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結篇相逢一笑 （2）

剛才還喧鬧沸騰的屋子忽然冷了下來，連升湊過去，坐在櫥嫚身邊，想去拉她的手，她卻把手抽了回去。

連升感覺到了生分：唉，畢竟四十年沒見了，我這又是冷不丁地冒出來地，不怪她認生。

初戀情人久別重逢，沒有撞出想象中的那種熱烈的，或者說激烈的火花，也許，激流漩渦總是被平靜的水面所掩蓋，又或許，激情的棱角在歲月長河裏已經被風浪給磨蝕掉了。

氣氛似乎有點尷尬，連升問：“達源，哦，妹夫對你還好吧？”

“你還是喊他二弟的好，更貼切一點”，櫥嫚輕嘆一聲：“嗐，他是個實誠人，許過我的誓願從來沒有違背過。”

“妹，我知你心裏怨我，不是哥要違背諾言，實在是情勢所迫。”連升心裏難受，淚水頃刻湧出了眼眶：“我到了臺灣，開始還以為很快就可以光覆大陸了呢，我等啊等，一直等得沒了指望，明明過了海就到家了，這段海路說長不長，說短卻讓我走了四十年，四十年吶，人生有幾個四十年？”

櫥嫚問：“嫂子可好？”

連升道：“嘉貞，還記得她吧？我等了你二十年，她也等了我二十年，我已經辜負了你，不能再辜負她了，我倆五十八年（1969年）結的婚，所以孩子才這麽點兒大，你呢，幾個孩子？都老大不小了吧？”

櫥嫚淡淡一笑：“只有一個女兒，明年就整四十了，噢，我外孫子都上小學三年級了。”

“哦——”，連升悵然，到底意難平：我走了之後，你倆不也很快就結婚了嗎？唉，到底還是跟了他！

連升四下看看了，堂間裏的家具陳舊又簡陋，幾十年的桌子修補了還在用，除了供奉的菩薩不見了，多了幾件常用物什和雜物，其餘好像都沒怎麽變。

“哥，去你屋看看吧，都還是老樣子，娘囑咐過的，一絲線、一根兒繩都不能挪動。”

連升望過去，房間裏依舊是那麽整潔，墻上的那幅桃花仙子圖在歲月和戰火的洗滌下已經走了樣兒，他過去，伸手在枕頭底下摸了摸，果然摸出了那把桃花斬。

連升憤憤然：“妹，還留著這些幹嗎？你嫌它們害得你、害得我們還不夠哇？”

櫥嫚苦笑一聲，反問：“經過的、歷過的，好的、壞的，要的、不想要的，都是回憶，不是嗎？”

一陣笑語聲外加腳步引起的樓板震動聲，轟轟隆隆地，櫥嫚微微一笑，道：“回來了，那爺兒仨每回回家都是這樣子，大呼小叫，跟風神雷母過境一般，說他們多少遍了都不聽，多招人煩吶。”

連升聽得出、看得見，他們夫妻感情很好，心裏不免滋溜溜地，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嫉妒。

達源帶著孩子們進屋了，連升見了櫥嫚的女兒，不禁一怔，心裏忽然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達源道：“愛蓮，這就是你大伯。”

“大伯好”

“哎，好好好”，連升應著，又跟達源說：“你女兒很像你啊，難怪人家都說，女兒像爸兒隨媽。”

達源大笑：“哈哈哈，我倒情願我閨女像媽，溫柔漂亮，性子好。”

櫥嫚一顰，嗔怪道：“瞧你，一把年紀了，孩子們面前也不知羞臊。”

達源道：“實話實說嘛，一輩子就這脾氣，改不了，你又不是才知道。”

連升彎腰對著小朋友，問：“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燕南飛。”

“噢，這個名字可真好聽。”

“是姥姥給我起的名字，她說，燕子秋天的時候要往南飛，飛得很遠很遠，但是無論飛得多遠，春天的時候它就回來了。”

連升心頭一酸，又問：“南飛，你是不是該喊我一聲舅姥爺啊？”

南飛還沒開口，達源插話：“喊你舅姥爺吧，你姓蕭，喊你叔姥爺吧，咱是楊家兄弟，你選一個吧。”

連升想了想，問：“南飛，你來選，我聽你的。”

櫥嫚撇了撇嘴，道：“你倆可真是的，何苦難為一個孩子？”

達源道：“好吧，咱不為難孩子，省得把他繞糊塗了，幹脆，咱就讓他直接喊‘姥爺’，不管姓蕭，還是姓楊，都是咱的孩子。”

南飛一聲“姥爺好”，稚嫩的聲音壓垮了櫥嫚的意志力，堆積在她心頭多年的委屈終於爆發，她心頭一酸，淚如雨下。

達源見狀，過去將掩面而泣的櫥嫚摟住，柔聲輕語：“哥大老遠回來，一家人都相認了，該高興才是。”

櫥嫚心裏的委屈更勢如雪崩奔騰、海嘯襲來一般，她埋在達源的懷裏放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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