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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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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滿屋子的陳設都換了新,唯獨這被褥還是他平日裏用的,同他身上的味道一樣,混著淡淡的伽羅香氣,安撫著人的心神。雖然此刻的局促和不安,也全是因為他。

時瀾洳不敢看晏翎越,低垂著眉眼,拿被子捂住半張臉。

晏翎越遲疑了好一會,才慢慢移到榻上,其實他也不過是嘴硬,緊張得幾乎忘了自己無遮無擋。她似乎發現了他的窘迫,別開臉往裏挪了挪,然後捏來被角替他蓋上,蓋完急忙縮回手,又往裏讓了讓。

他也規規矩矩的躺下來,心跳擂鼓一般。

青天正午的,好不真實,跟做白日夢似的。兩人之間隔著老長的距離,僵持不語。時瀾洳卻突然想起了另一樁事,“母親說,一會要請裁縫鋪的繡娘來給我量身,做,做嫁衣。你的喜服做了嗎?”她拿不準他對自己的心意,說這話的時候,沒什麽底氣。

晏翎越如常回她,“母親知道我的穿衣尺寸,提前就做好了。”語氣裏全然沒有了方才的咄咄逼人。

時瀾洳點點頭,沈默下來,心裏頭有些擔憂,怕再這麽耽擱下去,一會母親就該帶著繡娘來尋她了,該不該再提醒他一回呢?誰知忐忑間,他突然冒出一句,“把手給我。”

猶如驚弓之鳥般,離魂了一瞬,她才顫著心把手伸出去,沒一會就迎上了他滾燙的掌心,在十指交握的瞬間,他把她拉進了懷裏,緊緊抱住的那一刻,雖然緊張,但總算沒有了阻隔,仿佛心和心也粘在了一起。稍適緩解了情緒,他又來尋她的唇,她連忙閉上眼睛,以免對視的尷尬,但這樣一來,反倒叫人的感知越發清晰。

他手上溫柔,唇也像羽毛一樣,輕輕掃過她的眉心眼鼻,來到唇畔時候,忽然翻身上來,嚇得她連忙睜開眼睛,心慌意亂望著他,他一手撐榻,一手來捋她的鬢發,眉眼溫柔,輕聲說:“後悔還來得及。”

這句話,撫慰了她無措不安的心,她知道,晏翎越一直都是替她著想的。

她越發堅定了與眼前這人長相廝守的決心,伸出手來,慢慢攀上他的脖頸,莞爾一笑,借力親了親他的唇,然後落回枕上,緩緩閉眼。

晏翎越不再猶豫,重新覆上她的唇,呼吸漸促,力道漸沈,迷亂間吻到她的耳畔,哀憐的問一句:“瀾兒,我的娘子,你不會和他走的,對不對?”

時瀾洳先前還暈暈乎乎,直到聽他終於肯喚自己娘子時,情緒乍然崩潰,汨汨淌起了眼淚,哽咽道:“你還認我是你的娘子,我以為,以為你不要我了。”

晏翎越來吻她的淚,“我如何舍得不要你,不過是為了你好罷了。”

這話叫時瀾洳忽的揪起了心,拿手抵住他的胸膛,“你不理我,是為了我好?你可知,這段日子,我過得多麽心驚膽戰?”

他無從解釋,只能垂首來吻她,一路往下,細細密密。情到濃時,又執著起了那個問題:“回答我,你會永遠留在我身邊的,是嗎?”

時瀾洳感受到了他的愛,還有他愛裏的畏懼和恐慌,於是把他的臉捧上來,“是的,我們會長長久久的在一起。”可是,這句話似乎不能驅散他眼底的郁色,反而越加迫切的望著她,說:“開弓沒有回頭箭,只要做了我的女人,這輩子,你就休想離開我了。”

不知不覺,他已經蓄勢待發,就等著她的一聲令下,然後奮勇直前。

時瀾洳還有什麽說的,這也是她的心之所向,攀著他的脊背,目光堅定,“如君所願。”

對於他們來說,此番雲雨不止是行周公之禮那麽簡單,而是一場莊嚴的,交付真心的儀式。甚至比一紙婚約更重要,說起來,他倆的那紙婚書,還是一場交易。

但畢竟,兩人都是第一回,誰也沒經驗。探索半晌,也不知對不對,時瀾洳一臉不適,額頭沁滿了汗,晏翎越也好受不到哪裏去,不敢冒進。就像走在一條陌生的坎途上,艱辛萬難走了一程,卻前路不明,退又不甘,只能頓在半道上踟躕,他不住的安撫她,在她耳邊呢喃,“娘子……娘子,你可知我有多麽愛你。”

而偏偏在這個時候,院子裏突然傳來一路腳步聲,時瀾洳心裏一急,拿手推了推晏翎越的肩,卻不知怎麽回事,他突然發出一聲輕嘆,整個人就頹了下來,壓得她險些喘不過氣,房門也適時被叩響,“驚擾世子世子夫人,裁縫鋪子的繡娘來了,主母請二位移步前院。”

晏翎越急忙坐起來,應了一聲,“你先去回稟母親,我們隨後就來。”

時瀾洳定了定心神,連忙起身,什麽都顧不上,撿了腳踏邊的衣裳匆匆穿起來,又走到梳妝臺前,重新綰發,待一切收拾停當回過頭來,才發現晏翎越還坐在榻上發楞。

他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敗,雖然他對這種事情的細節不甚了解,但也是粗略學過些醫理的,也懂婚儀,知道白喜帕的用途,甚至皇帝表哥在年少時,也曾與他探討過些新奇的男女之事。

他不敢置信,自己這樣的體魄,不說力拔山河,威猛蓋世,但也算得上矯健挺拔,在戰場上更是雄風赳赳,驍勇無敵,怎麽看,自己也不像是個無能兒。於是他又掀開被褥反覆查看,依然還是,一絲血跡也無。

可時瀾洳卻不知道這其中的原理,還以為大事已成,她連忙拿了衣裳遞給他,“快穿上,母親還在等我們呢。”見他不說話,又道:“你還不高興嗎?”

他卻突然問她一句:“你方才可感覺到疼了?”時瀾洳先是納悶的搖搖頭,然後害羞的垂眸,說:“只有一些不適。”

終於,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個徹底的失敗者。

時瀾洳見他不動,便來拉他下榻,又幫他穿戴好衣裳,小心翼翼的問:“你還氣我嗎?”

晏翎越渾渾噩噩回過神來,苦惱的將她攬進懷裏,“我怕是要看大夫了。”

這話叫時瀾洳聽得一驚,連忙從他懷裏退出來,“你哪裏不舒服嗎?”

晏翎越揉了揉她的腦袋,慘然一笑,“傻瓜,咱們先去母親那裏吧,別叫她等急了。”說完便來牽她的手。時瀾洳狐疑的跟在他後頭,看他連背影都心事重重的樣子,又不放心的叮囑道:“可是在東臨作戰時候,落下了內傷?你不必陪我,先去瞧大夫吧。”

晏翎越敷衍道:“別擔心,不是什麽大礙。”然後慢下步子,轉移話題,“倒是你,這幾日盡量別出門,尤其不要和吳姝見面,眼下花丙辰出逃在外,別讓他得了可乘之機,拿你做威脅穆珩的把柄。”

時瀾洳果真被驚了一跳,“花丙辰怎知我與穆……與他的過往?”

晏翎越卻不正面答她,“這你就要去問穆指揮了。”

時瀾洳眨了眨眼,“你怎麽還叫我去見他,難道不擔心我和他走了?”

晏翎越強裝無畏,“眼下,你已經是我的人了。”這話說來很沒底氣,心虛得叫人擡不起頭來,只能唬唬這個沒見識的丫頭罷了,現如今,她依然是塊完璧美玉。

所以,他又找補了一個把柄,“況且方才在榻上,你可是親口答應我,要長……”誰知話說一半,就被時瀾洳捂住了嘴,“快別說了,別說了。”

他笑著親了親她的手心,嚇得她連忙四下看了看,飛快地往前跑去,直到望著她跑進了母親的院子,他才把者離叫出來:“給巳女加派人手,讓大家都謹醒著些。”頓了頓,又道:“還有,去宮裏請個太醫來。”

又過了十來日

穆珩依舊偽裝成乞丐,盯著花丙辰的一舉一動,幾次看著他與吳姝碰面,都不動手。而花丙辰又何嘗不是在試探呢,回回準備好了撤退的萬全之策,經過他的反覆確認,終於相信穆珩已經南下,不在京師,約見吳姝的次數,便頻繁起來。

蓬樓門前,車水馬龍。吳姝辦成小斯模樣坐在馬車裏,經過蓬樓時下了車,瞬間隱入攢動的人流中,找準時機進了一個巷道口,然後七彎八拐,走進一個小院。

花丙辰已經在門內等她許久,連忙拉她到屋裏,“你準備準備,今夜子時,我派人接你去碼頭。”

吳姝欣喜道:“終於可以走了嗎?”

花丙辰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捏著她的耳墜子把玩,含情脈脈,“嗯,今夜過後,咱們便能天高海闊的在一起了。”

吳姝也來撫他的眉眼,“可想好了要去哪裏?”

花丙辰的眼裏充滿希冀,“入海後,一直往東去,既然大啟容不下咱們,咱們便去別國,亦或者尋個無人的海島隱居,只要有我在,左右不會叫你吃苦。”

聽著他描繪的美好未來,吳姝忍不住熱淚盈眶,回憶起過往,“從前在宮裏頭,雖然膽戰心驚,但至少每日還能看見你,後來我到了年紀,被放出宮,咱們見面的機會便少了許多,又漸漸生出了嫌隙,不瞞你說,有好幾回,我都以為咱們走到頭了。眼下,總算有了個結果,也不枉我跟你好了這十來年。”

花丙辰見她傷感,便有意逗她笑,“我如今,為你做到這個份上,你總該相信我,沒有別的小宮女了吧?成日疑神疑鬼的冤枉我,我心裏的委屈都憋成內傷了,你可要瞧瞧?”

吳姝撲哧一聲笑起來,臉上還掛著瑩瑩淚水,捶了他兩下,道:“這會子是什麽時候?沒正形。”

將要立冬的天氣有兩副面孔,白日裏暖陽下的徐徐小風,夜裏變身成了風刀子,刮得人臉生疼,下弦月瞇眼成縫兒,施舍般灑下一層霧紗,對這厚重的暗夜起不到絲毫潤色作用。

然而這樣的暗夜,最適合逃亡。

花丙辰如約派人來接吳姝,可是他不知,自己的人裏還有除不凈的奸細,穆珩完全掌握了他的計劃,碼頭周圍早已設下重重埋伏,他半道劫了吳姝,又找人假冒她去與花丙辰接應。

待花丙辰發現時,已經晚了,此時的他一把推開假冒之人,連忙轉身,箭步如飛跳上了大船的甲板,舵手們急速使船離了岸。但就在此時,他瞧見碼頭上緩緩走來兩個人,穆珩正拿劍抵著吳姝的脖頸,朝他喊道:“督主,束手就擒吧。”

花丙辰連聲大喊,“停下,快把船停下。”

一旁的桑裏卻道:“幹爹,他們不會拿幹娘怎麽樣的,您千萬不能回去啊。”

穆珩接著威脅,“督主,此刻您若回去向陛下認罪,還能救吳姝一命,否則,別怪卑職請她進詔獄喝茶。”

吳姝被堵住了嘴,一個勁朝花丙辰搖頭,叫他快走。

可花丙辰怎麽會扔下她獨自逃跑,憤怒的將手搭在船舷上,“我就知道,他是個禍患。”然後朝吳姝說了一句,“姝兒別怕。”

眼下,他只能孤註一擲了,不顧桑裏在一旁勸阻,當即召來船上的所有人,命令:“都給我下去,把她給我救回來。”語畢,一眾死士紛紛扔出飛爪鉤,踩著繩索飛向岸邊,與穆珩搶人。

瞬間,碼頭上廝殺成一片。

花丙辰也親自上陣,因為沒有退路,又是心愛的人,他拼盡了全力,又加上功力深厚,出手老辣,穆珩一時不敵,竟果真叫他得了手,攔腰抱起吳姝,在幾名死士的掩護下,回到了船上。

穆珩緊追其後,帶著人一道跟上了甲板,此時船已經開動,花丙辰把吳姝護在身後,與穆珩交手,一頭又吩咐桑裏,“快,帶她進艙裏躲避。”

卻不想,桑裏竟從袖管裏拔出一把尖刀刺向他,“幹爹,兒子對不住您了。”

穆珩順勢往他胸前補一刀,“多謝了,桑少監。”

花丙辰口吐鮮血,不可置信的望著桑裏,“為什麽?”吳姝驚得大叫,連忙來扶他。

桑裏無奈的笑了兩聲,“為什麽?幹爹,您問兒子為什麽?”說著拿手指向穆珩,“就說他,打十四歲起,就跟了您,整整八年在刀尖上添血賣命,到頭來,卻落得個,被您趕盡殺絕的下場。我呢,雖然早一些,十二歲跟的您,但到如今也才六年,我可不敢拿命賭您還有人性。為了一己私欲,一個女人,連家國都能賣,兒子不才,雖然失了男人的根子,但骨氣還是在的。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告訴您,您與察吉爾往來密信的內容,是兒子透露給穆指揮的。”

花丙辰卻不再理會他,看向吳姝,染血的手想要撫她的臉頰,卻又頓住了,吳姝連忙把臉挨過去,用手牽著他的掌心貼向自己,他卻往回縮了縮,“我手上不幹凈,會弄臟你的臉。”

吳姝一面流淚一面搖頭:“怪我,都怪我,若不是我總逼你帶我離開,你也不會變成這樣。”

花丙辰的嘴裏不斷流出鮮血,卻還笑著安慰她:“姝兒別哭,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我做的這些事情,都與……與你不相幹,你記得,回去之後,千萬一口咬定,和我沒有瓜葛,他們沒證據,不能拿你怎麽樣的。”

說著,又看向穆珩,“她,她不知情,請你高擡貴手放過她。”

穆珩冷哼一聲,憤怒道:“當初,你是如何拿瀾兒的性命,威脅我的?”

花丙辰笑了笑,“所以,我死,你放過姝兒。”說完,他猛然拔出插在身上的匕首,捅進自己的心口,閉眼前,對吳姝說了一句,“下輩子,我一定娶你為妻。”

吳姝慌張無措,見他拔刀的傷口不斷湧著血,連忙用手捂住,又去看他緩緩閉上的眼,輕輕搖了搖他的身子,卻又怕扯著他的傷口,悲痛欲絕央求道:“不,不要,你不能死,求求你,你別死,咱們不走了,我不叫你帶我走了,你別丟下我啊……”

可是,人就這麽在她懷裏咽了氣。

她不願相信,泣不成聲懇求穆珩,懇求桑裏,“你們幫我救救他,找個大夫來救救他,我替他死,我替他死行不行?”

這時候,桑裏給一旁的人使了個眼色,“走,把屍首帶回去交差。”

吳姝一聽,急忙將花丙辰抱緊,“別過來,誰要敢動他,我就和誰拼命。”

按照花丙辰的罪行,想要留全屍是不可能的,但他與吳姝的這份情意,卻叫穆珩羨慕。他阻止了桑裏,“屍首帶回去也無用,就留給她吧。”

臨走前,又對吳姝說:“你的命,是他拿命換的,好好活下去吧。”

的確,陰陽兩隔叫人痛不欲生,但相愛卻不能在一起,更叫人生不如死,尤其,親手把自己的女人推到其他男人的懷裏。穆珩頹喪的想著走出甲板,卻忽然聽到身後傳來吳姝的聲音,“下輩子,萬一你尋不到我怎麽辦?等等我,我這就來陪你。”

他連忙上前阻止,卻已經來不及,吳姝拔了花丙辰身上的刀,抹了脖子。

穆珩命人帶著他二人的屍首,親自出城埋葬,桑裏主動隨行。追隨了花丙辰這些年,也算是與他做個了結吧。

城外十裏竹林,花丙辰和吳姝並排埋葬。

穆珩與桑裏站在墓碑前對話,“多謝你,上回在這裏救了我一命。”

桑裏無謂的笑了笑,“不過是叫第二波殺手晚到些罷了,也是你速戰速決救了自己,倘若動作再慢些,恐怕你也已經沒命了。”

穆珩道:“我知你心懷蒼生,志存高遠,我可助你坐上東廠督主之位。”

桑裏轉身面向他:“你我共事六年,手上染血無數,所幸餘生還長,好好利用這手中的權柄,償還黎民百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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