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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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掛斷電話後,言梔呆呆地佇立在原地許久,久到銀盤已經高高懸在天上,星子被雲層遮蔽,只散發出暗淡的光輝。

腦子飛速運轉,但人一晃過神來又好像什麽都沒有想。

言梔眼神空洞疲乏,她眨了眨眼,又垂眸劃亮了手機屏幕。

通信錄一個一個往下拉,她能傾訴的人竟然屈指可數。

就在她劃拉著通信錄時,季初來了電話。

“小初?有什麽事嗎?”

季初一聽到言梔的聲音就知道她有事:“倒是你,你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聲音不太對勁。”

言梔心底一暖:“怎麽,你以為我在為他有未婚妻這件事傷心嗎,不會了,小初,我再也不會了。”

季初皺眉:“你有點奇怪,你在家嗎?我現在過來找你。”

言梔心頭又一暖,她其實是個很會騙人的醫生,一些大話未經思考,可以張嘴就來:“我在醫院值班呢,就是有點閑跟你嘮兩句。”

“你以前值班可從來不會給我打電話的,你工作起來是個那麽認真的人呢,你別想忽悠我。”季初可不傻,沒那麽容易被騙。

她們兩個太過了解對方了。

言梔嘆息,這兩天發生的事太多了,每一件都壓得她喘不上氣。

思索良久,言梔還是將老奶奶的事與季初說了。

季初聽後陷入了沈默,再開腔時聲音是從沒有過的低沈:“你別看我讀洋書,又在外國工作生活,其實我骨子裏是個挺傳統的人。傳統到什麽地步呢,就是我相信人是有下一輩子的,我也相信死後會有另一個世界。梔梔,他們在那個世界會過得很好,下一輩子也會更好。”

言梔也不知道季初的哪一句話哪一個字就戳中了她,她瘋狂地往下砸眼淚。

或許是她太真誠,或許是她太溫柔,又或許是她只想有一個人可以陪著自己宣洩某種情緒。

這兩天的一切對她來說都發展得太快太突然了,平靜的生活明明已經被打碎了,卻還要自己把碎片撿起來勉勉強強地拼湊好,試圖催眠自己,日子跟往常沒什麽兩樣。

“苦頭這輩子吃盡了,下輩子就只會享福了。”季初的聲音很輕,很靜謐,襯著這柔和的月光化成了巨大能量在言梔心口迅速撕開了一道口子,她情緒崩裂大哭一場,傷口又迅速被療愈。

季初靜靜地在電話那端待著,她沒有說別哭,也沒有說別難過。

人怎麽可能在與自己生命有連結的人去世後不感到難過呢,明明那麽難過為什麽還要勸人別哭別宣洩呢。

言梔關上陽臺門,捂著嘴巴徹底宣洩著情緒。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只知道手機很燙,她才收起了哭啼:“我我好了。”

一直板著臉的季初直到這時才撲哧笑了一聲:“哈哈,真想看看言大醫生這花臉貓現在成什麽樣了。”

“損友。”言梔哭笑不得,她抽了抽鼻子,紅著臉吐槽一句,“對了,你明天不是早早就要飛紐約了嗎,怎麽不早點休息,還有空跟我打電話?”

季初卻沈默了好久,言梔明顯察覺到不對勁,她細聲問道:“怎麽了?”

未幾,電話裏傳來季初輕若羽毛的聲線:“梔梔,你還記得我問過你一句話嗎。”

“哪句?”

“梔梔,如果有一個機會可以讓你跟喜歡的人靠得更近,但你會很焦灼很煎熬,甚至會在痛苦與欲望中掙紮反跳,你願意嗎。”

“你說不願意。”

“但我的答案跟你不一樣。”

“我願意。”

“梔梔,我要訂婚了。”

“紐約不會再飛了,我要回國了。”

這個夜晚真的很安靜。

平日總嫌偶爾聽見的鳥鳴聲煩人,現在聽不見了又覺得有點寂寞。

言梔擡眼看著朗月,銀盤皎潔,月色浪漫。

真是一個適合離別的夜晚,也適合追求幸福。

言梔從漫長無聲的寂寞旅途中擡起頭來,溫聲祝福道:“小初,我祝你心想事成。”

季初在那頭落下了淚:“可能我上輩子是只飛蛾,這輩子看到火還是不自覺地去撲一撲。我不想後悔,梔梔,你明白我嗎?”

言梔怎麽會不明白呢。

“小初,你比我有勇氣。”

季初吸了吸鼻子:“我也把我的勇氣分你一份,梔梔,有些事現在不做,可能永遠都不敢去做了,趁著我們年輕,都沖動一把吧,說不準我們最後都贏了呢。”

言梔不敢吭聲。

“我不想以後六十幾年都牽著一個不喜歡的人,當他老了看了也生厭,但喜歡的人就不一樣了,就算是老頭我也喜歡看。”

季初相當幽默風趣,言梔還沒來得及笑出聲,又聽見季初在那邊頓了頓,淺淺提了句:“當我多嘴吧,我覺得……景家那位,他也挺喜歡你的,我不知道你們之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旁觀者清我看得清清楚楚,你那麽緊張他……他對你的緊張也不比你少。”

言梔揪緊了衣角,指節泛白:“他有未婚妻的,小初。”

聽見這話,季初不為意地哼了一聲,態度輕蔑散漫:“商業聯姻別當真,我看他們根本都沒感情,這婚能不能成都難講。再退一萬步,我不是支持你違背自己道德底線,但是你還什麽都沒跟人家說,你會不會想太多了?”

“……”

季初嘆了一口氣,看來她很難將言梔這只鴕鳥揪出來了,她抹幹淚痕正色道:“你看似冷靜清醒,但心思太重,一直“想”從沒去“做”,我卻是要撞了南墻才會死心。在異國度過的這些日月裏,有你陪伴我真的很幸福。梔梔,你非常真誠、善良,我相信老天一定會待你不薄,你應該偶爾放縱一下自己,一直緊繃著太累了。”

放縱一下?她能嗎?她敢嗎?

她始終不及季初瀟灑,但她說得對,事情總要解決的。

言梔開口的時候才發覺嗓子有絲沙啞,她跟季初二人相互扶持的日子好像還在昨天,一起聊通宵,一起趕通告,一起吃飯,一起睡覺。

“我也是啊,因為你的出現,我覺得生活都沒那麽糟糕了。你什麽時候回國呢?我去送送你。”

季初想到兩人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抱在一起不撒手,那難舍難分的畫面她覺得她不太OK:“不要了,我看不得這些,我應該會哭得很淒涼,毫無形象可言。”

言梔眸色湧動,胸膛那股炙熱慢慢歸於平靜。

接受了季初要離開俄羅斯的事實後,她的聲音已經恢覆冷靜:“好,那我就不送了,就在電話裏道別吧。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謝你,季初。你一定會心想事成,也會身體健康。”

季初原本還挺感動的,聽到最後一聲“身體健康”沒繃住撲哧笑了:“喜歡祝人身體健康是不是你們這些醫生的職業病啊,哈哈哈哈,那我收下了,有機會你也要回國,我們好好搓一頓!不,你到時候搬來我家住好了,我們一定有聊不完的話。我也祝你心想事成!”

言梔一口應下,笑容清澈透亮:“好。”

電話收線,言梔收起了輕松的神色,漸漸變得凝重。

手機畫面依然停留在通信錄頁面上。

言梔出神地看了好久,還是決定撥過去好好說清楚。

“嘟——嘟——嘟——”

“餵?你……”王亞珂接起了電話,一時還不知道以何種面目來跟面對言梔。

言梔怎麽會不了解她呢,她雙手搭在欄桿上,口吻風輕雲淡:“我打電話來是想跟你說一個事。”

王亞珂錯愕道:“其實我也有件事想跟你說。”

“你先說。”

“你先說吧。”

到底是母女倆,這默契一來誰都攔不住。

“……那我先說吧,”王亞珂清了清嗓子,組織措辭,“你知道……你弟之前在學校表現也不好,再加上這檔子事,雖然暫時沒被傷者追究,可事情的確發生了咱們沒有能力掩蓋,他被學校開除後我跑了很多學校都沒有願意給他一個機會的。”

王康安被學校開除這事言梔也知道,他先前那個混賬樣子,被開她一點都不意外,她私心裏甚至覺得開了好啊,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膽他在學校又犯什麽事了,反正那書他念不進去,老師和同學身邊少了一個混世魔王也是好事。

她的確是想過任他自生自滅的。

還大愛的醫生……說到底她骨子裏也挺冷漠的。

言梔微微斂緊心神:“你要我幫他?”

王亞珂張嘴就是一連串的否認,生怕她誤會什麽,語調急切:“不不不,不是,我想說的是我接到了聖保羅中學的電話,他們願意接納你弟弟。”

訝異從言梔臉上一閃而過:“聖保羅?你確定?在莫斯科排得上號的名校,人人削尖了腦袋都擠不進去,你兒子憑什麽進去?”

這話說得著實難聽了些,王亞珂哪會不知道自己兒子是什麽人,因此也沒反駁:“校方說會承擔學費,條件是莫娜要跟小安一起過來念書。”

言梔滿肚子疑惑,聽到這的時候就明白了。

王康安渾身沒有一個長處,也沒有任何好的品德能力值得校方培養,聖保羅做慈善也得找個好苗子啊。

他們能夠考慮到莫娜她真的覺得很開心,王康安真的是好命。

“那可能是哪個愛心人士看了新聞願意資助,我們是托了莫娜的福氣,要好好感謝人家,跟修女聊一聊吧,她也會很高興的。”

“你放心,我都跟修女溝通好了,她跟莫娜都沒有問題。”

言梔松了一口氣:“那就好。你回去也跟你兒子好好溝通,這種機會買彩票都中不來,他要好好上學,洗心革面做個好人。”

王亞珂點頭如搗蒜,這會兒了才把心徹底放下來露出笑意:“是是是,我哪會不明白呢!我們要感謝……”

言梔打斷道:“我有事跟你說。”

王亞珂楞了一下,隨即也正色起來:“你說。”

言梔轉過身,將星月甩在身後,臉容沈靜沒有泛起半點波瀾:“我聯系了景家,他們不日就會將景行止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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