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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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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4 章

下一秒,在男人的目光投射向這裏之前,褚漾被方悅用死裏的力氣扯走了。

方悅拽著她的手腕,一米六的個子疾走如風,就連褚漾也差點追不上,一個回神,手腕已經被勒出紅痕,生痛生痛的。

一直匆匆走了半條街的距離,褚漾耳邊仿佛還能聽見小女孩壓抑著的哭叫聲,孩童聲音尖,一聲聲如箭矢般穿透她心臟,一滴血都沒來得及流出,卻已經痛徹心扉。

還有那初生的羔羊一般懵懂純凈的眼神,面對屠宰的刀光緩緩滲出淚來,卻還是盛滿了良善,不曾有過半點的邪念。

還有她轉過頭去溫柔的神情,不是褚漾在保護她,而是她在保護褚漾。

如果不是小女孩落入賊手,或許路過這裏時,身陷囹圄的就是褚漾和方悅了。

世間冥冥因果,說不清是什麽樣的緣分糾纏,但褚漾卻總是莫名地想起那一聲又脆又甜的阿姨,和掌心中不帶任何雜念分享的餅幹。

這或許是她幾天來唯一的零食,卻慷慨地給予一個陌生的冷著臉的女子。

只是一面之緣而已,褚漾卻感覺自己已經虧欠她良多。

越走心神越亂,就連迎面撞到一個人身上都不曉得,還是來人驚喜地大喊一聲:“中國記者!”

褚漾這才反應過來,擡頭看見一把熟悉的大胡子,有一段日子沒見,列諾奇卡給她們展示胳膊上新添的傷疤,隨後絮絮叨叨說自己還要再待上幾個月,持續跟進戰後重建工作……

褚漾卻沒有心情再聽他講那些趣事,她抓著列諾奇卡的手腕,直截了當地問:“你帶錢了嗎?”

對方嚇了一跳:“你要打劫我?”

褚漾沒時間多說,只是涼如冰雪的眼神掃過去,哪怕比他矮上一個頭,列諾奇卡仍然有一種被審視的感覺。

仿佛居高臨下的不是他,是褚漾。

他乖乖把兜裏的幾百美金掏出來,雙手奉送:“這是全部的了,剛剛找人換的,再多就沒有了……”

褚漾瞟一眼:“夠了。”

說完,她連人帶錢一扯,疾步往回走。

方悅猜出她要幹什麽:“褚漾,你瘋了?”

褚漾不回頭,冷靜道:“我沒瘋。”

她說不出一個理由,為自己的沖動莽撞,不像是多年打磨過的新聞記者,更像是初出茅廬的大學生,還有著一腔熱血,能毫不猶豫為一個真相赴湯蹈火。

方悅急急綴在她身後:“做好事也不是挑這時候,你知道有多危險嗎?”

她知道,但其實她也並不是在做好事。

懲惡揚善四個字放在她頭上略顯太重,褚漾想,這只不過是圓滿一場小小的因果。

因為一塊餅幹,小女孩理應獲得好報的。

方悅喘著氣沖她喊:“你別沖動,你忘了你女朋友還在等你嗎?你現在停下還來得及!”

來不及了,已經來不及了。

所有的規劃都已經走向開始,項目一旦啟動,就再也停不下來。

褚漾反覆考量過風險,這已經是她能想出來最穩妥的方法。

列諾奇卡是個男人,人高馬大素有戰鬥民族之稱的R國男人,還有著這麽許多的錢。

總要拼盡全力試試看,否則的話,她怕午夜夢回,都是小女孩純凈無辜的眼,如同天地間最清澈的一汪泉。

在終於走過拐角那一刻,褚漾不可避免地被姜未占據了腦海。

對上小女孩又驚又喜的目光時,她有片刻的失神。

姜未抄了那麽多佛經,會理解她這份小小的因果的吧?

姜未也會知道,她有多麽多麽的想平安歸來,可她有不得不做的事。

此刻,就在眼前,對不起,未未,讓我冒最後一次險,然後再回到你身邊。

褚漾閉上眼睛,旋即又睜開,眼中已經是一片冷靜的清明,她低聲和列諾奇卡說了幾句什麽,大胡子臉上現出為難的神色。

但在褚漾把臉沈下來的時候,乖乖照做。

褚漾停留在原地,指甲攥得太緊,以至於手心都發著疼,她渾然無覺,只是註視著列諾奇卡的背影,像是一只在高空中盤旋緊盯著獵物的鷹。

列諾奇卡走過去。

列諾奇卡和男人交談起來。

列諾奇卡攤開手,裏面是花花綠綠的美金。

列諾奇卡握住了小女孩的手。

一切都簡單而又順理成章,只是他們往回走的時候,褚漾的心還是提了起來,怦怦作響,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方悅剛才那麽激動,現在卻是平靜地站在她身後,理智到過分,半點也沒有害怕的情緒。

面對這種大場面,方悅總是比她冷靜些。

除了因為連城格鬥冠軍的好身手,也因為她從來不惜命,為此,反而更加可以冷靜下來尋找對策。

有很多次褚漾都是被她拽著避開流彈的射程範圍,也有無數次被她拽著繞開那些昏暗的小巷。

方悅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針,永遠有方法,永遠有本事。

褚漾在剎那間心想,要是出了什麽事,可千萬不要牽累她。

小女孩被帶回來的時候很安靜,小小的一張臉上滿是堅毅神色,她知道這時候不該哭,只能盡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她知道這位漂亮阿姨是好人。

漂亮阿姨來救她了,還花了那麽多錢。

她要怎麽樣才能回報得了這麽多的恩情……

胡思亂想間,她感覺到自己的手被輕輕牽上,對方的手不再是大胡子叔叔的粗糙,而是很柔軟,也很溫暖,堅定有力地牽著她。

那種安心的感覺,很像媽媽。

小女孩仰臉,對上的是漂亮阿姨依然清冷如素的一張臉,但她知道,漂亮阿姨的心很好很好,特別特別溫柔。

跟媽媽一樣。

人救到了,褚漾卻半點沒有放松的感覺,走兩步猛地一回頭,總感覺那個男人還在暗暗窺視著,陰魂不散。

但看著小女孩對她甜甜地一笑,好像感覺什麽都值得了。

褚漾抱起她,小女孩在懷中乖得過分,半點也不亂動,只是伸出手環住了她的脖子。

列諾奇卡不放心她們,在旁邊護送著。

方悅點出了最關鍵的問題:“你媽媽呢?”

小女孩眨巴一下眼睛,方才還活蹦亂跳的,現在卻輕輕抽泣起來:“媽媽……病了,起不來……”

褚漾一下子明白了事情原委。

大人生病,顧不上小孩,小孩只能出去找東西吃,運氣不好被抓了起來。

沒有自保能力的兒童,在戰爭期間的命運是很悲慘的。

褚漾輕嘆了一口氣,問她:“媽媽在哪裏?”

小女孩伸手指了一個方向。

褚漾順著她柔嫩的細細的食指看過去。

剎那間的功夫,背後熟悉的聲音呼嘯而過,砰砰砰砰,褚漾條件反射地數出了子彈的數目。

連開四槍,這是多想置她們於死地。

不至於吧?

身體的反應比腦子更快,僅僅是聽見聲音的那一瞬,褚漾就條件反射地撲倒在了地上。

這是目睹過無數次也訓練過無數次的方法,最快最有效地躲避子彈。

小女孩自然是被她護在了身下,嚴嚴實實,毫發無損。

褚漾記得她是穿了防彈衣的,應該不會有太大事情吧?

接下來的記憶模糊不清,只記得一切都比她想象的更快。

身上壓了一個沈重的什麽東西,再然後是巨大的爆炸聲,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恍惚間,還聽見了男人得逞的獰笑聲。做這種營生的人,背信棄義出爾反爾也是常事。

褚漾只是可惜那難得的幾百塊美金。

可惜犯罪分子能用極端的手段,而她們就連持槍都不被允許。

可惜破壞美好是多麽容易,而重新構建秩序又是多麽困難。

這一片土地上,每一天都在上演著這樣的紛爭,只是那麽不巧,終於輪到她頭上了。

像是命運開的輕飄飄的一個玩笑,讓她永遠地留在這片土地上,見證著種子生根發芽生生不息。

可是她不想留在這裏,她要回去……

天旋地轉間,褚漾眼前一片血紅,這次不再是夜裏閉上眼的那一片血紅,而是哪怕睜著眼,也是一片粘稠的紅,濃得怎麽也化不開。

仿佛她就置身於血泊之中,血泊,滿是血水的湖泊,又是怎樣的一副景象。

是哪裏受傷了,怎麽這麽疼,這麽多血……

方悅呢,她有事嗎?

小女孩在她身下,撕心裂肺地喊著媽媽。

對不起啊,還是沒能來得及把你送回到媽媽身邊。

最後失去意識的前一刻,褚漾眼前閃過一張極其美麗的臉。

這麽漂亮,是仙女嗎?

好像是她很熟悉的一個人,愛了很久很久,可是好像不能再和她見面了呢……

那也說一聲對不起吧。

對不起,或許我們真的沒有緣分,或許是因為佛祖保佑不了外國的土地,但他一定會被你的虔誠所打動吧。

那我們下輩子一定會再見的,到那時候,你先追我好不好?你先喜歡我好不好?

傻未未,別殉情了,好好地過日子好不好,如果能遇到比我更愛你的人,也可以考慮再婚。

但我宣布,這樣的人不存在。

除非是下輩子的我。

但那樣子,好像我們年齡差就太大了呢。

不過沒關系,就算你老了,也還是那麽好看。

你永遠是我心裏最好看的。

老婆。

褚漾好像有很多很多的話想和姜未說,可是到最後卻一句話也想不起來。

她第一次那麽真切地體會到靈魂脫離軀殼的感覺,是那麽清晰,那麽無力,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重如千鈞,再也動彈不得。

未未,如果我變成了鬼,你會看見我嗎?

如果我變成鬼了,也在半夜跑到你床上抱著你,你會害怕嗎?

不要怕好不好。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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