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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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電話裏的警官劈裏啪啦地記錄信息,聽到如此淡定自若的舉報電話,他敲字的手一頓,肅然起敬。

“女士,你非常勇敢。”

王亞珂“咕嚕”一聲將泛上喉口的惡心勁抑壓下去:“我必須給我的孩子們做好的榜樣,做錯事要勇於承擔,受到傷害更要敢於發聲。”

聽見這話,王康安身軀一僵,頭埋進了王亞珂的肩頭裏。

警官一怔,激賞道:“你是位非常棒的母親,你非常偉大。”

王亞珂只是搖頭。

“阿列謝克·比蘭是你什麽人?”警官循例問道。

王亞珂捏緊拳頭,鼓起勇氣回覆道:“他是我丈夫。”

警官吃了一驚:“女士,你的意思是你丈夫不顧你意願侵犯了你?”

王亞珂抹了一把臉,顫抖著身子道出所有真相:“不,我的意思是,他因為欠下賭債無力償還,於是將兩個債主帶回家中。”

言梔在旁聽得睚眥欲裂,她握緊拳頭渾身顫抖不止,恨不得那個禽獸此刻就在自己眼前,她會要他的命!

說著說著,王亞珂的眼淚又落了下來,流進嘴裏苦得要命:“他說錢他還不上了,我是他老婆有義務幫他還,他將我當成還債的工具,讓那兩個人侵犯我當是還了利息。”

這還是人嗎!令人發指!

“畜生!”言梔垂下頭,恨得眼淚停不下來。

王亞珂心裏痛極,鼓起勇氣說完這一番話後她再也繃不住,捧住電話哭得傷心欲絕,誰見了,誰聽了都頓覺淒涼。

警官沈默良久,咬牙擠出了一句話:“我們受理了,請你將案發地址告訴我。”

王亞珂報上地址,警官聲音低沈:“收到,我們馬上出警。”

在警察到來前,言梔小心翼翼地扶起王亞珂,眼睛紅得像小鹿:“地上涼,我們坐沙發上等吧。”

聽見“沙發”二字,王亞珂驚恐地一縮,猛地搖頭:“不去那裏,不去那裏。”

這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

言梔回身,迅速抹掉眼淚:“好,好,那我們就在這裏等。”

“這裏也不好,這裏也不好。”王亞珂目光渙散,恍惚地打量著屋子,靜下來了就開始拼命摳自己的皮膚,一邊摳一邊四處張望。

言梔紅腫著眼睛,上樓拿了一件衣裳想要給王亞珂披上。

誰料還沒碰到她,她便驚怕地縮在一旁,過了一會兒身板又直起,平靜地凝向她,口齒清晰道:“不要破壞證據。”

言梔腿一軟,倒伏在地上又開始流眼淚。

王康安在外頭等待警車到達,警笛聲鳴起,一行人從警車上下來,王康安連忙小跑過去將警察請到屋中。

言梔一直默默陪伴著王亞珂,緊緊握著她的手,親眼看著她如何鎮定地將事情始末道出,如何條理清晰地讓警察安排她驗傷和取證據。

她悲哀地想:為什麽人的成長一定要經歷苦痛?

警官已經做完所有筆錄,他合上本子,略帶遺憾地嘆息:“以往的性侵案件不好定罪的原因在於證據鏈不完整……”

他話還沒說完,王亞珂就亮了一聲嗓子:“等會兒!”

只見她走到某處,蹲下,言梔才發現電視機前竟然安裝了一個微型攝像頭,王亞珂將記憶卡拔出,又去了客廳、廚房……

不多會兒,她手心便握了五張記憶卡,她將卡交到警察手裏,神色很平靜:“這些應該夠了。”

幾位警官相互看了一眼對方,紛紛朝王亞珂頷首致意:“我們很有信心,他們一定會入罪!”

言梔壓下心頭詫異,仿佛是知道言梔的想法,王亞珂疲憊地望了言梔一眼:“我也不想無休止地生活在這個地獄裏,梔梔,只是沒料到這麽快就派上了用場。”

言梔一楞,唇角扯出一抹向下的笑容,她拼命上揚:“你做得很好,做得非常好。”

送走一眾警察及取證人員後,言梔將王亞珂扶上樓清潔身體,王康安則在樓下默默收拾。

言梔原想幫忙,王亞珂拒絕掉了,她又生怕她出事,只能在門外守著,每隔一分鐘就喊她一聲。

待王亞珂從浴室裏出來,言梔也鋪好了床:“躺會兒吧。”

王亞珂雙眼盯著一個方向,一眨不眨,言梔循著她的目光看去,墻上掛著他們的婚紗照。

言梔心底一沈,將相框取了下來,想也沒想直接扔進垃圾桶,做完這一切又覺得不夠,她將照片取出來撕碎沖進了馬桶才算安心。

言梔暗罵自己蠢,她神經該是多大條才讓母親躺在這個房間裏觸景傷情。

言梔眉眼帶著悲憫,聲音發苦:“搬去我那裏住吧。”

王亞珂將自己徹底放空,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她身子一哆嗦攥緊了被子。

少頃,言梔才聽見王亞珂下定決心的一句:“好。”

言梔終於綻放笑靨。

言梔吩咐王康安收拾打包好王亞珂的行李,王康安乖乖點頭,他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房門,湊到言梔跟前悄聲問道:“媽媽還好嗎?”

言梔不想王康安擔心,便強撐著揚起一個笑容:“剛睡著了,等媽媽睡醒我會帶她回我那邊去住。”

聞言,王康安低頭咬著牙,權衡再三,他謹慎地擡首,一雙寶石般透徹的藍眼睛此刻又紅又腫:“姐,我,我也不想住在這兒了。”

言梔端詳著他,沈默地揉揉他的腦袋。

王康安有些緊張地伸前脖子,這孩子滿眼渴望。

他生怕言梔不同意,焦急地握住她的手:“我會學著做家務的!而而且學校很快開學,到時候我就住進學校,你們不會天天看到我的!”

孩子再十惡不赦,他們的內心都是敏感的。

言梔心頭又酸又欣慰,叫她如何將眼前這個王康安跟先前那個混賬小子聯系在一起?

他重新長出一顆紅心了。

言梔眉眼放柔,聲音若春風一般撫慰人心,開口的瞬間一哽,透著沙啞:“那我們一起回去住,你也收拾一下行李。”

王康安眼睛一亮,不停點頭樂得像個小傻子:“好,好!我這就去整理!”

話落,他一溜煙地跑回自己房間,生怕晚了一秒言梔就會變卦。

言梔勉強撐起的笑容漸漸凝固,眼底的落寞刺骨宛如一個沒有盡頭的黑洞。

她環繞四周,這座房子彌漫著冰冷的氣息,冷意沁到了人的骨子裏,讓人不寒而栗。

靜下來她才想起一件事,先前安東尼三番兩次打電話問自己要錢,是不是因為這件事?如果……如果她當時肯幫他還債,那母親……

言梔心神一震,驚得忘記了呼吸。

如果,如果這事是真的呢?

那她豈不是害了母親?!

言梔腿一軟,嚇得跌落在地。

她閉眼強迫自己不要去聽這些聲音,目前最緊要的事是照顧好母親。

言梔坐在冰涼的地板上失神片刻,才爬起身回到房間,她一直守在王亞珂身旁,王康安將自己的行李打包收拾好後躡手躡腳地踩進王亞珂臥室,在言梔的首肯下撚腳撚手地開始收拾王亞珂的衣服和生活用品。

他在垃圾桶看到了沒有照片的相框,只匆匆一眼,便乖巧地納回視線,低眉順目地開始打包。

行李收著收著,他就捏緊了拳頭,眼底漸漸浮上憎惡和霧氣,在轉頭瞥見緊皺眉頭睡不安穩的王亞珂時又隱忍地松開了手,吸了吸微紅的鼻子。

在收拾王亞珂梳妝櫃的飾品時,他才發現那些值錢的首飾早不翼而飛了,除了被那個人搶走不會有第二種可能。

王康安悄悄抽了一把自己嘴巴,自己以前都在幹些什麽,眼睛長在了哪裏?對什麽都視而不見的話還不如用來、用來還給那個被他害瞎的哥哥。

王康安抿唇將所有東西打包好,又在櫃底發現三瓶藥。

“姐,這是什麽?”

王亞珂睡得極不踏實,似在做噩夢,額角滲出一層薄汗。

言梔方輕手輕腳替她擦去,就見到王康安拿著三個藥瓶子過來問她。

言梔接過看了一眼,仔細看清楚後瞪大了眼睛,有些什麽東西在坍塌粉碎。

王康安在一旁瞧著她神色不對勁,追問道:“怎麽了嗎?這是什麽藥?”

言梔滿目悲涼。

一剎那,她就決定好要對王康安坦白,他們的母親需要他們的支持。

“是精神藥物。”言梔嗓子發緊。

王康安訝異地睜大眼:“什麽?!”驚覺自己音量太大,他心虛地掃了一眼王亞珂,發現她沒轉醒才屏息向言梔湊過去,“你說什麽?你說媽媽她……”

言梔回想起王亞珂的情緒那麽極端不穩定,她以為是這煩人瑣碎的生活壓垮了她改變她的脾性,沒想到她是生病了。

言梔將藥瓶子捏在掌心裏,指節發白:“這些是治療雙相情感障礙和妄想癥的精神藥物。”

王康安聽不懂這些醫學詞匯,但他明白患上精神病是非常嚴重的一件事!他焦灼上前,緊張詢問道:“什麽是雙相情感障礙?”

言梔神態疲倦:“既有抑郁發作,也有躁狂發作的一種精神疾病。有時情緒非常激動,有時情緒非常低落。”言梔非常嚴肅地望向王康安,黑眸深沈,藏著難以壓抑的暗湧,“我們要盯緊了明白嗎,發作時她很容易傷害自己。”

王康安神色覆雜地望了床上的王亞珂一眼,轉而鄭重地朝言梔點頭,承諾道:“我明白了,我一定會看緊媽媽。”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還是難以消化這個事實:“為什麽媽媽會生這個病?是不是……”他舔舔幹燥的嘴唇,艱難地接話,“是不是因為我?”

言梔垂下眸,他們不是王亞珂,她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見言梔低下頭不看自己,王康安默默握起拳頭:“我……”他鼓起勇氣,眸子晶亮,仿若蘊含著寒鐵一般的堅定,“我一定不會再讓你們操心難過。”

言梔陰沈的心終算得到一絲慰藉,她揚起蒼白的笑臉:“好。”

言梔將手上的藥瓶遞還給王康安,囑咐道:“她不想我們發現,我們就當做不知道。”

王康安聞言略帶遲疑地接過:“好……”

王亞珂怎麽可能在發生這樣的事情後還能安睡呢,她早已將一切都聽在耳裏。

她佯裝睡得不安穩,翻了個身,背著一對兒女咬緊牙關默默流下眼淚。

言梔望著王康安又開始忙碌的身影,腦海中如有電流擊閃,她匆忙起身,叮囑王康安:“你看著媽媽,我去買點東西等會回來。”

“啊?哦。”王康安剛應下,言梔便如一陣風般跑了出去。

約莫二十分鐘後,言梔提著一個藥袋子喘著氣跑回房間。

她緩了緩氣勁,朝王康安努嘴:“你先出去,等我叫你你再進來。”

王康安盡管不知道什麽情況,也乖乖照做了:“啊?哦……”

關門聲傳來。

言梔深深吸了一口氣,她上前輕輕推了推床上的王亞珂:“媽。”

王亞珂方“轉醒”,眼神疲憊又清醒:“嗯?”

言梔將藥袋子裏的藥拿出來,又將礦泉水瓶擰開。

她輕柔地扶起王亞珂,硬著頭皮將準備好的藥和水遞給她:“……藥,吃了吧。”

言梔眼神閃爍,不願看王亞珂的眼睛。

但她既是她的女兒,也是一名醫生,必須要對自己的母親負責任。

言梔強打起精神,雪白的小臉上一雙眼睛顯得特別黝黑,往日明亮的杏眸此刻蒙上了一層灰:“我只能以這種方式保護你,”言梔錯下視線,垂頭低聲道歉,“對不起。”

王亞珂定定看著那一盒藥。

“你沒有對不起我,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王亞珂自嘲一笑,眉眼染上悲憫與痛恨,她毫不猶豫接過藥和水,喉嚨一動,吞了下去。

言梔沈默地將水擰緊,放好。

她試圖平靜地組織措辭:“下面……我幫你上藥吧。”

王亞珂身子一震,瞳孔劇烈地震,那些恐怖又惡心的記憶如颶風般朝她侵襲。

她身子開始顫抖。

言梔連忙抱上去,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就是固執地不讓它落下:“沒事的,沒事的,我會陪著你,就像小時候我發高燒你陪著我一樣。”

王亞珂掉著淚,哭得隱忍而淒涼,漸漸地,言梔的擁抱越來越緊,她的體溫穿透衣衫傳來,王亞珂開始感到冰涼的軀體構築著一絲絲暖意。

她慢慢停止顫抖,臉色還蒼白著,但人已經閉著眼睛躺下:“你是我女兒,我不信你還能信誰呢。”王亞珂用力擠出笑容。

言梔闔眼,嘴角在無力地顫抖。

明明她也想回她一個笑容,但為什麽嘴角只是拼命地在抽搐,她完全笑不出來。

母親比她想象中堅強,就算是強裝出來的堅強,也比她堅強太多太多……

言梔輕輕應了聲,低頭專心致志地上藥。

過程中言梔一直強忍淚水,她不斷命令自己千萬要忍住。她沒能在她面前笑,也不能再在她面前哭。

上好藥,一家三口連夜搬出了這棟他們生活了十多年的房子。

將那些骯臟的、惡心的、不愉快的記憶和人事,徹底拋在黑暗裏。

月光灑照在身上的,是向往未來的光明。

◎◎◎

回到言梔住處,言梔計劃讓王康安睡在景行止的房間,自己則跟母親睡一處。

“那哥哥回來睡哪裏啊?”王康安搬行李時猶豫地問言梔,“哥哥總不能跟我擠一張床吧……我是沒所謂,可哥哥……”

言梔手上動作一頓,擡首斬釘截鐵道:“不會回來了,”王康安被言梔略微過激的情緒嚇得“啊”了一聲。言梔眼眸漆黑,有一絲光零零碎碎地搖晃著,她神色堅毅,擲地有聲,“他不會再回來了。”

王康安結巴道:“知、知道了。”

言梔拍拍手上的行李箱,指揮王康安搬進房間裏:“你把我跟媽媽的行李搬進去,我去給你騰出房間。”

“好。”王康安擼起袖子安分當苦力。

其實景行止的東西很少,多的只是這個家的東西。

倆人的生活痕跡多到令她有個錯覺,他似乎給她建設了一個他們共同的家。

而關於他自己的貼身衣物、生活用品,卻少之又少。

又似乎是隨時就可以從這個“家”抽離出去一樣。

今天一天發生的事已經令她無比崩潰,身心疲憊得只想蓋頭就睡,睡個天荒地老最好不再醒來。

她無暇再對著一個空房間悲春傷秋了。

言梔打起精神,開始清空景行止的臥室。

在清理床鋪時,枕頭一掀開,一張糖紙壓得平平實實,乖巧地躺在她眼前。

言梔拿起來仔細端詳,確定這是他住院時她塞給他的蜜桃糖糖紙。

心臟漏跳一拍。

言梔對著糖紙怔怔出神,那個人不是潔癖嗎?不過是一張糖紙,為什麽不丟掉?為什麽還要那麽寶貝地藏在枕頭底下?

驚訝來得快,去得也快。言梔目光閃爍,她不敢深想。

她怕她一旦深想,有些決堤的缺口就再也沒法用石頭封住了。

傻了十二年,還不夠嗎。

言梔將糖紙扔進垃圾桶,回身繼續拆被子。

她將床單撤下來卷在一起要收走的時候卷到了一個異物。

她狐疑地展開床單,發現了一個牛皮紙袋。

紙袋上沒有任何文字。

這明顯不是她的東西,那就是屬於景行止的。

她不該打開,這是他的隱私。

那萬一是她上一手的業主留下的呢?

言梔為自己找好理由,鬼使神差地打開了牛皮紙袋。

明知偷窺可恥,言梔還是甘願做了這可恥之人。

裏面是一份文件,她將文件徐徐抽出。

眼睛在看到標題時晃過一絲疑惑,再細看文件內容……言梔大驚失色!臉上血色盡褪,連唇色都濯淡了。

這份文件的內容被她翻來覆去看了足足四遍!她才確定這一切都是真的!

言梔渾身力氣被抽空,她癱倒在床上,腦袋亂糟糟一片,漆黑的眼珠呈現迷蒙痛心之色。

怎麽會這樣……怎麽能夠是這樣?!

言梔手臂無力展開,紙張輕飄飄旋落到地上,露出一行漆黑的字眼。

“協議書”

“我承諾不再追究阿列謝克·比蘭的肇事責任。”

“我阿列謝克·比蘭承諾遵守以下條件……”

“從今往後洗心革面,行好事、存好心、說好話、盡孝道、做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

“與狐朋狗友斷絕聯系。”

“每個月參加至少兩次社會志願活動。”

……

“以專業前十的成績完成大學學業。”

……

“每周一次與家人聚餐。”

“不惹家人生氣落淚,要時常逗她們開心。”

“保護姐姐,有人在醫院欺負姐姐,要馬上挺身而出。”

“陪姐姐下棋。”

……

“讓姐姐幸福。”

……

言梔眼前是絢爛的吊燈,她怔怔地失神地看著,看著看著,眼前一片朦朧,輕輕一眨,就掉下了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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