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關燈
第 106 章

姜未雙目清透幹凈,如同澄澈的山泉,望著褚漾再三確認:“真的?”

褚漾拈起香囊上的細細穗子,看著明麗的流蘇在眼前輕晃,溫聲道:“你要怎麽才信?”

姜未抿唇:“你一直戴在身上,我就信了。”

褚漾立刻就往腰間去別,姜未攔住:“沒讓你現在戴。”

對上姜未溫柔至極的雙眸,褚漾瞬息間明白她的用意:“多謝。”

言詞太淺,情意太深,以至於最後只能說出最淺薄的兩個字。

但她覺得姜未會懂。

她會在國外日夜佩戴這個小小的香囊,以便佛祖保佑,以便姜未牽念。

姜未望著褚漾把香囊慎之又慎收起來的動作,宛然一笑,輕聲說:“我以為你不信這個。”

但她在聽說林池去了寺廟後,猜到褚漾也去了,於是她也在幾天後去了一次。

工作日的寺廟人沒有那麽多,門口送了三炷香,姜未持在手裏,並不急著去許願。

生死有命,自從八歲時父母意外死亡後,她就再也不相信這些了,也再沒對任何神明許過願念。

可如今,卻會為了尋找褚漾留下的痕跡,進了以她的性子絕不會來的地方。

姜未一身素色長裙,保守的款式和設計,卻還是掩不住窈窕的曲線和嬌艷面龐,眉眼中是自然而然的高貴傲氣,走在莊嚴肅穆的廟宇間頗有些格格不入。

她最開始還擔心成為異類,但很快就發現並沒有人在乎她的存在。

前來上香的信眾只顧著磕頭跪拜,一步一跪,口中念念有詞,分外虔誠;游客象征性地拜了拜,就開始四處拍照逗貓;而粗布灰衣的僧人行色匆匆,絲毫沒有多看她一眼。

熙熙攘攘間,眾人各自奔忙,為自己,亦或為自己牽掛的人,而姜未不過泯然其中,是最普通的一個。

姜未擡頭看過去,飛檐鬥拱安然,黃色的廟身襯著湛藍的天空,花草樹木點綴兩旁,就連綿綿上升的香煙也顯得格外清透。

聲聲鐘聲渾厚,次第穿透院落敲打著她的耳膜,讓她一時聽得癡了,幾乎忘了往前走。

收回目光的時候,她的視線落在角落裏的一處飄帶上,紅色的絲帶,黑色的字跡,飄逸瀟灑,是她熟悉的字體。

漫漫晨風中,清麗脫俗的女人彎起唇角,伸手輕輕拈起絲帶,一一撫過上面的痕跡。

寺廟裏這樣的紅綢數不勝數,成千上萬根之間,她一眼能瞥見褚漾的,算不算是有緣呢?

姜未忽然有些相信世間的緣法了。

鐘聲餘韻還在不停回響著,她讀出絲帶上字跡,簡單的兩個字,甚至不用多看就能認出。

可姜未還是認認真真看了許久,像是不認識這兩個字一般。

盡管這兩個字,自她出生以來就已經再熟悉不過。

被讀過,寫過,千百遍地喚過,但她覺得,無論如何都不及在褚漾口中溫柔碾磨,以及此刻鄭重落筆在許願的紅綢中。

褚漾的心願很簡單,褪去世俗的紛紛擾擾,她的願望只有兩個字:

姜未。

一根不長不短的絲帶,密密麻麻寫的全是她的名字。

姜未姜未姜未姜未姜未……

姜未想哭,又想笑,原來過去那麽久,她還是褚漾勘不破的世相,也是褚漾心中唯一所願。

她一直知道褚漾從來沒有真的放下過她,卻還是在確認這一點時,渾身都軟了下來,又在隨後穩穩立住。

嬌弱的脊背挺得筆直,深栗色長發在腦後盤起,姜未松開手,笑如春風,一步一步走得堅定。

只要褚漾一句話,她就好像又有了勇氣,去不顧一切靠近她選擇的愛人,去展示她熱烈的愛意。

等褚漾回來,一定、一定會再次回到她的懷抱。

當然,如果不出去就更好了。

姜未在偏殿門口看見了那一排精巧的香囊,架子前的師父介紹說,都是寺廟裏的僧眾親手繡制的,是佛祖保佑過的。

姜未看了一圈,視線很快鎖定在上半部分的一個翠綠色香囊上面,盡管走線和繡花都不那麽流暢,但鼓鼓囊囊小巧可愛,讓人看著心曠神怡。

最重要的是,她突然想到迷彩服都是綠色,如果上戰場的話,綠色的香囊或許更安全些。

她不能讓褚漾拿生命去冒險。

纖白的指尖在流蘇上輕輕撫過,姜未看向身邊的師父:“請問這個怎麽……”

她拿不準用什麽字眼,是賣,還是請,亦或是結緣?

灰色僧衣的和尚雙手合十,鄭重告訴她:“女施主,這個香囊免費結緣,但需要在手抄一卷佛經,然後在佛前念誦過,加上自己的念力和祝福,才能得到佛祖的保佑。”

抄經和念經,都不算太難,費一些力氣罷了。

只是……

姜未有些困惑,緩緩收回手,冒昧地直視過去:“師父,跟佛祖許願真的有用嗎?”

和尚呵呵笑出聲來,反問她:“女施主何出此言?”

周圍沒有其他人,除了不遠處傳來的清越鐘聲,好像世界都寧靜了,向來隱藏在心底的秘密,就連對褚漾也不願啟齒,卻在此刻對著這個陌生的和尚真言盡吐。

“很小的時候,我父母就因為車禍去世了。”姜未立在原處,視線放空,靜靜地訴說著,“後來我有了一個愛人,她也和我分開了。如果只要對佛祖許願就有用,為何世間還有這麽多的不如意?如果說全靠自己努力,亦或是命運的決定,那麽又何必花費力氣磕頭跪拜?”

她越說越快,到最後激動處,眼角微紅,雙眸泛起盈潤水光,幾近挑釁的話語,卻因為整個人看起來盈盈欲碎,宛如荷葉上的露珠,讓人不忍加以半分苛責。

面前的和尚怔了怔,太久沒有面對過這樣冒犯的話語,也沒有面對過這樣美得如空山新雨般的女人,以至於他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應答,只能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姜未擡手迅速擦了下眼角,輕聲說:“抱歉,冒犯了。”

在寺廟質疑佛祖的權威性,實在是一件不會讓人愉快的事,和尚對她翻臉,亦或是把她趕出去,她都無話可說。

但其實她的本意,也只是想真的得到一個答案而已。

姜未正要轉身出去,卻被身後的慈祥聲音叫住:“女施主請留步。”

女人驀然回首,雪膚花貌映著紅柱黃墻,清靈剔透,美得不可方物。

和尚朝她一躬身,緩緩開口:“我佛慈悲。女施主遭受打擊心灰意冷可以理解,但只要心存善念,有善因就有善果,心之所向,無處不是靈山。或許女施主可以親自體驗一番,再作出論斷也不遲。”

姜未不太懂,但又好像懂了。

她進到殿內,接過一卷印好的字帖,細細抄寫起來。

畢業後有多久沒有寫字了,以至於執筆的手勢都有些生疏,落筆的時候更是微微顫抖。

第一篇心經,統共只有二百六十個字,但當全神貫註抄寫完的時候,卻已經過去了整整大半個鐘頭。

偌大的室內燃著檀香,清淡香氣裊裊將她包圍,一如褚漾身上味道的冷冽,姜未安心下來,專心致志地低頭抄寫下一篇。

一直到手都發了麻,又對著佛像念誦了一遍方才抄錄過的字句,方算是功德圓滿。

來到寺廟的時候尚且早晨,走出寺廟的時候已經天黑了,而姜未寫得入神,甚至忘了吃午飯。

大半天的功夫,換來的是一只小巧玲瓏的香囊,以及和尚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姜未握著手裏的小東西,生怕一不小心就丟了,晚鐘聲又在身後響起,她心跳如鼓,不知道褚漾會不會喜歡,會不會信這些。

可就算不信,褚漾也應該喜歡的,因為這是她費了大半天的力氣,手都抄紅了換來的。

是佛祖的保佑,更是她千絲萬縷的牽念。

她好像已經有了答案。

或許,燒香許願並不能讓願望實現,但讓人心存希望。

為希望而付出努力,才會更容易實現吧。

而在佛前被放在心尖上的人,也會油然感到幸福吧。

褚漾收好香囊,淡淡說:“我確實不太信這些。”

姜未的眼睛亮了又滅,神情有些黯然。

褚漾繼續說:“但你為我求這個,比佛祖的保佑更珍貴。”

她想起那年,二十三歲的姜未固執地說不相信許願,只留給她一個背影。

七年後,三十歲的姜未為了她,花費渾身解數換來一個香囊,只願在佛前求她平安無恙。

時間改變不了一個人,姜未還是那樣不信神佛,只信自己的努力。

卻把所有的柔情與偏愛都給了她,不惜打破所有的規矩,做以前決不會做的事情。

她又有什麽不滿足的。

褚漾啊褚漾,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褚漾本能地想擁抱姜未,卻在伸手那一瞬間頓住,然後鄭重地問:“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姜未支著下巴反問她:“那你可不可以不出國?”

回應她的是褚漾的沈默和苦笑。

或許早一段日子她會同意,但現在箭在弦上,哪裏還有反悔的機會。

姜未也知道,但她就是想生氣,氣褚漾把自身置於如此危險的境地,氣褚漾想用自己的生死未蔔來懲罰她。

想到最壞的結果,女人的眼中霎時盈滿了淚,耍賴一樣撇了嘴:“那你不許抱我。”

褚漾嘆一口氣,無奈地把手收了回來,只是平靜地望著她,柔聲哄:“我會平安回來,好不好?”

“我才不管你。”姜未輕哼一聲,重新擡眼,已然毫無淚意,“走之前,你讓我做一件事。”

“什麽?”

姜未狡黠地一笑,驕傲地仰起頭:“我也要體會一下當1的滋味。”

咳咳,要不要答應未未這個小小的要求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