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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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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霧山的日子平靜而簡單,曾經那些夜不能寐的日子逐漸從謝知歸的夢裏遠去,偶爾從夢魘中驚醒,清晨時分屋外下著小雨,水霧濛濛,空氣微涼,他身體下意識抖了一下,然後一只長臂就會及時將他摟過去,讓他枕在手臂上,另一只手輕拍他的後背安撫。

“做噩夢了嗎?”明匪玉聲音很輕,昏暗之中認真註視他的眼睛給了他無盡的踏實和溫暖,謝知歸往他懷裏拱了拱,也抱住了他。

“還好。”

謝知歸總是喜歡說“還好”,語氣淡淡的,收著表情不外露,導致有時候明匪玉分不清楚他是真的好,還是為了哄他硬說的。

以前謝知歸總想著回外面那個家,明匪玉要擔心怎麽把他留下來,現在那個家沒了,他也在這邊過了有一段時間了,沒出什麽事,情緒上也沒有太大的波動,明匪玉卻還是不放心他。

問他思念以前的朋友嗎?

謝知歸只搖頭。

問他有沒有想見謝清元?

謝知歸又說:“還好。”

他這樣在無形之中導致明匪玉想出了一個餿主意——

某個平平無奇的早上,謝知歸醒來看到枕邊放著個繈褓中的小孩,他茫然眨了眨眼,幾乎是從床上跳起的,退到床最裏面,怔怔看著小孩沖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人都是懵的。

明匪玉拿著碗進來,謝知歸立刻朝他投入求助無措的目光,又看看那只粉嘟嘟的團子。

“這個……是什麽?”

“娃娃”,明匪玉頓了頓,補充說:“我們的。”

誰、誰的??!

謝知歸第一反應是明匪玉騙他玩,這玩笑也太拙劣了,他能生還是明匪玉能生?!

可仔細觀察這孩子的樣貌,臉龐輪廓大體像他,可那雙瞳色赤紅的眼睛分明和明匪玉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之前明匪玉提過他有一秘法可以用兩人的血造一個孩子,問他想不想要,他果斷說不想,結果明匪玉還是瞞著他去做了。

氣血瞬間沖頂,一陣頭暈目眩,謝知歸深呼吸,告訴自己要冷靜。

可怎麽冷靜的下來!這個混蛋!

恰好此時孩子可能是被他的冷臉嚇到了,小嘴一撇,哇哇大哭起來。

他聽了更心煩,別開臉,明匪玉見狀趕緊過去把孩子抱走哄,邊偷看他的臉色。

“不喜歡嗎?”

謝知歸聽了更來氣,“你當孩子是物件嗎?喜歡就可以弄出來玩幾天,不喜歡了就扔了?!”

“不扔,我們一起把她養大。”明匪玉語氣溫和,眼神甚至可以說溫情,他其實不喜歡孩子,但他想和謝知歸一起養孩子,畢竟孩子長大要很多年。

但眼下的情況似乎和預想的有所偏差。

“誰弄出來的誰養!”謝知歸大聲說完,穿好衣服氣呼呼走出門,路過爺倆身邊的時候看都沒看一眼。

明匪玉知道先斬後奏他可能會生氣了,卻沒想到他說不養就真的不養,碰都不碰一下,主動遞給他也不接,哄他抱抱孩子轉頭就走,很長一段時間沒給過他好臉色,晚上還把他踹去隔壁照顧孩子,因為孩子半夜老哭吵的他神經衰弱。

沒過多久,明匪玉也後悔當初弄出這孩子的決定,小孩根本說不通理,也嚇唬不了,越嚇哭的越兇,一哄就得哄一晚上。

有時候他想和謝知歸溫存一下,剛把生悶氣的大的哄好,小的就放開哭腔打破氛圍,然後在謝知歸戲謔的目光中,他不得不披上衣服去隔壁哄娃。

真搞不懂,還沒他小臂長的娃娃怎麽能嚎的那麽響,聲音震的人頭疼。

等哄完孩子回來,天都亮了,謝知歸一夜好眠,舒舒服服伸了個懶腰,出去給滿院的花澆水,明匪玉抱住他,埋進他頸間,還想繼續昨晚被打斷的事,謝知歸卻笑瞇瞇拍了拍他的肩膀,“乖,去給孩子泡奶,她醒來要餓了。”

“我不想……”

謝知歸打斷他:“孩子爸,你要加油,我相信你的。”

然後不給明匪玉拒絕的機會,謝知歸面帶微笑,神清氣爽地開始悠閑的一天,明匪玉幽幽看著他的背影,捏緊的拳頭昭示他正在極力著什麽,他快要爆發了!所以下一秒他決定——轉頭去廚房泡奶粉。

要快點,小哭寶馬上又要鬼哭狼嚎了。

謝知歸心硬如鐵,不管就是不管,隔壁孩子哭的再慘,他該看書看書,該看風景看風景,眉頭都不皺一下。

明匪玉的耐心很快消耗光了,他對人情淡薄,就算是流著自己血的親生娃娃也一樣,如果她不能幫他讓謝知歸開心,並且心甘情願永遠留在他身邊,那麽這個孩子就是一枚棄子。

棄子不值得他花時間養著。

於是他把孩子打包好,打算晚上沒人的時候找個疙瘩角扔了,反正他無父無母活了這麽久,這孩子一定也能靠自己頑強地活下去。

“你能嗎?”明匪玉面無表情問。

包裹裏的小娃娃聽不懂,只會傻乎乎吐口水泡泡。

明匪玉點頭:嗯,這娃說她可以。

小娃娃又伸出手對著空氣亂抓,咯咯地憨笑。

明匪玉:嗯,她在說放心扔了我吧,父親。

總之,他相信自家孩子的生命力。

明匪玉帶著她出門,剛走到門口,差點和謝知歸迎面撞上,再一看到他背著一個大背包,瞬間警鈴聲大作,抓住他的手腕,質問道:“這麽晚了你要去哪裏?”

謝知歸聳聳肩,“你不愛我了,我只能回去找我姐姐。”

明匪玉一頭霧水,“我怎麽不愛你了?”

謝知歸嘆口氣,指了指他拎著的包裹,一臉惋嘆,“可是親愛的,你連我們的孩子不肯養。”

明匪玉:“……”

謝知歸看了看他,垂下眼,擡腳繞過明匪玉繼續朝外走去,明匪玉哪能真看著他走,趕緊把人連拖帶拽回屋裏。

“走什麽走?!這麽晚了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險嗎!”

謝知歸認真地想了一下,“我覺得你比較危險,你喜歡我才不跟我計較以前的事,要是哪天不喜歡了,秋後算起賬,我恐怕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胡說!”

他這一吼沒把謝知歸唬到,倒把孩子嚇哭了,威力堪比生化武器的哭聲震得地板都在抖,明匪玉暗罵一聲,這一刻是真想把她扔了。

謝知歸及時捂住了耳朵,幸災樂禍提醒他,“孩子哭了,快去哄。”

明匪玉看看孩子,再看看他,咬牙放開了手,但是警告他:“晚上不許出去!”

謝知歸笑了笑,卻說:“看你們父女表現。”

隨後後退幾步回到屋內,不顧明匪玉鐵青的臉色就要將房門關上。

“我要睡了,對了,我睡眠不好,所以都別惹我生氣,否則我就找別人去了,知道了嗎?”謝知歸微笑看著他。

“知、道、了。”明匪玉一個字一個字從齒縫中蹦出來,像吃了口黃連那樣一喉嚨的苦澀味,謝知歸又捂著他嘴,不許他吐出來。

“乖,孩子她爸。”謝知歸笑著關上門,不忘給他一個鼓勵的眼神。

他雖然沒抱過這孩子一次,但不代表他完全撒手不管孩子死活。

之後明匪玉又試圖把孩子送走過,謝知歸倚在門上靜靜看著一大一小,看的明匪玉莫名心虛,但他一句責怪的話都沒說,只是轉頭回房間,當著明匪玉的面收拾自己的東西。

問就是沒愛了,散夥吧,各回各家。

明匪玉被小的氣完又被大的氣,額頭上青筋突突地跳,撐手把謝知歸堵在門口,不許他出去。

“我、養!”

謝知歸明知故問:“什麽?”

“孩子。”

“我保證把她養的白白胖胖的,你別亂跑了!”

謝知歸露出欣慰的笑容,任由他把背包搶過去。

早這麽聽話不就好了。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明匪玉一邊咬牙切齒,一邊致力於把女兒養的比蘿蔔還白胖。

謝知歸很滿意女兒胖嘟嘟的臉蛋和活潑鬧人的性格,更滿意明匪玉晚上去照顧娃了,不纏著他,可以睡個好覺了,醒了閑著沒事幹還可以去隔壁監督明匪玉帶娃情況。

家庭和睦的生活真美好。

當然,他看到了明匪玉憔悴的黑眼圈,不過一點也不想伸出援手。

麻煩,是他自找的,也該由他自己收拾。

謝知歸沒有絕情到底,心疼還是有的,所以他會適當給予明匪玉口頭鼓勵,比如“加油”,“我相信你”諸如此類精神養料,如果忽略明匪玉幽怨的眼神和有時候發洩般弄他的行徑,他覺得效果還是有點的。

反正娃,他是一下不會抱。

口頭鼓勵,要多少有多少。

別說男人不會帶娃,他們不是不會,只是不想。

你看他當甩手掌櫃兩年,就是不幫一下手,明匪玉還不是把孩子養的好好的。

但很快他們發現一個麻煩。

孩子兩歲了,走路居然還搖搖晃晃的,走不成一條直線,大多數時候要手腳並用地爬,也不會喊人名字。

正常孩子一歲就該走好路了,也能喊出身邊人的名字,可這孩子……

謝知歸有點擔心,第一個懷疑明匪玉,“你是不是又給她亂餵東西了?”

有一次他半夜被哭聲吵醒,披上衣服去隔壁一看,居然發現明匪玉拿著只蠍子往孩子嘴裏塞,嚇得他趕緊跑回去把蠍子打掉,用力踩死,然而明匪玉面對他的怒火一臉無辜,他認為蠍子是補藥,寨裏的孩子剛會爬就會自己去石頭縫裏挖活蠍子當零嘴吃了,他覺得地上臟,所以親自抓來餵到孩子嘴邊,他是一位多貼心有愛的父親,這不是謝知歸想要的嗎?怎麽又生氣了?

謝知歸啞口無言,又不能說這種飲食習慣離譜,只能告訴他以後不許餵這種東西。

明匪玉不解:“為什麽?”

謝知歸:“沒有為什麽,不許就是不許!”

明匪玉沒忍住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臉頰,笑著問他:“你不是不管她嗎?緊張什麽?”

謝知歸偏頭躲開,餘光看了看搖籃裏的孩子,孩子不哭了,小口氣小口氣地抽搭著,濕漉漉的大眼睛也在好奇地看著他,謝知歸收回目光,小聲喃喃:“我才沒緊張,要餵什麽隨便你。”

明匪玉笑了笑,之後也沒餵蠍子、蜈蚣、毒蛇什麽的了。

但也不能完全確定,他沒有二十四小時看著這對父女,保不齊明匪玉偷摸摸餵了。

看著謝知歸懷疑的目光越發深,明匪玉為了讓他放心索性發下毒誓,“如果是我害的,就讓我失憶變蠢,以後再也不能睡到你。”

前面一句還正常,後面一句是什麽鬼?!謝知歸擡腳就要踢過去,明匪玉迅速躲開。

“你!”

算了,現在不是和他玩鬧的時候,孩子的身體要緊。

明匪玉給孩子檢查過身體,又請阿六爺也來檢查過,健康沒有問題。

那麽問題出在哪裏呢?

三個人圍搖籃百思不得其解,孩子壓根不懂大人的煩惱,一個人搖撥浪鼓也能玩樂了。

最後,阿六爺清咳一聲,委婉提醒道:“既然這娃娃的身體是好的,那有沒有可能問題出在別的地方呢?”

兩人對視一眼,“怎麽說?”

“以前也有族人和人類結合過,他們生下來的娃能跑能跳,看著挺好的,就是……”

謝知歸緊張問:“就是什麽?”

“腦子不太好使。”

簡而言之,是個智障。

看這孩子的情況,百分之七八十是了,阿六爺嘆氣又嘆氣,“造孽呦,都說了你們兩個在一起不合適,非不聽勸,看看,看看,以後這個孩子多遭罪啊!”

明匪玉對孩子是不是智障不是很關心,反正她在他心裏就是個只會啃手指頭的小笨蛋,大不了放在身邊養一輩子,又不是養不起。

他也是這樣寬慰謝知歸的。

“我又不在乎她怎麽樣。”謝知歸淡淡說著,無視孩子沖他伸出的雙手,把明匪玉推了過去。

“她要你抱,快去。”

明匪玉回頭看他:“她要的或許是你呢。”

孩子咿咿呀呀沖他笑。

“她不想要。”謝知歸看了一眼,直接轉身回自己房間。

孩子對情緒很敏感,表情變得很快,瞬間又笑轉哭,看著門口吧嗒吧嗒又掉眼淚了,明匪玉擦掉她的眼淚,“怎麽又哭了,皺巴巴的醜死了,怪不得他嫌棄你。”

明匪玉在她額頭點了一下,小娃娃胖的跟個不倒翁似的向後仰又很快彈回來,她以為大人在和她玩,呵呵傻笑,結果迎面對上明匪玉冰冷可怕的笑容。

“你別笑,等他放棄你了,我就把你扔了。”

小娃娃瞪一雙無辜的黑眼珠子看著他,好像聽懂了不屬於嬰兒世界的惡意,小嘴癟的更深,不可置信又委屈巴巴的,“嗚哇哇——”

那天之後,孩子好像受了什麽刺激,不肯在搖籃裏呆了,一醒來就要人把他抱到地上,不抱她還會鬧。

又讓人扶著她,費勁撐起兩只小胖腿站起來,搖搖晃晃走兩步又摔倒,然後又站起來,一直重覆,從只能走兩步路,到三步,四步……

她走的最長的一次,是走到了謝知歸房間前,謝知歸正在收拾東西,聽到啪嗒嗒的腳步聲,擡頭就看到門口的小胖墩。

謝知歸看明匪玉在後面跟著,就沒管,繼續手裏的動作。

小胖墩好像有點怕他,又好奇他,沒有走,咬著小胖手糾結了好久,最後扭頭拍拍明匪玉扶著她的手,又指了指屋內的人,咿呀幾聲,示意他放開她。

“你可以嗎?”

“嗯嗯!”

謝知歸瞥到餘光裏有一個胖乎乎的小東西靠近,走路的樣子像小鴨子,又搖又扭,好像下一秒就會摔倒,結果啪的一下,她真的摔了。

謝知歸下意識起身要去扶她,又看到明匪玉淡定倚在門口沒動,他想了想,也坐了回去。

小胖墩四仰八叉跟只小王八似的趴在地上等著人扶,等了一會,發現沒人過來,她就蹬了蹬腿,哇嗚哇嗚裝模作樣哭嚎了幾聲,想引起大人註意。

過了一會還是沒人幫她,她意識到可能得靠自己站起來了。

這回小胖墩居然沒哭,乖乖的一點點爬起來,又慢慢地站穩,繼續朝謝知歸走過去,最後還差一步左右的距離,她索性一把飛撲上去,明匪玉擔心她撲空,正要上前,驀的頓住——謝知歸起身接住了她。

不得不說,明匪玉把她餵的是真胖乎,身上的肉肉沒一點虛的,謝知歸只能抱著她又坐回床上,以免折了腰。

小胖墩還不知道她的體重有多累人,只知道謝知歸抱她了,肯定是喜歡她才會抱她的,所以她不會被扔出去了對不對,於是咯咯笑了,躺在謝知歸懷裏興奮地揮舞雙手。

她笑的時候兩邊肉乎乎的臉頰像果凍一樣顫巍巍的抖,可愛又乖憨,讓人想捏上一把。

謝知歸唇邊勾起他都未察覺到的笑意,點了點她鼻子,輕聲問:“小笨蛋,你笑什麽?”

小笨蛋開心所以笑了。

明匪玉安靜地望著屋內溫馨的畫面,四四方方的門框成一副畫,他的愛人在逗弄他們的孩子,午後的陽光從他們臉上慢慢走過,他希望時間能過的再慢些。

“第一次抱小笨蛋感覺如何?”

“挺重的。”謝知歸想到什麽,微皺了下眉,“是不是還沒給她取名字?”

總不能天天喊“小笨蛋”、“小胖墩”。

明匪玉笑了笑,“你取吧,你不是早就找好了名字。”

謝知歸一楞,不自在地低下頭。

看來之前晚上偷偷查字典給孩子找名字的事還是被明匪玉看到了。

謝知歸把孩子抱起來,讓她踩著自己膝蓋站起來,神色認真地問她:“你叫蘊蘊好不好?”

孩子眨了眨圓溜溜的大眼睛,隨後咯咯地笑,謝知歸就當她是答應了,興沖沖朝明匪玉說:“她好像聽得懂我的話,也不笨。”

明匪玉嗤道:“小孩能懂什麽,你以為你在和她玩呢,就是叫她小王八,小笨蛋,她都會高高興興地回應你。”

謝知歸瞥他一眼,“胡說。”

看他不信,明匪玉索性大聲喊了聲:“小笨蛋,過來。”

胖墩果然回頭,也沖著他憨笑。

明匪玉攤開手心,“看,笨死了。”

謝知歸有些無奈地捏了捏她的臉蛋,力道很輕,笑罵道:“他喊什麽你都應,你還真是個小笨蛋啊。”

小笨蛋不懂他們說什麽,只知道對喜歡的人手舞足蹈,咯咯地笑。

從抱住孩子那天起,謝知歸迅速適應了父親的角色,他清楚家庭的好壞對孩子日後人格、三觀、性格形成的影響很大,所以他很謹慎,希望給孩子一個良好的成長環境。

很快,謝蘊長到了六歲了,除了直到兩歲半才能夠正常走路和說話,和別的健康孩子基本沒差,對她智力的擔憂也放下了。

每次明匪玉罵她笨,謝知歸就會抓著謝蘊的手拍他,“我們蘊蘊才不笨,打死這個壞人,不許說蘊蘊笨。”

謝蘊也跟著奶兇奶兇地說:“噠薯你,壞銀!泥才笨!”

明匪玉冷呵,他才不屑於跟小屁孩計較。

謝蘊很黏謝知歸,小孩能敏銳地感覺到誰對他更溫柔,包容,脾氣更好,她可以要求謝知歸抱著她一整天,但是明匪玉頂多抱一分鐘意思一下,然後就把她扔了,冷冰冰說“有腳自己走”。

態度對比一下,她自然更喜歡往謝知歸懷裏拱。

謝知歸看他們父女兩個關系越來越疏離,嘗試過修補,但效果不怎麽樣,明匪玉只能保證把謝蘊養活養胖,父愛那東西是一點都擠不出來,而且他也看不慣謝蘊太黏著謝知歸。

已經記不清楚有多少次了,好不容易把小電燈泡趕隔壁去睡,暧昧的氛圍正好,衣服都脫的差不多了,他抱著謝知歸準備做點溫情的事,謝蘊突然哭著推門跑進來鉆進謝知歸懷裏要抱抱,說是一個人睡做噩夢了。

因為她一分床就開始做噩夢,謝知歸心疼她,每次都會心軟讓她回來一起睡,耐心地哄她不要怕,選擇性忽略身旁明匪玉青黑的臉色。

噩夢、噩夢、噩夢!

哪有那麽多噩夢給她做?!怎麽這邊睡就沒事,一過去那邊就開始不消停!

偏偏謝知歸溺愛孩子,不理會他的不滿。

直到有一次他看到謝蘊的狡黠而挑釁的眼神,最後一點耐心砰地炸成灰燼。

好啊,故意的是吧?!

小崽子毛都還沒長齊,心眼子倒不少!

明匪玉也不跟她客氣了,等謝蘊一睡著就把她扔隔壁去,然後壓著謝知歸不許他跑下床。

怕吵到孩子,謝知歸不敢發出聲音,大多數時候生氣瞪他,但咬牙忍著,受不了了就會在他肩頭咬下一排圓月形狀的牙印。

“咬的好。”

明匪玉會興奮地吻他,然後更加賣力,讓他驚聲求饒,再咬出一整天都好不了的深度。

不過這樣的黏乎日子沒過多久,謝蘊發現了她被親爹半夜扔出房間的事,她氣鼓鼓地跳下床,赤著腳啪嗒啪嗒跑回來,看到屬於他的位置被明匪玉占有了,眼淚一下汪汪,撲到謝知歸懷裏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小小的一只娃娃長的還沒他手臂長,可憐死了,哭的謝知歸內疚。

眼看謝知歸又要心軟了,明匪玉搶先一步把她拎走,不管她怎麽哇哇亂叫,硬是扔到了阿六爺,美其名曰到了該上學的年紀,應該跟著長輩學點東西了。

謝知歸不放心地問:“學什麽?”

明匪玉眼皮都懶的擡,“怎麽活著。”

活著,這個詞內含的深意很多。

寨裏的孩子從出生起就百毒不侵,什麽毒蛇、蠍子那是洗都不洗就吃,咬的滿口嘎嘣脆,再長大一點就會學習術法和用蠱,對他們來說都是家常便飯,但是對謝蘊來說就不一樣了。

她懂事後大部分時間跟謝知歸在一起,謝知歸按人類小孩的養法養她,突然一下子從人類社會進入怪物地盤,身邊的朋友換成了生吃蠍子的小怪物,小娃娃直接就懵了,本就脆弱的世界觀崩了個徹底。

重塑世界觀的第一天——我是誰?我在哪裏?我要幹什麽?

重塑世界觀的第二天——隔壁小孩又吃蛇了,好可怕,我要爸爸嗚嗚,弱小可憐又無助。

第三天——我要回家,爸爸快來接我嗚嗚嗚嗚。

持續性哭鬧幾十天,發現在這地方除了爸爸沒人會哄她,她終於認命了,邊哭邊拿起刀子對準兔兔。

到了後面血脈天賦覺醒,她迅速成長的和其他小孩一樣冷酷,從軟萌小哭包進化成暴躁小辣椒,包括但不限於——看到蠍子毒蛇蜘蛛面無表情地徒手抓起來生吃、暴力拆解可憐的兔兔、喝下自己配制的毒藥並誇讚自己真是個小天才、還有每天對著刻有明匪玉名字的木板用力踩一百下!……

踩鼠泥!踩鼠泥!我踩鼠泥個大壞蛋!

但是在謝知歸來看她的時候,她一秒變回小哭寶,添油加醋說其他小夥伴怎麽欺負她的,那些蟲子她好怕怕,她力氣小抱不起小兔子被爺爺罵……總之她好委屈無助的。

謝知歸有點溺愛孩子,聽到她這麽說,再看到她衣服上有幹了很久的血塊,樣子也憔悴了不少,心疼死了,當天就把她抱了回去,又把明匪玉踹到隔壁去睡。

明匪玉正要抗議,謝蘊那邊又哭了起來,“蘊蘊以後會乖乖的一個人睡,爹爹不要把蘊蘊送去爺爺那裏好不好,他們欺負我,那裏好多血,爹爹別瞪我,我好怕,……”

明匪玉:……這小崽子在阿六爺那裏喝了多少茶。

但結果就是謝知歸不想聽他的解釋,冷眼一掃,踹他出去沒商量。

謝蘊畢竟還是小孩子,再鬼靈精也精不到哪裏去,得意忘形地摟住謝知歸脖子,沖明匪玉吐了吐舌頭——壞銀不闊以和爸爸睡哦。

明匪玉氣笑了,小兔崽子,不會真以為我治不了你吧。

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父女關系愈加嚴峻。

謝蘊喜歡給明匪玉使小絆子,比如往水裏放辣椒水,鞋裏放毒蠍子,假裝送花實則引蜜蜂來蜇人……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於是她被明匪玉教訓的一次比一次慘,又哭著去找謝知歸告狀,謝知歸很生氣,就會去罵明匪玉,然後明匪玉也有氣,下次就會把她訓得更慘,如此形成了一個閉關。

漸漸的,謝知歸發現要求明匪玉多一點父愛對他來說真的很痛苦。

在怪物的血脈裏刻著物競天擇,強者生存的法則,後代的出生不是一件好事,而是多了一個強大的競爭者,等後代長大,極有可能威脅到自己的地位和性命,這樣的觀念之下,怎麽要求明匪玉寵這個孩子如珠如寶。

謝知歸不想看到明匪玉難受,不再逼他去親近謝蘊,盡量把時間平均分給他們,希望能用細水長流的方式讓他們的關系稍有和緩。

但意外還是發生了。

那天他們帶謝蘊去河邊玩,過吊橋的時候謝蘊害怕不敢過去,要人背,他正要蹲下,明匪玉看不慣她這小脾氣,不想她再累到謝知歸,就親自來背。

謝知歸走在前面,才走到一半就聽到後面吵起來了,然後他回頭就看到父女互相撕扯,正要去勸說,卻見兩個人齊齊摔下吊橋,他的心臟驟停!——“阿玉!蘊蘊!”

還好現在是枯水季,下面的河流不湍急,他先在岸邊找到了渾身濕透,哭著喊爸爸的謝蘊。

見他來了,像小時候那樣立馬啪嗒啪嗒跑過來抱住他,一句話也不說,就委委屈屈地哭。

謝知歸心疼地抱起她,邊安慰邊繼續沿著河流找明匪玉。

等抽泣聲小了,他才問:“你們剛才吵什麽呢?”

謝蘊一聽,眼眶裏立刻又蓄滿了眼淚,癟起小嘴,“他說我長大了以後沒小時候可愛了,你不喜歡我了,我是小累贅,他要把我從橋上扔下去,然後,嗚嗚嗚,然後你們會再要一個新寶寶。”

謝蘊說到後面鼻涕眼淚哽咽在一起,氣都踹不過來,冰涼發白的臉蛋都哭紅了,謝知歸在心裏暗罵了聲明匪玉混蛋,跟小孩亂說什麽!

他停下腳步,抱緊謝蘊安撫,不停保證她是他最愛的寶貝,沒有不喜歡她,爸爸會永遠愛她,不會有新寶寶分她的寵愛。

背上一下下溫柔的拍打,一聲聲堅定的承諾下,謝蘊很快停止了哭泣,窩在謝知歸懷裏乖乖地給自己擦眼淚,方才哭的太兇了,消耗了很多的體力,她揉眼睛揉著揉著就睡著了。

天色很快要黑了,謝知歸看著前面一望無際的河岸線,再看看懷裏眼睛紅腫、睡覺都皺著眉的孩子,嘆了口氣,轉身先往家裏的方向走,晚上帶著一個小孩在野外游蕩太危險了。

至於明匪玉,反正他死不了,明天再來找吧。

他把事情和阿六爺說了,阿六爺看著床上睡著了的蘊蘊臉色微變,不放心當晚就帶著人去尋明匪玉。

謝知歸也想去看看,但謝蘊抓著他的小拇指,抓太緊了,他怕吵醒她,就只能這樣陪著她。

他不知道什麽也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了第二天中午,他去外面問了一圈,還是沒有明匪玉消息,又回來抱起已經醒了的謝蘊,打算回昨天那個地方再找找。

謝蘊不是很想去的樣子,一路上嘟著嘴,“幹嘛去找那個討厭鬼,爸爸有我不就好了嘛。”

謝知歸捏捏她的臉蛋,“你就這麽討厭他?”

“討厭!”

謝知歸搖頭,沒說什麽,眼下把人找回要緊。

他沿著昨天找到謝蘊的岸邊上上下下走了兩遍,半個人影都沒有看見。

不會真的出事了吧?

心裏最焦急的時候有個寨民跑過來,告訴他明匪玉找到了。

不過他臉上並無多少喜色,反而更多的是擔憂。

謝知歸預感不妙,忙問:“他怎麽了嗎?”

寨民撓著腦袋說:“他,他失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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