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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浮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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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浮雲

長夜靡靡,有人醉臥床榻不省人事,有人鼻青臉腫不知生死,卻還有人伏在案頭奮筆疾書。

等到第二日早上阮棠綾醒來的時候,只覺得頭痛欲裂,獨獨記得自己跟著陸尋風去酒肆喝酒,至於後來怎麽了,她什麽都記不起來。

好好地躺在榻上,就說明昨夜相安無事,阮棠綾下了床,嘀咕了一聲那“明天”後勁好生厲害,卻也還不至於到老者所說的見不著太陽,一開房門,頓時驚訝。確實不見明天的陽光,天邊霧霭沈沈黑雲壓境,似是要下雨了。

府內安靜,對面碧槐軒的門是關著的,阮棠綾的腦海中浮現昨夜未醉前的場面,心頭便似有苦水翻了上來,憤憤地咬了咬牙,轉身,去了陸尋風那裏。昨天跟陸尋風在一起,想必要回來,那也是跟陸尋風回來的。

可她到了陸尋風的門前頓時就站住了,裏邊兒隱隱有呻|吟,就好似被人狂打了一頓,聽起來挺疼的。她便想,難道是昨晚喝多了回府路上摔了個大跟頭?於是便推門進去,在看到陸尋風的那一剎那如遭雷劈!

她一點兒都不記得昨晚有人打劫或是圍毆他們,為什麽眼前此人眼圈黝黑滿臉淤青,鼻子上的血剛止住,原本還算幹凈俊秀的小生變成了這副邋遢窘迫的模樣!

朝著床榻走了幾步,陸尋風一看是阮棠綾立馬掀起被子鉆了進去:“你別打我!不,別打臉!”

阮棠綾揉了揉自己的臉,看著就好疼。

“你這是怎麽了?”不讓靠近,便抽了根凳子坐在離門不遠處,陸尋風將被子稍稍往下一拉,露出一只眼珠子,看阮棠綾不靠近,這才把蒙在頭上的被子拉了下來。

一言難盡啊!那張跟花貓似的臉上頓時露出惋惜之色,惋惜的是沒套出阮棠綾的話,反而被暴打了一頓,阮棠綾卻不知,還以為他是因自己破相而暗自神傷。

還想安慰幾句,可看鏡中自己完好無損,便覺得這才是最大的嘲諷。

陸尋風心存疑惑,當時他是清醒的,似乎是被什麽襲擊了,才導致一時間昏迷過去,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阮棠綾的眼神也跟了過去。

陸尋風突然展開笑顏,雖然如今他笑得比戲裏黃泉路上的小鬼還要猙獰。阮棠綾皺著眉頭倒吸了一口氣,繼而又身上揉了揉自己嘴角兩側。看看這是誰下的手,怎麽能這麽狠心呢?雖然陸尋風不是個好貨色,可是既然揍了,怎麽就不揍死算了呢?

心中腹誹,面上含笑,聽得陸尋風道:“沒什麽,昨夜喝大發了回來時摔了一跤。”

這哪是摔一跤,得從酒肆一路摔到季府才能有如此傑作,阮棠綾也不戳穿,既然他說沒事,那就沒事好了。

告辭離開,一個人蕩在季府裏,卻不知不覺蕩去了東邊。

東邊,那裏有文曲星,還有書房。

書房裏有人,季微明坐在那裏執著筆神色認真,阮棠綾便心中一痛,料想昨夜能回來定有季微明的手筆,想上前問問,卻又看見季微明身邊碧色青衣的絕美女子挽著袖子靜靜研磨。

秦拂玉在那裏,還是當初那般唯獨對季微明才有的溫柔神色,不同的卻是,季微明對她不再是愛理不理。

她咬了咬唇,只覺得心口被利刀狠狠一紮,而後裂開了一道縫隙,漸漸碎成兩半。

她聽聞書房裏的女子輕聲細語地問道:“你就不怕被她看見了?”

季微明擡頭與她溫情對視:“無妨,那酒勁,得昏睡到晚上。”

阮棠綾掖在墻角垂下眼眸用指甲撓了撓墻上的灰:季微明,你以前,都是裝的嗎?裝得那麽好,為何我卻沒想到,二十四年在季嘯的眼皮子底下藏起野心和城府,同一般世家子弟一樣紈絝,演技堪比梨園戲子,何況區區只是一個心思單純的我?因為太相信,還是因為太淺薄?

她默默地轉身,相信你,因為知道自己喜歡你。

喜歡是個無理由的詞,哪一天淡泊了死心了他回到西懷了,大抵還會雙手作揖淺淺躬身卻又疏離地說一句:“多謝阮姑娘相助。”這才是世上最殘忍的事。

還好,她不是個太堅持的人。

步伐沈沈,和陰暗的天色一樣抑郁,她不知,離去的片刻,書房有人輕擡眼眸,無奈地嘆氣。

秦拂玉聽得嘆氣停下手,看他筆下的小人栩栩如生,那是他欠她的,心中便也有些許無奈:“我先走了,這幾日太反常長漪會懷疑。”

季微明點頭,不語。

沒走兩步,遇見豬頭似的陸尋風,靠著墻角搖著折扇,豬八戒裝酷,讓人想吐。

秦拂玉連餘光都不曾瞥到他,直徑向前,卻被扇子擋了回來。

“秦拂玉,咱倆好歹共事一場,你沒必要見著我就黑著臉走吧?”言語中多有挑逗,原本秦拂玉就不待見,如今那張鬼臉更是讓她不想回頭。

“讓開!”冷言冷語,神情厭惡。

“這麽討厭我,也得給我個理由先?”

秦拂玉轉過頭,看他那張被阮棠綾打成豬頭的臉,恨不得再補上一拳,卻又不能這麽做,冷笑道:“我有潔癖!”言下之意那臉太臟了。

陸尋風瞧她那副樣子就知道秦拂玉冷美人之名非假,立刻也正經了起來:“昨晚是誰帶打暈我,又是誰帶我回來的?”

秦拂玉淡淡嗤鼻:“被阮棠綾打成這個鬼樣,還好意思說跟我共事?還不如長漪呢。”轉身就走,又加了一句:“我要是不早些發現,你早就死在就在酒肆裏了。不過死在酒肆裏,也比死在歌坊裏好,是吧?”

秦拂玉一走,陸尋風又撐開了他的扇子,他總覺得這幾日季微明對秦拂玉的態度有些與眾不同,但更不同的,是阮棠綾。哭,為什麽會哭?流連花叢中的陸尋風其他不知曉,獨獨知曉,讓女人傷心落淚的,無非情之一字。

阮棠綾覺得這日子沒法過了。

於是她一聲不吭回了趟家,彼時阮肅正躺在睡椅上哼著小曲啃著面餅,一點兒都不知道此刻他女兒難過到想要跳崖的心情。

其實不過是,據說跳崖不是拾到武林秘籍或者千年寶藏,那就能遇到絕色美男千古佳人,怎麽著遇上一個更出挑的男子,都比吊死在季微明這一棵樹上要好。

如此一想,便覺得天更藍了雲更白了水更清了,一切都是騙人的,因為要下雨了。

阮肅準備收椅子進屋了,看見沈著臉色跟木偶人似的一步一步訥訥進門的阮棠綾,擦了擦眼,覺得自家那個活潑樂觀的女兒可能被什麽東西附體了,一下子都深沈系了,便上前,彎下頭擡起頭,問道:“你這是怎麽了?”

阮棠綾鼓著腮幫子不語,阮肅就急了。

“老爹告訴你,誰欺負你了,咱就欺負回去!誰讓你不爽了,咱就讓他更加不爽!這麽沈著臉啥意思?不要把你最負面的情緒給你最親近的人,打回去是最能讓自己開心的辦法!”

阮大壯還在收衣服呢,頓時回頭附合:“老大你知道為啥棠綾一直嫁不出不?人姑娘都是文文靜靜溫溫柔柔的,以前隔壁老丁家向來提親,站在門口一聽你這番話,直接下的屁滾尿流逃回去了!”

阮肅直起背:“是嗎?”那不過是因為他阮肅的女兒他們高攀不起罷了!

阮棠綾這下子更委屈了,咧了咧嘴想哭,又突然吸了吸鼻子,阮肅以為她想明白了,卻不料她揉了揉肚子道:“餓了……”

天際的黑雲如浪花一層一層疊了上來,原本是中午,一時間恍若黑夜,巷外的行人回家了,隔壁家開始關門了。

山雨欲來,不平靜。

阮肅看了看天,將阮棠綾拽進了屋裏:“等著,老爹給你去下面。”

西懷郡王世子府裏,季微明眼看是一場瓢潑大雨,左等右等阮棠綾不來,微微嘆了口氣,又執起筆。

季東說,阮棠綾回家了,於是便放下心來,聽被風吹得“吱呀”想的門窗,還有掀起桌上潔白的宣紙的半邊角落。

深秋初冬,竟會有這般大的雨,似洪濤滾滾字天際到地面,將一整個秋的積雨全部拋下。

“面來咯!”阮肅端著熱氣騰騰的面放到阮棠綾面前,也不關她現在是開心還是難過,拿著勺子筷子滔滔不絕:“這是我新做出來的,你嘗嘗,鹹淡怎麽樣?”

外面淒冷的雨飄搖,屋內滿滿的都是阮肅的父愛,阮棠綾不拂他好意,心裏也知,阮肅多了解她,從那天走前那個無奈的眼神開始,他就知道自己做得最大的錯事就是將阮棠綾弄進了季府,心裏多少有點愧疚。

季微明那樣的人,處處將自己打點的很好,著實不需要他花費心思,若非自己好管閑事,何必搭上女兒。何況他那樣天縱絕艷,而阮棠綾,這些年身邊都是什麽歪瓜裂棗,不動心都難。

如今她這般失魂落魄回家找他,定是季微明那小子做了什麽事,阮肅一想便知,只是不願說破。

別人看來阮棠綾迷糊渾噩,唯有他知,自家女兒聰明伶俐,只是將自己包裹在一件不起眼的外衣裏,以此尋求自己的寧靜。

她不在乎別人的目光,也不願知道太多,一旦知道的多了,世界就不再單純。

若說錯,不過是錯在,她遇上了季微明。

阮棠綾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才吃一口,就被沖上來的熱氣給嗆住了,頓時附在一邊猛咳起來,阮肅拍著她的背嘆氣:“你看你,又沒人跟你搶,這麽急吼吼的幹嘛?”

阮棠綾本就委屈,啞著喉嚨道:“我倒是想有人跟我搶,可是誰樂意啊,早就被我嚇跑了,也就只有老爹你了。”

“既然沒有願意和你搶,你又何必覺得別人想要跟你搶呢?”

阮棠綾一蹙眉,阮肅說得不是面,而是人。

秦拂玉麽?是她誤以為秦拂玉要和她搶麽?可那是季微明親口說的,她如何不信?

“搶不過呢?”阮棠綾順了氣,長長地嘆了一口,“老爹你看你的面,又白又軟入口有韌性,這要是端到外面,一定會有人聞香而來,方圓百裏,還有誰比得上你的手藝?換做是人,也一樣,比不過,拿什麽搶?”

當才、貌、身份、後盾都集中在一個女子身上時,阮棠綾她覺得自己又如何去比。

阮肅搖了搖頭,道:“遠的不說,就說進的,你老爹我這手藝縱然舉世無雙,可老丁家兒子卻覺得只有他娘做得最好吃?你說為啥?這色澤味道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做面的人在你心中有幾斤幾兩。”

若是喜歡,便是全天下最難吃的,那也是人間美味。

阮棠綾托著頭,知道老爹在做比喻,便愈發心酸:“對呀,重要的是,在心裏有幾斤幾兩,若只是給撿來隨處放置的,就是國寶又如何?”

阮肅頓時沈下了臉色,猜到季府裏發生了什麽。

他後悔把阮棠綾送進去,尤其是當他知道秦拂玉是季微明布置的人時。

嘆了口氣,拿起筷子,連面都不覺香:“棠綾,若是不喜歡,爹帶你走,走去哪裏都行,換個地方照樣是條好漢!我女兒長得漂亮人又聰明,老爹真後悔沒早些年把你嫁出去,如今那個要找的人老爹也找著了,她很好,活得比我們還好,過段時間能自己回黑沙漠,老爹放心了。老爹養了二十多年的白菜不能讓豬給拱了,季微明他自己擔待得了,不缺你我。你說,要走,咱就走!風風火火頭也不回地走,你說咋樣!”

阮棠綾心頭一酸,眼淚就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這世上最親最懂你的,莫非爹娘,阮肅從小即當爹又當娘地把她拉扯大,平日裏沒個正經的,可永遠都是最支持她的人。

還有老爹在,有什麽過不了?

阮大壯突然推門而入,聽到了阮肅說得話,臉色平靜無起伏,放下手中的柴火:“老大咱要走麽?啥時候?我去鼓搗鼓搗些有用的,給棠綾買些好玩的好看的,出了京城就沒這些個玩意了。”說罷嘿嘿一笑:“有多少買多少,我有的是力氣,背上一路也無妨。”

那模樣憨憨的,一點兒看不出這壯實的身體能夠飛檐走壁。

阮棠綾破涕為笑,她還有這個一如兄長般,每每整蠱她,卻又是最關心她的人。

如此,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看她眼淚止住,阮肅便搖了搖頭,開始吃面。

阮棠綾的心情平覆下來了,便問道:“老爹你說你要找的那個人,已經找到了?”她是知道的,阮肅來京城為的不只是季微明,還有一個他說非常重要的,那是他曾欠下的命。

阮肅點了點頭,卻又始終沒說是誰。

“既然找到了,你不把他帶去黑沙漠嗎?”

阮肅笑了笑:“丫頭啊,人家比我們過得好,錦衣玉食,自己謀算,我看著她應是很快也能回黑沙漠了,老爹當年欠下的情,看她現在好好的也就放心了。老爹最放心不下的,是你啊!”

阮棠綾嘟起了嘴,又不好意思地垂下頭。她倒是不常生事端,可在阮肅心裏,哪怕只是小磕小碰,那也是自己家的寶貝。

送過去給季微明糟蹋,簡直是暴殄天物!

“你呀!”他道,“回去好好想想,老爹的心願完成了半個,雖不能看著她回到黑沙漠,可到底也知道她能回去,至於季微明,我開始便沒想到他如此老謀深算,若知他布了這枚棋子,當初也不會讓你給他套過去。丫頭啊,想走的時候叫上老爹,天大的事,老爹擔著,懂了吧?”

似乎是得到了承諾,即便全天下男人沒一個可信的,可老爹卻能讓她百分百相信。心中有感動,便覺得,被季微明欺騙也算不得什麽大不了的事。至少有人能陪著她,雖不是永久,可會在最需要的時候,而他,二十多年在京城,哪怕榮華富貴,卻連父母都見不著,也是個可憐人吧。

最平衡莫過於,我有身後溫暖的依靠,而你,什麽都沒有。

思及此處心情愉悅,落筷飛速,什麽珍饈美饌,與這碗面比起來,都是浮雲一場空。

吃完,心滿意足地打著幸福的飽嗝,雨勢雖大也不覺冷,撐過傘打了聲招呼,朝著阮肅揮了揮手:“老爹,我先走啦!”

“這幾天我都在家中,等你消息。”

阮棠綾點了點頭,腳不落地輕快,幾乎是哼著小調蹦跶到長樂街。

長樂街是直道,暢通無阻,一眼可望到盡頭。

雨天,街上無行人,料想這天氣沒有訪客,長樂街的府邸大多關著門。

一眼望去,長樂街正中季府門口有一忻長的身影,撐著油傘蹁躚而立,時而張望四周面露有色,正是季微明。

水簾子一般的雨從面前落下,即便油傘,斜風一吹身上便濕了一大片,長街,獨一人,焦急等待。雖非黑夜卻無比的黑,她便像那個風雪夜歸人,而他卻是翹首張望的等待之人。

天冷,是否多加了衣裳,這姑娘不拘小節,是否會淋雨回來?倘若她哭紅了眼,他又如何自持?於是長街中央執傘,亦如他執筆,輕輕勾勒。

一瞬間阮棠綾便心軟了下來,那日他說,你是否會一直信我。當時她覺得,無論如何,她都是會信的。

正要過去,季府門口出現秦拂玉碧色的身影,走到門口沖著季微明笑著搖了搖手。

阮棠綾便在轉角處,再一次停了下來,看著季微明轉身,而後雙雙入府。恍然間她覺得,那一對天造地設才子佳人,好似是上天最完美的手筆,由不得半點插入。

可太遠,她沒有聽到秦拂玉出來時問道:“這麽大的雨,她現在應該不會回來吧?”

季微明:“我怕她太傻。”

秦拂玉笑道:“她會心軟,看見你這麽等她,就不會離開。”

季微明低頭自嘲:“也對。”

然後便沒有然後,阮棠綾想到的是阮肅最後的打氣,縱然一無所有,她還有老爹,那就是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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