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輸得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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輸得慘了

阮棠綾被忽如其來的一抱嚇得不輕,鎖眉看著季微明,看他鎮定中露出一絲慌張,看他明明很想靠近卻又隔著一些距離,卡在腰上的指尖生疏而用力,心跳卻越發的快而劇烈,好似野馬脫韁狂奔不止,而她,亦心猿不定,意馬四馳。

於是努力地把面前這張臉想象成任意一個路人甲,而那呼吸間的熟悉感卻一次又一次將她帶入現實之中。

不知何時開始落入那一張縱橫穿插的阡陌,穿過紛亂的思緒和浮動的內心,墮入不可自拔的情網。

許是因為月光微醺下執筆慢慢書畫的一段不可靠就的野史,許是因為兩街相交處主幹相撞時傾身相護,許是因為夥房院子裏抓一只雞時片刻的驚嚇和委屈,許是因為十裏鋪子失足落水奮不顧身的援救……可愛情哪來那麽多也許,不過是朝夕相處日久生情,最後走入心裏某個不曾開啟的角落,住下的時候悄無聲息,一旦發現了,便是漫天花雨甜徹心底。

“季微明……”一聲呢喃幾分羞澀,阮棠綾整個人都有點不能自己,手亦搭上了他的臂膀,“你……”

“別講話。”不願被人聲打破了這寂靜,季微明一開口阮棠綾便沒了聲音,睜著眼好奇地盯著他,除去了羞澀和一點點的慌亂,想要探索一下接下來的步驟。

畢竟,她不過是在鹿鳴巷單身了二十四年,這些年除了阮大壯幾乎沒有親近男子的姑娘,雖是大齡,心卻和年芳二八的姑娘一樣。

一樣對愛情懵懂,一樣帶著向往,偏偏這世間最好的男子就在她身邊,有時候她想,就這麽放著不下手簡直太可惜。

近水樓臺,她居然沒有抓住那一彎水中的明月,豈不辜負上天的一番美意?

季微明顯然低估了阮棠綾自我修覆的能力,剛才那點青澀頓時不見,似乎緊張的只有他自己,而她只是睜大了眼,眼眸中似點綴星雲幾朵,越是離得近了,越能感覺到她細膩的肌膚,秀氣的峨眉,含水的眼眸,還有笑時淡淡的幾乎無法辨別的梨渦。

情不知從何起,亦不知歸何去。

心中恍惚,看她溫柔無害的眼神,手由心動驀地抓住了她游移在自己臂膀上的手。她手掌溫熱,可附上去的一瞬間,阮棠綾卻感覺到了他手心的微涼。

“你……很冷……唔……”阮棠綾正想好心問一句是不是天涼了人便冷了,冷不丁季微明低頭下來堵住了那張喃喃的嘴唇。

她被攥得動彈不得,阮棠綾驚訝卻又害怕得像一只小兔子,季微明卻恍若不知,原是淺酌三分唇意,卻在她不知所措的一瞬間掠過薄唇直徑向前。他能感覺到她的顫抖,還有生疏卻又極力的配合。

那份淡淡的歡喜,卻讓他心頭莫名的苦澀。

唇齒間的香甜,在生疏變成熟練之後翻卷得愈發濃烈,他想看看她的臉,驀地卻發現阮棠綾一直睜著眼……睜著眼……

一瞬間他才發現其實害羞的一直是自己,阮棠綾就是那個愛憎分明從不矯揉造作的女子,喜歡了愛上了不拒絕,便無須揉著袖子裝得多麽貞節和純情。反倒是他,卻略顯做作。

阮棠綾從他熱切的眼神中看見了一絲茫然,被攥得的手一翻,掌心相觸冷熱傳遞,季微明猛然一抖,卻反被阮棠綾抓住了手心。

進攻的優勢是掌握主動權,平日裏看起來咋咋呼呼的她一會兒便向翻身做主,毫不介意地推了一把,使了勁將她的功夫最極致地發揮了出來——直接和季微明換了個位置將他壓在了桌子邊緣。

那姿態便是阮棠綾抵著季微明,如有不知,想必以為是季微明屈服在她的威勢之下。

心中默默懺悔:老爹啊,女兒無能,季微明不需要保護,所以這一身武功只能用來壓住季微明了,總比英雄無用武之地好吧?

如此一來坦然了許多,雙手抱著季微明,眼角露出了狡黠的笑意,這笑意讓季微明略膽顫,總覺得阮棠綾是不是要做些什麽不得了的事。

這世上最有潛力的不是身懷絕技的人,而是無知無畏的人。無知所以無需擔心壞處,無謂所以勇往直前,此二者成就了一代又一代的名人,而後將好的壞的一並發揚光大。

作為西懷郡王世子,西懷一代繼承人,正兒八經的郡王二代,人人想攀的京城楚翹,如此被自家夫人占得上風著實丟臉。於是一環腰二話沒說橫抱起阮棠綾,這回她是真的驚嚇到了,竟忘了男女差別!

美人榻在幾步之距處。晚風從門縫間擠進吹動帳幔漂浮,偶爾劃過臉頰軟軟的,再看他含著笑意的迷醉神色,阮棠綾終於發現自己闖了大禍。

她到底還是冷靜的,還沒忘記自己是來幹嘛的。

生活要繼續,任務不能丟,否則送命京城,既然是如花美眷也終究只能做亡命鴛鴦。

阮棠綾一觸及床榻的時候打了個滾翻了起來,戒備地看著季微明蹙眉臉色並不好。

她認真了冷靜了看清現實了,心卻一點一點沈了下來,分明情至深處,卻又被現實拉了回來。此間尷尬,以至無言。

阮棠綾坐在她便搓揉著床帳的邊角,一會兒頭便靠在雕刻著棠棣花微醺的床欄上,眼睛卻停留在季微明的身上,看他微微染紅的臉和同她一樣緊蹙的眉頭,似乎在克制,在與放肆相抵,兩個小人打得火熱,以至於額邊滲出細細的汗珠。

“季微明。”阮棠綾從未那麽嚴肅地看過他,就像是有什麽天大的事要談判,輕啟唇想要說什麽,卻又用手指拭了拭剛才撕咬過的地方,味道仍留,清淡如薄荷,拂之不去。

季微明原本是看著地面的,眼神轉至阮棠綾處,不言。

阮棠綾想著他靠了靠,他卻突然向後躲了一下,自然到沒有經過思考,一瞬間又覺得有什麽不對,向前傾了傾,聲音卻沈了下來:“嗯?”

“你是不是喜歡我?”她問得坦然,好似喜歡不過是最尋常的感情,就像她喜歡老爹,喜歡大壯,還喜歡鹿鳴巷外那戶人家養得大黃狗一樣,單純地讓人不忍,將那些齷齪的難以啟齒的全部丟給了他。

這問題問得膚淺,季微明無需思索便回答:“不是。”

一瞬間失望攏上心頭,便好似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感情無須基礎,那不過是逢場作戲和他平日裏在蟲二樓偽裝的花花大少遇見的任何一個姑娘一樣。

她頹頹地用鼻音應了一聲,卻聽見季微明輕聲說道:“是愛。”

是愛,所以才願意奮不顧身相救,全力以赴尋敵;是愛,所以念念不忘之思,囷囷於心頭上;是愛,所以情難自禁擁吻,用盡全力克制。季微明的愛是淺淺的淡淡的水到渠成卻又明朗的,不似阮棠綾懵懵懂懂迷迷糊糊似乎愛上了卻又不敢肯定不敢確認。

阮棠綾垂下眸子鼓起臉,喃喃道:“愛啊……”愛讓她很為難。“可是你以前跟老爹說,等到回到西懷,就還我清白的。”說話間略有委屈,季微明頓時一怔。

那是他第一次光明正大去阮家時對阮肅說的,那會兒阮棠綾被阮肅支去添筷子,未曾料想她聽得一清二楚。

也是,阮家就那麽丁點大的地方,阮棠綾在阮肅的訓練下眼光四方耳聽八方,當時他沒有刻意壓低聲音,所以她聽到了。

那麽今天呢?今天在阮家,她是否也聽到了他說得秦拂玉,還有那容易被人誤解的關系?

想到此處心一揪,盯著阮棠綾卻又沒看出半分,以前她聽到了,卻從未對她說起,便好似當初他從路邊套來一個姑娘,直到在小樹林見到她,她都沒有表現出一點的不適。

她用糊塗掩飾自己的精明,一如他用紈絝掩飾自己的城府。

非要論輸贏,他們的對家是季嘯,而兩人之間只需要共贏。

季微明放下了心中沈重的包袱靠近阮棠綾,垂頭之間是她略迷惑的雙眼,於是笑道:“那時候我才認識你,甚至不知道你是誰。可現在不一樣,棠棠,你是西懷郡王世子妃,是我季微明的妻子。”

這話講得理所當然,阮棠綾甚至已經習慣了他一口一個娘子,便覺得季微明的妻子幾個字,沒有一點不對。於是睜大眼問道:“那秦拂玉呢?”

她到底還是介意的,哪怕秦拂玉是季嘯塞進季府的。在鹿鳴巷的日子看起來清貧,可她從未覺得自己該是那樣的,她可以馳騁可以放肆,可以跟著阮肅刀山火海將生命置於掌中,獨獨不能的是有人搶她的人搶她的東西,因為那都是貼上了她的標簽,是她一個人的!

於感情,一樣自私。

不愛的時候他是草原裏的一棵草,和千千萬萬顆草毫無區別;愛的時候他還是草原裏的一棵草,卻是千千萬萬顆草裏最耀眼的。

什麽秦拂玉,什麽三妻四妾,什麽皇帝塞老婆,全都去死吧!

“秦拂玉會離開,總有一天。”季微明低聲說道,阮棠綾看見他眉角細微的皺紋在他說話間慢慢擰攏,拖在榻邊的手指微微拱起,心裏猛地一驚。細小的動作往往體現了一個人說話時最真實的內心,她總覺得季微明有那麽一點異樣。

可季微明卻絲毫不覺阮棠綾此刻的狐疑,繼續說道:“棠棠,你曾說我會相信我,那麽,一直相信。”言辭堅決,這是真實的。

阮棠綾點了點頭,卻也起了疑。

原本是溫存難分的,一下子卻正色謹慎,,拂了拂耳邊的發髻好似什麽都沒發生,起身道:“酉時三刻了,天冷,晚上多加點被子。”關懷之至,與往日無異。

深秋的夜晚寒風淩冽,屋內氤氳暖氣,一開門便被刺骨的風襲得直打寒顫,月色幽暗,被屋內燭光拉成的影子打落在長廊之上,阮棠綾稍一擡眼便看見對面碧槐軒的燭火也還亮著。

窗欞上映出窈窕身影,秦拂玉站在靠門不遠處,只有黑色人影,季微明有意無意地將目光撇了過去,阮棠綾只顧低著頭不想讓冷風吹到臉上,嘴上還不停關心:“快回去吧一會兒更冷了。”

輕松的語調俏皮的眼神,季微明抵住門低下頭,不經意間彎了彎腰,嘴唇掠過她眼角不忘揩了把油,一如從前模樣:“進去吧,別著涼。”

阮棠綾笑了笑,看他轉身便輕輕關上了門。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季微明卻不知,那掛在阮棠綾臉上的笑意也越來越淺越來越薄,驀地全然守住,她卻已然蹲下身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的聽力很好,那腳步聲雖遠,卻不是通往季微明自己住的方向,而是——碧槐軒。

直至沒有聲音,以門的“吱呀”聲結束,遁入沈沈黑夜。

想來開門時碧槐軒裏的孤寂身影,等得便是他離開過去,她看他細微動作裏的不誠實,還有中午阮家屋子裏她主動的離去,聽見阮肅說“娶秦拂玉,是你計劃中的事?”

他答:“是。”

那時她還沒走幾步,聽到這個字,便好似巨石沈入深邃湖底,明星遁入深沈玄天,波瀾一擊起伏,然後歸寂。

原來也不過是桃花班唱得一場戲,誰入了誰親手編導的戲劇,成了戲裏的龍套,卻再也走不出去。

她豈不知自己心意,是知,所以心跳悸動是真,關心關懷是真,他一個“愛”字,便卸下了所有防備,卻被現實拉了出來。

環抱雙膝眸中無淚,只是有些無神地看著地面,想到那本他親手畫得書,取過來,卻再也不看進去。

打開門,也許只有冷風才能撫慰心中的焦躁,落地極輕,不願被人發現她獨自深夜飄蕩。

能去哪裏呢?回家麽?

如今蕩在街上的,也只有孤魂野鬼吧?

擡頭看了一眼,碧槐軒燭火未滅,昏黃的燭光打在長椅上,她能想到的是季微明在裏面。

難怪彼時在書房外看見秦拂玉獨立夜下望著季微明的眼神是溫柔繾綣,還有她凝望那時站在喬木軒談笑風生的季微明時眼裏的落寞,是自己大意,感覺到他們的貌離神合,卻總不願意想到那出去。

阮棠綾徘徊片刻,冷風吹面不覺冷,月如雲層不覺黑,眼底只有那裏的一線光,還有一點兒不知名的酸意。

思量許久,卻內心驅使著悄悄踏足碧槐軒。

心中還有小期冀,許是自己聽錯,那根本不是季微明的腳步聲呢。

碧槐軒外無人,秦拂玉身邊的丫鬟也睡了,阮棠綾還在糾結,想躲人窗下聽私語不道德,可又無法坦然接受,既然窗下不是什麽正兒八經的地方,她便也做了一回梁上客,縱身入屋頂,三兩下到了秦拂玉屋頂,而後坐在屋脊之上。

似乎離天空近了,離月光近了,卻離心遠了。

阮大壯上屋頂沒有心靈的包袱,阮棠綾上屋頂卻是私心作祟。

歪著腦袋想了想,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真相總是有層層迷霧遮掩,不極盡手段便是欺騙,心裏也便坦然了下來。

什麽事情冠以愛的名號,都能假裝無關對錯。

她到底心懷希望,現實卻給她撲了一頭冷水。

心中一疼,那屋下輕極了的聲音,正如耳裏,是季微明。

他原來……還是在這裏。

阮棠綾咬著嘴唇坐在屋頂,努力克制著喉間湧上來的酸疼,還有眼眶漸漸濕然的淚水。

屋下之人不知屋頂有人,她聽到季微明輕聲細語,秦拂玉好似在生氣,她從未聽過這樣好聽的聲音,溫柔中帶著點清冷的埋怨,似山巔離天空最近的一抹白雪:“你剛才在那裏幹嘛?”

那裏,一定是指阮棠綾的喬木軒吧。

季微明輕笑一聲,拾幾縷香發,於鼻下一嗅:“安撫。”兩個字不帶感情,與剛才還口口聲聲說愛的恍若兩人。

秦拂玉輕哼了一聲,半靠床榻盡態極妍:“你準備演到什麽時候?”

“回了西懷就好了。”季微明笑道,“阮棠綾有阮肅的命令,我還需要阮肅的幫助,等回去了,沒有季嘯的監視,什麽都沒有,只有你和我。”

這語氣和他平日在人前一樣,只是突然間帶了一點冷森:“長了幾根反骨?”而後輕笑,似是調侃。

“一根。”阮棠綾幾乎可以想到屋下的香艷場景,“反了季嘯,不會反你。倒是你,動了幾分真情,留了幾分假意?”

銷魂蝕骨,軟玉溫香,屋下燭火忽滅,阮棠綾已然落地。

不願看那裏翻雲覆雨,對秦拂玉幾分真情,對自己幾分假意?

她此刻方知,為何阮肅會用那般同情和懺悔的目光看自己,為何自己會從那目光中看見了“狗屁誓言”四個字。

那是在提醒她,莫要相信。

因為,當真她就輸了。

她是摸黑進了自己屋的,沒有點燭火,關上門靜坐在桌邊。那個狗屁誓言季微明給她了,就在剛才,還抵著桌子纏綿悱惻,就在剛才,還歡欣鼓舞熱浪席卷。她說自己不矯情,何必為了一個男人哭,出賣她的卻是眼淚,嗚嗚呃呃,低聲啜泣。

恨不起來,便還是愛的。

阮棠綾在桌上爬了許久,也哭了許久,渾渾噩噩中想要睡去,門外卻傳來一陣極輕的敲門聲。

“誰?”擦幹眼淚謹慎走到門口。

“是我……”門外傳來陸尋風的聲音,“夫人,您……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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