包小包掛在車把上、頂著夕陽騎車回家時,他心頭升起一種微妙的新奇感:已經很久沒有人等著他回家了。雖然那個人是計瑾瑜。

夏天的夕陽發熱管似的烤著人的背,路粲滿頭大汗地打開家門時,感到冷氣撲面而來,忍不住舒暢地呼出一口氣。他聽見計瑾瑜正在跟誰說話,繞過玄關,計瑾瑜擡頭跟他打了個招呼,又指了指電腦——大概又是在談工作。路粲見怪不怪地走進廚房放好東西,又把剛買的衣服拆了吊牌塞進洗衣機。出來時看見計瑾瑜對電腦笑了一下:“當然,咱們也不是第一次幹這種活兒,放心吧。”

那個笑容淺淺印在路粲心裏,讓他走向魚缸時忍不住走了個小神:其實計瑾瑜比起當年沒有太大變化,也就是頭發長了一點,下巴瘦了一點,眼睛深邃了一點……沒有!

他打開兩個盒子,分別撚出魚飼料灑到缸裏,小魚們紛紛歡快地游出,昨天才換的水,仿佛它們的精神也好多了。路粲看了看溫度計,22度,剛好。

“好羨慕你們啊,可以一直泡在冷水裏。”

“你也可以啊。你不是很愛游泳嗎?”

計瑾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路粲轉頭,見他伸了個獨臂的懶腰,石膏腿架在一邊,有點搞笑。

“工作談完啦?”

“談完了,有人找我訂貨。”計瑾瑜解釋了一下,“雖然我店裏賣的是手工產品,但如果有人想訂一些簡單的款式,也可以找工廠量產一些,放到店裏去賣,價格也會低點的。”

“還能這樣啊?”路粲想了想,“我還以為你得一個一個燒到老呢,那看來你混得還不錯嘛。”

計瑾瑜笑出聲,重新打開了電腦屏幕:“你想看看嗎?這次要量產的那個,其實我自己也覺得不錯。”

“好啊。”

路粲饒有興趣地坐到他身邊,帶來一陣染著體溫的橘子香味兒。計瑾瑜頓了頓,調出圖片來給他看:“就是這組,叫‘四時歌’。”

照片裏的東西很可愛,是四只一組的玻璃小竹籃,內盛四季時令花卉蔬果等,其上又有精巧設計,如夏天那只的把手是一只胖胖的玻璃蓮藕,冬天的籃子換了角度便能看出其中紋樣是一只炭火小爐。用色沈靜飄逸如水墨,加上玻璃剔透,燈光透過它照射到背景板上,便是一幅生機勃勃的四季微縮景。

“好可愛。”路粲驚嘆道,“這是擺件嗎?”

“原本做的是擺件,後來有個客人說想做成掛墜,我想了一下,也行。這次合作量產的就是項鏈。”

計瑾瑜滑了一下照片,下一張就是春天小籃子做成項鏈的樣子,鏈子上還鉤了一朵小小的桃花,精致得很。

“哇,那都放在哪裏賣啊?”

“這次找我的是一家書店,你也知道,現在實體書店都不好混了,除了賣書,也賣賣文創什麽的。”

“我不知道。我都不逛書店的!”路粲理直氣壯地道,又湊近了屏幕一點,“不過你做的這個真的好漂亮,我都想買來送人了。”

他的腦袋驀然湊在計瑾瑜眼前,頭發和睫毛都毛茸茸的,像小狗,視線不由自主地滑下去,很容易滑進夏天輕薄的衣服,看到黏了薄汗的皮膚和鎖骨間的凹陷。計瑾瑜狀若無意地挪開眼神,好容易控制了自己的語氣不要太沖:“你想送誰啊?”

“不知道……等有需要的時候唄。”

“那你來找我,我給你打八折。”

“才八折啊?”

路粲坐回去,很不滿意地看了他一眼。計瑾瑜笑起來,不再接茬,反而道:“今天和朋友出去玩了?”

“是啊。”

“女生啊?”

“你怎麽知道?”

計瑾瑜微微探身,伸手從他肩頭拈下一根嫣紅卷曲的長發,眼神揶揄地看著他。路粲剛要回答,突然覺得眼前這副場景非常像捉奸,非常不想如他的願,於是順嘴改了口:“男的也可以留這麽長的頭發啊。”

“啊,是嗎?你現在改喜歡這樣的了?”

這都哪跟哪。路粲想起剛才計瑾瑜靠近自己那一瞬間拂在頸側的長發留下的輕微酥癢,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跳了起來:“少管房東的人際交往!我要洗澡去了!”

他“咚咚”地跑上樓,計瑾瑜靠回沙發上,嘆了口氣,把那根長發輕輕扔進了垃圾桶。

洗完澡一身清爽,路粲在冷氣環繞的房間裏,從窗外看到晚霞落在樓房和翠綠的樟樹之間,只覺心情舒暢,把十分鐘前的細小情緒丟了個幹凈。

下樓時,餐桌上已經放好了兩碗涼面,菜碼、調料放得漂亮,就等他來拌。路粲已然習慣,自覺地把兩碗面拌好。計瑾瑜已然在這個廚房裏研究出了能發揮出最大半徑的圓心站著,能暫且不用杵拐地靠在料理臺邊,伸手拿出兩只玻璃杯來,倒了蘇打水,又對冰箱揚了揚下巴:“你去磕個冰塊出來。”

家裏的冰格緊得很,沒有提前拿出來化就只能磕。路粲熟練地拿出冰格,“哐哐”地在水池邊上磕了兩下,把冰塊扔進杯中,它們冒著細小氣泡沈了下去。

“要切檸檬片嗎?”

“好啊,謝謝你。”

比起其它活,路粲倒是怪喜歡切檸檬片的,而且一天比一天切得好,今天切的均勻透光,十分漂亮。他得意地拿起來亮了一下:“怎麽樣?”

計瑾瑜右手伸過去拍了拍吊在夾板外的左手掌,湊出一個鼓掌:“厲害!”

白色的餐桌上放了兩碗涼面、兩杯檸檬蘇打水,中間的盤子裝著鹵雞——當然是路粲在回來的路上買的——和路粲勉強擅長的白糖西紅柿,看上去是一頓很適合在炎熱天氣吃的晚餐。路粲看著不禁心生感嘆,那種類似有人等他的微妙感覺再次輕飄飄地充盈心頭。計瑾瑜問:“怎麽了?”

“也沒有,就是你來以前……其實我不怎麽用餐桌。”

“噢,都在客廳是吧?那要搬去客廳嗎?”

“沒,在這兒就挺好。”路粲很滿意,“吃外賣才要看電視,正經的飯就不用了。”

計瑾瑜看他笑得很開心,忍不住也笑了一下。路粲迅速進入吃面狀態:“你真的挺會做涼面的誒。”

“就是按著比例放調料,跟做實驗一樣。你的西紅柿不也是嗎?”計瑾瑜夾了一塊鹵雞,“只有鹵雞這種菜才有技術含量……”

“那肯定也不是,你忘了我們學校後門那家涼面多難吃嗎?”路粲含混不清地道,“結果你猜怎麽著,我前兩天路過發現居然還開著,高中生真是沒有味覺。”

計瑾瑜被嗆了一下:“你不是也總吃嗎?我還以為你挺喜歡呢,所以我做飯的時候一點壓力都沒有,你連那種東西都能吃得下……”

“那下了晚自習只有那家開著我有什麽辦法。”路粲翻了個白眼,“誒,不過它家隔壁那個水果丸子挺好吃的,你會做嗎?”

計瑾瑜道:“你覺得好吃,那點個外賣不行嗎?”

“去你的。”路粲就著西紅柿吃了一口面,又道,“也有道理。”

晴空萬裏的日子,夜裏就會格外地涼些,空氣也顯得清透。這天的飯後活動仍然是路粲在計瑾瑜的逼迫下搞生產,二期活動已經開始了。

“前三名的家具你想要哪個?”計瑾瑜看了一眼總排行榜,“現在差不多可以控制排名了。”

“我都行啊,不過第二名那個貝殼廊橋我挺喜歡的。”

“我感覺也是。那你就盡管打吧,只要我比你高就行了。”

“第一名的海上帆船如果是潛水艇該多好啊,一定很酷。”

清完任務,路粲開了自動,打了個哈欠。房屋之間種以隔開距離的樟樹枝條從圍墻外伸進來,輕拍窗欞,路粲看了外頭一眼,突發奇想:“誒,我們去院子裏坐一會兒吧?上次我買了個驅蚊燈,效果還不錯呢。”

“好啊。”

能看出來路粲經常坐在院子裏,這個小後院的椅子倒是擦得幹凈。那個滅蚊燈是細長燈籠形狀,在院子裏亮著溫馨的光,白色鑄鐵小桌上放了一盤西瓜切塊,路粲還拉了個凳子給計瑾瑜放腿。夜空深邃,蟬鳴如潮,不由分說地漫上來,他靠在椅背上,愜意地伸了個懶腰。

“啊……現在不冷又不熱,空氣還有一點草味兒,真好。”

“是很好。”計瑾瑜看了看四周,“但我之前就想問了,你這房子可真是夠樸素的啊,什麽也不弄。”

路粲一臉莫名:“還要弄什麽?”

“種個花啊放點擺件什麽的……再不濟也可以放個大缸養魚,或者修個池子什麽的?”

“麻煩。修個池子倒是不錯,不過這房子畢竟是老路買的,他哪天不高興就能收回去。”路粲搖了搖頭,“雖然是我爹,但東西是不是我的,我心裏還是有數的。”

他難得說這種頗經考慮的話,計瑾瑜有點奇怪:“出什麽事了嗎?”

“沒有,就是下個月開始,我就不能收房租了。”路粲嘆了口氣,“雖然我也就是花錢買買魚,但沒收入總是不行。”

“房東還有這種煩惱啊。”計瑾瑜笑了一下,“不然你把這套租出去唄。”

“那我住哪?這不是本末倒置嗎?”

晚風拂來,計瑾瑜把頭發往耳後順過去,路粲瞥到這個動作,心想這人發質倒是挺好的——他隨口道:“你不是要攢錢付首付嗎?買我這個得了,給你打八折。”

計瑾瑜還真想了一下,末了搖搖頭:“這地段,我付得起首付也養不起啊。”

“真的假的?我不信,你又在哭窮。”路粲叉了一塊西瓜塞進嘴裏,“你不是還批量生產什麽的嗎?能賺不少吧?”

“差得遠,工廠和推廣都是人家出的,我這個牌子現在也不是很值錢。”計瑾瑜嘆了口氣,“主要收入還是靠我一個一個使勁燒。”

“這麽慘啊,那你要買我房子的話給你打七點五折。”

“就這麽一點兒?”

“一點兒?”路粲喊起來,“這一點兒是幾十萬好不好!”

計瑾瑜笑出聲來:“你現在數學倒是挺好的。”

月色皎皎,路粲也不和他計較,心情很好地看了會兒夜空,突然道:“能看到一點點星星呢。”

計瑾瑜也擡頭:“真的,若隱若現的,有一點亮。”

“像不像……”

“像。”

“你知道我要說什麽嗎?”

“我猜的。”計瑾瑜看著夜空笑起來,“夜空像大海,星星就像鸚鵡螺號上的舷燈。”

路粲怔住了,轉頭去看他。計瑾瑜實在漂亮得驚人,此時此刻尤甚,微亮的燈光映在他的眼中,落在他唇下的是那微茫的星鬥。

陳明珰的話當然很有道理,已經不合適的人,不該再耗費感情。那麽如果不打算耗費感情呢?只當他是朋友一樣,那麽不追究過去、不問錯過之事,就變得很容易。

路粲心裏輕快起來,抖著腿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答對了,計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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