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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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書回到家裏先洗了個熱水澡,心臟沈沈浮浮,有種說不出的難受在渾身上下蔓延,洗完澡後,出浴室打了個噴嚏。

可能又感冒了。

但家裏的藥上次已經吃完,腦袋混沌,艱難地思索一瞬,她換了衣服下樓買藥。

下樓時候,眩暈來得猝不及防,她低著頭,扶著欄桿,穩了好一會才恢覆正常。她有低血糖,可能是沒吃晚飯的緣故,再加上淋了場暴雨,身體能量被透支掉些許。

擔心暈倒,於是只好扶穩欄桿,緩慢往樓下踱。

段煊便是這時候進樓道的。

亦書輕咽了下喉嚨,微微擡了頭,手不再扶著欄桿,特別不想在他面前出醜,於是裝成一切無恙的模樣。

但時機總是那麽巧合。

她剛松了扶手,眩暈感再次來襲,只覺天地間互為倒置,墻壁和欄桿以及段煊的身影都在她眼裏變得模糊。

腿都站不住,整個人直接往下栽。

身體重心下移,匆忙之間,她根本找不到一個可以維持的點。段煊就在距離她幾個臺階的位置,但她不想往他身上靠——他估計會推開她吧。

亦書在慌亂之中,忽然覺得有幾分不明顯的委屈感滋長。在暴雨的高度沖刷下,以及眼前這個人變得那麽陌生冷峻,墻壁都變得好冷白,周遭的一切像沒有溫度。

眼見著腦袋就要砸上地面,她下意識閉上眼,卻撞上了一個堅硬的胸脯。清香的煙草味和濃郁的檀香味席卷鼻尖,她於慌亂中再次聞到這股熟悉的,屬於段煊的味道。

原想的砸得頭破血流並沒有出現,她楞了一秒,腳步卻受控制不住,接著蹣跚了好幾步。身體重心穩住後,她回歸到現實,輕推開段煊,接著扶著欄桿緩慢蹲下,一時間甚至都沒說話。

兩人身上滋蔓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從天空降落到地面的易碎氣泡,也像隨時會融化的雪粒,雖然不甚明顯,但卻真實存在。

她扶著欄桿繼續往下走,去藥店買藥,不然等下可能會進醫院。

“去哪。”段煊冷冷地叫住她。

“去買藥。”他聲音好冷澀,但也許是那場暴雨太大,總之亦書說話間纏上兩分不易察覺的澀。

“買什麽藥。”段煊吐出一句話:“生病了?”

鼻尖一酸。喉嚨仿佛被酸水堵住。這種忽然而至的關心讓亦書更酸滯,就好像原本無家可歸的流浪小貓遇到過許多人類,人類原本對它漠不關心,但有一天卻忽然遇到一個人,他摸著它臟臟的毛發,說:“你怎麽沒有家呀,我帶你回家好不好。”

亦書從來不是流浪小貓,但再堅強的猛獸也會有流浪小貓的時刻。

“反正你又不會管我,”她吸了下鼻子,這句話說得很低,也不知道段煊有沒有聽見,接著溫吞道:“我先走了。”

果然,下一秒,段煊不再管她。他就那樣冷酷地看著她。仿佛在看一個與他無關的人。

亦書抿了下唇,不甘示弱地扶著樓梯往下走。她才不要讓他看她笑話,她才不要在他面前丟臉。就算等下在路上摔死,也不要在他面前停留了。

她要給自己爭口氣。眼前這個人,已經不是之前那個人了。但越是這樣想,她眼裏的淚水卻愈發堵不住,像決了堤。

階梯上的銹散發著古舊氣味,她手心觸著冰涼,血液也寒得透徹。

但剛踏出一步階梯,整個人卻忽然懸空了,她猛地睜大眼,段煊輕松將她扛在肩上,進了屋,扔到了他臥室的床上。

亦書聞到股濃烈的,屬於他的氣息,被子很柔軟,參雜兩分洗衣液的味道。

她明顯沒有反應過來,腦子對段煊扛她進屋的動作宕機。

“你幹什麽。”亦書爬下床就要離開。

段煊扔給她兩塊餅幹和一包巧克力,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揚了揚下巴:“吃了。”

“我不吃。”亦書情緒逐漸往上揚,她很討厭他對她這樣,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無論做什麽都永遠雲淡風輕,仿佛什麽事都不能讓他動容,也不能觸動他心底半分。

默了默,她腦袋強硬地偏到一邊,不理睬他。

“戴亦書。”段煊叫她名字:“你不是低血糖?”

他頓了下:“還想在我身上栽兩次?”

好像就是段煊的這句話,讓亦書徹底繃不住。要給自己爭的那口氣瞬間化作了虛無。

一滴清淚忽然從她眼裏流出來,人生第一次這麽難堪。她咽了下喉嚨,說話間竟帶著哭腔:“我他媽不就栽你身上了嗎。段煊,你為什麽總是表現得這麽雲淡風輕?”

“你好像一點也不喜歡我,那以前我們那些時候,你都是裝的嗎?陪我一起下課,給我過生日,陪我一起看雪看煙花。”亦書抹了下眼淚,情緒卻很難收住:“算了,我和你說這些也沒用。反正你現在就在看我笑話。你一定覺得我很好笑吧。”

她拿著鞋,赤足碰上冰涼的地面,沒有看段煊一眼,也不知道他是什麽表情,一邊流淚一邊走出他臥室。

他好像也沒有要追上來的跡象,一切都只是她庸人自擾。

她坐在沙發上快速穿著鞋,低著頭,脖頸染上點昏黃,連段煊什麽時候走到她面前的都不知道。

“亦書。”

他開口,高大的身影攏住她,兩人身影糾纏在一起,像一團化不開的濃黑。

聽到這個久違的稱呼,亦書眼淚又止不住。

她低著頭換鞋,眼淚砸到地板上,大顆大顆的,根本收不住。

“你別這樣叫我,段煊,”亦書頭始終低著,只有冷淡的聲音響徹客廳:“你根本就沒喜歡過我,是,我之前靠近你是帶有目的,但我後來和你的感情,那也都是真的。我確實只和你一個人穿過同一雙手套,也的確只和你一個人看過初雪——”

“但為什麽,你說你只是玩玩?你知道我聽到這些有多傷心嗎?我那麽傷心,我還要強裝不在乎。”手上的鞋帶第一次變得這麽棘手,好像永遠都系不上,系了好幾次才系上,系好後起身,往門框走,拋出一句早想說的話:“段煊,你的心真的好冷。”

還沒走出一步,便被他親手拽住。

亦書看著他覆上自己的手,咬著唇,重重地推開:“所以這一次又只是玩玩嗎段煊,我求求你放過我,我快死在你身上了。”

這是相隔很久的第一次對視,亦書眼淚婆娑。

“你知道我有多矛盾嗎?我一邊告訴自己不該靠近你,逼迫自己不和你接觸,但是我真的做不到。那次你被車撞到,我給程與寂塗藥,當天晚上我拿碎片在自己身上紮了和你一樣的傷口。那次在便利店廊檐,我沒給你撐傘,回去之後我多自責?這些你統統都不知道。我知道我說了也沒用。所以我——”亦書擡眼看他,心臟破碎地說:“求求你,別再雲淡風輕地靠近我了,我總有一天會死在你身上。”

段煊手掌寬闊,她今天穿著長裙,他沈著眼,不置一詞地掀開裙擺,低頭看她的小腿。亦書小腿白得剔透,又長又直,只是那些淩亂又駭人的傷口實在不太好看。

像蜿蜒而上的小蛇,攀著她腿,段煊看到那些傷口的第一瞬,呼吸都停住了。緊接著心臟感覺纏上一層厚重的膜,疼得難以呼吸,好像在被熾熱的烈火炙烤。

他手冰涼,覆上她小腿,空氣靜極。亦書緊緊咬著唇,牙齒尖利,將下唇咬出血。

這好像是她七年來為數不多的哭,第一次是與許行艷吵架,第二次便是今天。而回溯到七年前,是父親去世。

這七年她總共就傷心了這三次。每一次都讓她仿佛死掉。

下一瞬,空氣裏發出“嘶啦”一聲,段煊粗暴地撕下裙擺,亦書聽到段煊沈沈開口。

“戴亦書,你是很喜歡玩這些麽。”他拿捏著她破碎的長裙,哂笑著開口:“老子陪你玩啊。”

亦書掃了眼被撕碎的黑色長裙,心裏哽咽,全身更是覺著喘不上氣。

頓了下,看著他手朝她伸出來,緊接著抵住她喉嚨。

沒用力氣,就那樣覆蓋著她潔白無暇的喉嚨。

段煊手臂修長粗壯,青筋橫纏暴起,他依舊站著,狹長深邃的眼略微往下挑,看人的時候顯得倨傲輕狂。

手逐漸往上移。

亦書感受到他的體溫和熱度。是很灼人的燙。心尖都似乎燒著了。

他捏住她下巴,力氣逐漸增大,幾乎都捏出一條紅色的印。

時間像海水流逝。

亦書真切地感受到疼痛。兩人正膠著。像不讓分毫的豺狼與野豹。

不知過了多久。

段煊忽然坐在地上,雙腿微曲著,朝她伸出手,揩掉她眼眶邊的淚。

邊抹邊低聲說出一句話。

“老子也死你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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