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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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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那是一個懶洋洋的午後,炫目的日光打在格子玻璃窗上幻成白花花的一團,投射進來的光柱彌漫著漫天塵埃飛舞纏綿,格子方磚篩落了一地的樹影婆娑。

天花板的吊扇“咯吱咯吱”地搖曳轉動著,跟少女不停在耳邊叭叭的聲音一樣刺耳鬧心。

一個長得明眸皓齒的小女生好奇地打量著身側的少年,嘰嘰喳喳地不讓人安生:“師兄你好,我也是趙老師的關門弟子,我叫言梔,嘉言懿行的言,梔子花香的梔,你怎麽稱呼啊?”

少年全神貫註地註視著窗外沒有回答,言梔好奇地跟著眺望,發現他在看窗戶,也不知道有什麽好看的。

言梔收回視線,又開始呶呶不休:“不知道趙老師找我們來是不是要聊棋賽的事呢?誒,師兄你平時喜歡下什麽棋啊,西洋棋?圍棋?象棋?軍棋?跳棋?或是鬥獸棋?啊哈哈哈該不會是飛行棋吧!”

她自己在一端笑得喜逐顏開,也不知道在樂什麽,少年眉毛抽搐,一記冷刃射過去就想讓她閉嘴。誰料偏頭對上了一雙圓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那雙眸子純凈剔透,清澈得宛若塘中那一朵蓮蓬上的露水。

一些話噎住瞬間便說不出來了,少年面無表情地轉回頭,目不斜視地望著窗外繼續觀察眼前飛過多少只小鳥。

沒人搭理言梔她自己也能自嗨一整天,她繼續在他耳邊自說自話喋喋不休。

“你怎麽不說話?你叫什麽名字啊?”

“好吧,老師還沒來,我們不聊天的話多無聊啊,既然你不肯跟我說話那我跟你說好了。我平時喜歡下圍棋,最近在鉆研巫師象棋。哎你知道翻箱倒櫃棋嗎?這個名字太有意思了!我很想玩誒,但是都沒人跟我玩這個,啊,要不你跟我玩玩看?我的日本將棋也玩得不錯,我就想練好點在場上大殺四方,把日本鬼子砍砍砍!殺殺殺!整他們個片甲不留!不過我玩得最差就是八卦棋了,認都認不好,我可能有點笨……我……”

言梔絮絮叨叨個沒完沒了,滔滔不絕得黃河見了都害怕,似乎不打斷她她真能說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爛。

“謝行止。”

“呃?”

“我叫謝行止。”一直很安靜的少年終於忍受不了,側眼冷淡地打斷了聒噪的言梔,“你可以閉嘴了嗎。”

他的眼皮微微往下耷拉著,烏黑的眼睛像一泓泛著波光的泉水,剔透耀眼又深邃得望不到盡頭,只輕輕一瞥便將你拉入它的漩渦。

言梔一楞,隨後喜眉笑眼地連連點頭:“嗯嗯,我這就閉嘴,你終於理我啦?你的名字真好聽,我以後可以叫你謝師兄嗎?唔……不好不好,還是叫你行止師兄吧!怎麽說我們現在也是師出同門的師兄妹啊!是該親熱點的嘿嘿。”

“咦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啦,那你叫我什麽好呢,梔梔師妹?”言梔打了個惡寒,“咦惹,不行不行,太惡心了,叫言梔師妹?這又……”

謝行止額頭青筋一跳一跳,從牙縫中擠出兩字:“言梔。”

言梔咧嘴一笑,鮮眉亮眼,唇紅齒白,比這傾城的日光還要奪目:“啊,可以,就叫言梔吧!行止師兄!”

◎◎◎

謝行止從此以後就長了一條小尾巴。

那條小尾巴聒噪非凡,總是像只小雀一樣在自己耳邊吱吱喳喳,只有在下棋時能安靜半會兒。

她有著一頭烏黑漂亮的頭發,眼睛也總是清清亮亮地瞧著他,他看過去的時候她永遠都帶著淡淡的笑意。

但謝行止知道,她那頭令女生羨慕的長發是假的。

她真正的頭發像被小狗啃過一樣又短又難看。

她每天都圍著自己“行止師兄”前,“行止師兄”後,永遠都活潑開朗,晶瑩剔透。

一點都沒有在天臺被欺淩得跪在地上無法反抗的樣子。

她似乎也忘記了這檔事。

直到某一天,謝行止在校外被人圍堵,那些人要他將手機交出去,他知道是天臺那群人找他算賬來了。

他腳下一動,手也已經做好起勢,就在千鈞一發之時,一道脆生生的聲音從巷口傳來。

“來人啊——來人啊——有人打劫學生啊!”

可她叫了兩嗓子都還沒把人叫過來,她又掏出手機對著人群一頓猛拍:“我已經拍照啦——我已經報警啦——等下警察叔叔來了我就一個一個指認你們!”

社會青年們楞了一下,便齊齊抄起家夥指著巷口那女孩:“草泥馬你多管什麽閑事!”

那女孩左看右看,也在巷口幹脆地撿了塊轉頭,她動作幹爽利落地扔過去,一下便將那人群打散了:“來人啊——來人啊——有人欺負學生啊!”

巷口處傳來熙攘冗雜的聲音,不一會兒就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哪裏!小姑娘別怕!”

接著,有穿著制服的保安趕了過來,手執黑棍:“餵你們幾個在幹什麽!光天化日之下欺負學生是不是!”

謝行止認出那是學校裏的保安大叔。

這頭引來不少動靜,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用手機拍攝的人也越來越多,社會青年們只能惡狠狠地警告謝行止:“我下次再來找你。”

他還想拍他的臉,被謝行止一手扭住,男人吃痛叫了一聲:“啊!”

謝行止的劉海有一段時間沒有修剪,長得蓋住了半只眼睛,露出來的眼睛顯得冷漠凜冽,他不屑地將手甩開:“恭候大駕。”

混混們落荒而逃。

事後,謝行止問過言梔。

“你不怕?”

言梔雙手托腮,笑瞇瞇地凝望著他:“害怕啊,不過你救過我,我也救過你,就打和了,在天臺那件糗事你就不能往外說了哦。作為交換,我也不會告訴別人你在校外被人欺負的。”說到最後,言梔一臉正色地點頭肯定自己的說辭。

謝行止嗤之以鼻:“我沒有被人欺負,那些垃圾我還沒放在眼裏。”

原來一切她都記得,只是悄悄放在了心裏,然後尋著了時機,報答了他。

“知道了知道了,行止師兄文武雙全最厲害了,那也得讓我表現表現嘛,嘿嘿。”言梔仍舊一副樂觀開朗的模樣。

“你既然敢反抗,為什麽事落到自己身上時又忍氣吞聲。”

言梔笑臉一僵,低下了頭。

未幾,她眼裏露出了惆悵的淡淡的,又極具諷刺的笑意:“你不明白。”

謝行止看她那個樣子心裏忽而生了一絲火氣:“隨便你,是我多事。”

他插著兜,冷漠地從言梔眼前掠過。

言梔看著他的背影,思索良久,最後一咬牙追了上去:“勇氣是你給我的。”

謝行止沒有回應。

言梔便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角:“行止師兄,以後你就做我在這個學校裏唯一的朋友吧。”

那時,謝行止還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翌日,他再見到她時,她已經摘掉了那頭又假又難看的長發,一頭短發精神清爽,襯得五官越發精致小巧。

“好看嗎?”課間時,她特地跑來他的班級找他,將他叫出去後就做了個花朵的動作,眼睛仍然晶亮得像星子。

謝行止嘴角不自知地瀉出一絲笑意:“順眼多了。”

言梔笑顏如花,突地從背後亮出一疊信封,動作相當行雲流水地塞給他:“這是今日份的,你辛苦咯。”

知道某人要發飆,言梔說完就像只小兔子似的跑遠了。

“言梔!”

……

放學後。

言梔又塞了一堆。

謝行止忍無可忍,青筋暴跳。

“夠了,言梔,到此為止。”少年豎起兩道漂亮的眉毛聲色厲茬地喝道,流暢的下頜線緊緊繃著,濯亮的眸子銳利得似能撕裂空氣。

清風劃過,吹起少女的發尖與裙擺。

這個世界突然變得很安靜,二人安靜地對峙。

一陣“簌簌”聲落,日光從綠葉枝節中篩落,滿樹的白色梔子花攢動,空氣中拂來一陣馥郁芬芳,地上花影扶疏,暗影綽綽。

謝行止一言不發地離去,遠去的身影清冽而毫不留情,仿佛刻著“別煩我”三個大字。

言梔在他身後緩緩勾起唇瓣,黑眸掠過一絲精光。她小跑上前,流星趕月般將一封情書塞進他背包裏。

在人暴跳如雷之前言梔已經宛如一陣風般消失不見,空氣裏只留下一句漸漸遠去的話,裹挾著梔子味的風吹進少年耳畔。

“其他你可以扔,最後一封不可以!記得看!我走了,拜拜!”

言梔蹦蹦跳跳地跑遠了,跑出一段時間後,她尋了個遮擋物,悄咪咪地探頭看謝行止怒火中燒又無可奈可的身影,她勾了勾燒紅的耳垂,輕聲自言自語:“一定要看哦,拜托了。”

自剪短頭發後,言梔遞給他的情書少了不少,但仍舊多得讓他心煩。

後來有一日,他在路過校園湖邊時,看見言梔與一群少女聚在一起。

“以後我不會再替你們送信了。”

“什麽?言梔,你可想好了!你連信使都做不了你在這個學校就一個朋友都不會有!”

少女那背影是一身折不斷的傲骨:“送信都沒膽子,看來也沒多喜歡。而朋友,我有一個就夠了。”

“還有,我不會再忍氣吞聲了,我才不稀罕你們這些人做我的‘朋友!’”

言梔覺得此刻的自己帥炸了,她驕傲地昂起臉,一轉身,便落入了謝行止那雙清凈深黑的眼眸裏。

言梔臉上一喜,嘚瑟地朝後“哼”了一聲:“誰說我沒朋友的,我朋友來了。”

謝行止心裏一動,這才明白她那句話的意思。

“勇氣是你給我的。”

“行止師兄,以後你就做我在這個學校裏唯一的朋友吧。”

……

後來,他已經習慣了她在他耳邊吱吱喳喳個不停,也習慣了看見那張花一般的笑臉。

再後來,學校裏的人說她退學了,她在這個校園裏消失得無影無蹤。

幹凈得仿佛在他的生命裏從來都沒出現過一樣。

他意外發現她留給她的信。

“如果你也跟我一樣,明日放學後,梔子樹下,帶著信來找我吧(^_^)”

他揣著信,在樹下等了一個月,直到放假,都沒有再見過她。

明明約定好一起上大學,明明每天都在他身旁念個不停的小鳥,就這樣,毫無征兆地。

飛走了。

這個騙子。

◎◎◎

落地窗前,孤月靜謐,夜色仿如杯中的紅酒一樣醇厚醉人。

男人搖晃著紅酒杯,欣賞著三十八樓的風景。

他的體內住了一只充滿野心的猛獸,這只猛獸驅使他將公司從一樓搬到十樓,又從十樓上升到二十樓,最後到達三十八層。

這些年來,知衍在他的努力下擴建神速,發展飛快,三年上市五年進百強。

他已經有了足夠的資本和實力實現所有目標。

只除了一個。

“鈴——”

瞟了一眼來電顯示,男人將紅酒杯放下,松了松領帶:“餵。”

“景總,查到了,人在莫斯科。”

金絲眼鏡下,一雙眼睛深沈冰涼,又掩著一絲遙遠的高潔,他眸裏閃爍著猛獸捕獵一般勢在必得的精光。

“通知Martin,兩個小時後接我。”

一不註意就在外迷路多年的小鳥,是時候飛回家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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