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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塵爆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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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塵爆破

誰都沒有看見阮肅是從哪裏沖出來的,只看見風馳電掣的一剎那,在秦拂玉覺得自己沒有生還可能的時候,阮肅從側邊猛地推了她一把!

這是怎樣緊張的場面,秦拂玉在地上滾了一圈,刀子剛剛從她的臉頰一側擦過,風一吹,鬢發飄了起來,落在刀刃上。只聽得“哧”的一聲,似有粘膩的血星子濺了起來,可秦拂玉知道,那不是她的血。

是阮肅的。

“老爹!”

“老大!”

“阮大爺!”

此起彼伏的驚叫,阮肅猛地起身反手抓住了刺入背心的刀刃,手微微顫抖,鮮血從手心順著掌紋留下,可他卻絲毫未覺疼痛。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在救老友的女兒,十六年前沒能將老友從刀下救出,反而承蒙他的恩德帶著女兒逃離黑沙漠。人活一輩子不容易,有些情,有些債,總是要還的。

殺手們一見砍倒一個,下手更不留情,秦拂玉伸手拉住了阮肅,阮棠綾等人也已經沖了上來。

季東一馬當先,阮大壯將阮肅背了起來,季微明的手心有汗液浸濕,尤其是,當他看見阮棠綾通紅的眼睛裏似要冒出火來。

“棠棠!”季微明一把抱住了她:“冷靜!”

叫她如何冷靜?

阮棠綾咬牙一聲不吭,抄起阮肅用過的槍直接掄了過去,季東邊打邊退,聽得季微明在後頭喊道:“季東,攔住棠棠!”

風卷起黃沙和白雪,將血腥味帶至遙遠的地方,阮棠綾回頭看一眼阮肅,她看見老爹蒼老的臉龐,顫抖的雙手,還有欲言又止的嘴一張一合,似乎在讓她回去。

她突然記起剛進鎮君山時阮肅問她是否還記得黑沙漠綠洲的未名河,那就像是一場提前的預測,算準了自己會遭不測。

“老爹……”阮棠綾忍著沒哭,季微明怕她出事,直徑離開包圍圈,在殺手們的包圍之下攔住了阮棠綾。

“棠棠,走!”

阮棠綾擦了擦臉上的血跡,突然堅決道:“我要替老爹報仇!”

前方殺手蜂擁而至,報仇?將十幾人全部埋於鎮君山,都未必能報的了仇!

“棠棠,跟我回去!”此時一幹護衛已經上來擋在了兩人面前,季微明極力想要平覆阮棠綾的心情,可他曉得她是個怎樣的人。“回去,否則今天我們都會死在這裏!”

“季微明!”

“回去!”

阮棠綾第一次看見季微明如此決絕地沖她嘶吼,沒有回旋的餘地。她到底還是冷靜的,她知道阮肅這十六年的目的,否則他不會奮不顧身地去救秦拂玉,這是她和她老爹欠下的。

阮肅還沒昏過去,沖著阮棠綾招了招手,就像是小時候那般親切和藹,嘴唇蠕動,良久,才發出微弱的聲音:“丫頭……回……來……”

對方殺手抓住這個時機,刺向季東的刀鋒一轉,突然對向了正在發呆的阮棠綾!

季微明眼疾手快一把攬過阮棠綾的瞬間,那刀鋒第二次轉變,直接刺向了季微明!

“世子小心!”

阮棠綾頓時被季東一聲喊叫拉回了沈痛的思緒,幾乎是一瞬間雙手用力將槍往地下一次,全身在槍桿的支撐下一躍而起,在季微明閃躲不及的一瞬間全身之力灌註腳上,一腳踹在了對方的胸口!

幾乎是不經思考的,當她發現還有更加危險的時候,她抓起季微明的手便往老爹的方向跑去。如果註定她要失去一個親人,那便不能再失去一個!

“大壯,背上老爹,快走!”阮棠綾忍下悲痛,她知道,只要擺脫這批殺手,老爹能撐下來就一定可以活著離開!

秦拂玉已經給阮肅包紮好,季微明雖擔心阮棠綾的心情,但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

“季東,撤!”

一排抵擋殺手的護衛井然有序的慢慢撤退,季微明朝著剛才霹靂子爆炸的方向瞅了瞅,裏頭沒有動靜。

“季南!”

“世子,沒有霹靂子了,這東西不好帶出來。”

季微明自然是知道的,霹靂子只有在軍火重地才有,季南之前帶的僅有的幾顆,還是季微明當初讓王如衍帶他去禁衛軍軍營時偷偷帶出來的。

鎮君山外的目標太大,此刻山洞裏無人,興許裏面覆雜的地形更適合逃生。

“進洞!”

阮大壯背著阮肅,阮棠綾著急地在老爹身邊打轉,心裏唯有默默祈禱天不亡他!

一行人沿著剛才的洞口進了山洞,山洞口被橫七豎八的屍體擋著,有僥幸活著的也受了重傷,一路進來沒有阻攔,直到到了裏頭,才發現這山洞的路九曲十八彎。

“我帶路。”季東來前熟記鎮君山地形,他帶路是最合適的選擇。

山洞裏較為黑暗,只有季東一人在最前方點了火把,黑暗容易給人窒息和恐懼,無論是於季微明一方,還是於追兵。

季南想要再點一根火把,卻被季微明阻止,沒有說理由,他想,他是不需要理由的。

光明中有血,有屍體,還有阮棠綾的親人在死亡的邊緣掙紮,至少暗下來,她看不到血,便不會那麽害怕。

季微明不知道阮肅能不能撐下來,但是他想,阮肅絕不會就這樣拋棄了阮棠綾,他最疼愛的女兒。

黑暗的山洞中一行人摸索前行,不一會兒後面就出現了另外的腳步聲,是追兵來了。

“萬一……”阮棠綾輕聲開口,她在壓低聲音,可空曠的山洞中依舊傳出了回音:“我是說萬一,這裏還有其餘的埋伏呢?”

“不可能。”季微明當即否定:“來之前我看過地圖,這裏的山洞地形覆雜,期間相同的路有好幾條,每條互不交叉,他們根本無法斷定我們會走那條路,除非每一條都設伏。如果每一條都設伏,他們就無須再洞門口設下埋伏,不如直接讓我們深入腹地來得快速有效。現在只需要擺脫後面的人即可。”

擺脫二字說得容易,做起來可不簡單。因為山洞空曠,同行十多人,腳步聲足以出賣他們的蹤跡。

如今之計是先跑,盡量拉開距離。

阮大壯背著阮肅有些吃力,秦拂玉一直在後頭攙扶著,黑暗中有什麽簌簌聲,空中遍飄起了一些粉塵。

“什麽東西?”秦拂玉警覺地捂住口鼻問道。

最前方的季東將火把朝後一朝,便看見山洞中漂浮著諸多粉塵,似乎還有越來越多,這味道阮棠綾再熟悉不過:“是面粉。”

山洞裏怎麽會有面粉?

幾個人的目光轉移至了阮大壯身上,軟大壯背著阮肅吃力道:“那時世子弄了些上好的面粉給老大,老大怕路上沒面疙瘩吃,就讓我帶了一大包。”他朝後揚了揚頭:“是不是漏了?”

阮棠綾立刻退後檢查,只見阮大壯身上的包袱不知何時破了個洞,面粉從破洞裏漏了出來,本就幹燥的山洞立刻飄起了面粉,地上還有一道白白的面粉痕跡。

這怕是,即便沒有腳步聲,追兵都知道他們往哪裏走了。

季微明揮了揮手,漏出來的面粉越來越多,山洞不似外頭飄著雪寒冷,越深入便越悶熱,加之面粉粉塵漂浮,更是讓人燥熱不堪,遂開口道:“丟了!”

阮大壯也知此刻命最重要,當即應了一聲,阮棠綾解開包袱將一袋破掉的面粉往後頭一丟,“啪”的一聲,面粉劃過一道拋物線揚了一地,當空皆是白蒙蒙的灰塵。

季東背朝著面粉走了幾步,催促道:“別管了,先走!”

幾個人拍了拍身上的面粉,隨即跟上季東的腳步,只留下滿山洞漂浮的面粉塵埃,如同白霧纏繞。

此處山洞的地形是個兩端狹窄的瓶頸,一袋面粉被丟在瓶中的大肚位置,彌漫在這塊地方無法出去,季東早已離開了這個瓶頸口,季微明用手扇了扇,關切道:“熱嗎?”

跑了一路,打了一路,如今在山腹中央高溫處,自然是熱的。可這些早已不重要,阮棠綾關心的是阮肅怎麽樣了,他們還能不能活著出去。

追兵已經通過了瓶頸位置的第一道口,一行人點著火把,在進入瓶頸地形中央的時候突然用手擋住了鼻子:“小心!”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被面粉彌漫的山洞,良久,才有人放下手:“頭兒,是面粉,不是毒藥。”

火把“呲呲”地燃燒,領頭的用袖子揮了揮:“走,去追!”

只是被面粉覆蓋了視線,他們差點分不清該往哪個方向追。

一群人執著火把站在山洞中央幾近密封的地方,領頭的打了個停止地手勢,將自己的火把交給了身後的人:“拿著,我聽聽。”

說罷他俯下身,將耳朵貼在地面上,傾聽從地下傳來的腳步聲。

時間和往常一樣過,被面粉遮擋的視線迷蒙,他突然站了起來:“過了下一道口子往右!”

右字剛落下,周圍溫度驟升!

“糟了!”

“轟”!

整座鎮君山都晃了幾下,前方逃亡的幾人在離追兵不遠處,突然感覺到一股強大的沖力朝他們湧來!

“趴下!”

“轟”!

又是一聲,石壁上的碎石土礫如瓢潑大雨追了下來,晃動、震蕩、坍塌!

“快跑!”

一群人什麽都不知道,只知道,再不跑,他們可能會被埋在這座鎮君山下。

除了坍塌聲,後面很安靜,沒有追兵,那裏像是一座埋葬孤魂的荒冢,只有濃煙、粉塵、屍體。

命運便是這麽奇特的東西,在他們拼命脫離追殺的時候,一大袋面粉,在密封的山洞中被殺手們的火把點燃,在季微明等人茫然不知的時候上演了一場面粉塵爆。

也是因為,阮肅帶了足夠多的面粉,而山洞中密封的溫度足夠高,若非季東一直走在最前頭,若非季微明阻止季南等人點火把,興許炸死的就是他們。

可現在他們還沒有脫離危險!

仿佛下一刻就是天崩地裂,他們的出路只有一條:跑!

不再是與人鬥,而是,與天鬥!

倘若上天給了他們一切莫名其妙除掉殺手的契機,那麽公平的上蒼又給了他們一次亡命的危機。是山洞崩塌的快,還是跑得快!

阮棠綾一跺腳回頭拉住阮大壯背上阮肅的手,她只感覺到冷意,她老爹的手心不在溫暖。

比死亡更恐怖的,是和這世上最親最親的人生離死別。

她沒出聲,阮大壯其實早就知道阮肅撐不住了,可他們都一樣,若此刻只有自己的性命,那大可以瀟灑地說一句:“老子早就看不慣這天殺的命運,老子撂擔子不敢了!還給你就是了!”可現在不行,他們是一個整體,所有人的命,都比一個將死之人珍貴!

非冷漠無情,而是,出自於對這個整體的責任!

季微明一看阮棠綾瞬間楞住卻又轉而恢覆的表情,退到了她的身邊:“棠棠,你往前走,我看著你爹!”

就在他說完將手伸過去的一瞬間,他終於知道了阮棠綾為何會有那種瀕臨深淵的絕望。

阮肅他……

“我沒事……”

季微明伸手扶住了阮棠綾,心中愈發揪心,卻已經沒有時間安慰:“棠棠,我們都要活著出去。”

活著出去,否則死有何意義!

“我知道,我沒事。”阮棠綾垂下眸子,咬著唇和一言不發的阮大壯對視了一眼。她知道,阮大壯此刻心裏並不比她好過。

“世子,帶棠綾先出去。”阮大壯說道:“我能行!”

他能行,他喊了阮肅十多年的老大,雖是從屬,可情同父子。每次阮肅喊他小兔崽子的時候,那份感情就像在喊阮棠綾丫頭,他知道,阮肅從不把他當做外人。

阮肅在最後一刻都沒有吭聲,甚至沒有留下遺言,他要說的話,早已在剛進入鎮君山的時候便說完。他想,他還柳重天一條命,本希望親眼看著女兒女婿脫離危險,可到底已不是十六年前。誰知這一頭銀發一桿槍,黑沙漠的槍神自離開黑沙漠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丟到了他的神格。

這些年隱世,何時如此拼命,他離開地太久,回去的時候,是去未名河見一抔黃土一堆白骨,還是和他們埋在一起?

活過頭了,他不想去拖累季微明,那就安靜地離開,至少他知道,他放心不下的,季微明會替他照顧好。

季微明握著拳頭懊惱地想要給自己一拳,身後的石壁不斷倒塌,頭頂的土礫大塊大塊地砸了過來,似有千萬匹高頭大馬馳騁而來,那被碾壓在腳下的殘忍讓人不敢回頭!

比起毫無征兆地炸死在山洞裏,此刻的恐懼更甚,季微明一直握著阮棠綾的手,意外的,他沒有發現她顫抖、冷汗和害怕。

在場的人幾乎都怕了,只是那一刻爆發出來的求生的欲望讓他們本能地向前沖去!

阮棠綾她沒有怕,一點都不怕。

她想,她一直是個不要命的人,只是離亡命之徒還差了那麽一點。

“季微明,我們能逃出去,一定能的!”奔跑中有人淡定說著,那份鎮定讓季微明都有些欽佩。

“老爹他問我還記不記得未名河,以前小的時候,每年六月中老爹都會帶我過去。那裏有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人,我想,他也是想去那裏的。”

“我要把他帶過去,所以,我們一定能出去的!”

“倘若真出不去了,我也不後悔,至少能和老爹在一起,和你在一起。只是你爹娘還有西懷的百姓要失望了。你的壓力可真大。”

她絮絮叨叨地說,口氣平淡,好似一杯清茶一盞枯燈在說一個貧乏的故事,可季微明知道,她在用思想控制內心的恐懼,還有,讓他沈著。

他們會出去,一定會!

季微明看著遠處似乎出現的一點點微光,緊握著她的手,信誓旦旦:“棠棠,我們一定會出去!相信我!西懷還在等我,等你,等季東,等我們的回歸!棠棠,我還欠你一樣東西,你知道麽?”

“什麽?”

“那時候我把你一麻袋從鹿鳴巷套過來,匆匆忙忙拜了堂塞到了竹林裏。棠棠,我還欠你一個婚禮,一個屬於西懷郡王世子妃的婚禮!回西懷,我還你!”

聲音不大,帶著喘息聲,卻一字一句落盡她的心裏。

那個荒唐滑稽的婚禮,阮棠綾以為,她有季微明已是此生之幸,她沒有太多奢望。

可此刻,死亡的邊緣,黑暗和沈淪,那無邊無盡的恐懼中突然出現的希翼和向往,將心喚醒。是遠方的召喚,西懷、黑沙漠、未名河,她能看到,能感覺到,越來越近的熟悉!

“轟”!

背後巨大的坍塌聲想起,一行人幾乎是帶著絕望和希望的矛盾交叉越向那個微弱的光點!

嗒!

嗒!

嗒!

時間靜止在這一刻,世界都變得灰暗。

塵土飛揚,鎮君山慢慢恢覆了平靜。

他們看到了雪,純白的雪花,像最珍貴的白羽,鋪了厚厚的一層,足以陷入人的半個腳掌。

天際的光並不明亮,卻是最後一刻的生命之光,奪目而不刺眼,是他們見過的最美的光!

鎮君山突然變得很安靜,很安靜。只有呼吸聲,再無其他。

死裏逃生。

眾人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癱坐在雪地上。他們逃過了追殺,只要離開了鎮君山,便能和西懷派來接應的人碰頭。

天寒地凍,心卻是溫熱的。

阮棠綾靠著季微明的肩閉上眼,他偏過頭,便看見兩行清淚慢慢落下。

明明不過是幾個時辰,卻像是過了幾個春秋,還有,她失去了老爹。

靜默,所有人無言,朝著阮大壯坐下的方向,看著他背上的老人,默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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