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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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結

嘉靖十八年冬,寧王蕭平野登基,改年號為太初。太初一年冬,文平帝第九子蕭平宥帶兵謀反,屠殺邑城。聖上派遣程家嫡長子程俞出征,俞不辱使命,活捉宥。

諸業山上又落了層雪,霧蒙蒙的,猛一看去,倒像是死人靈堂上掛得白布,昏暗至漆黑的夜色下,更是讓人徒增恐慌和害怕。

燭火影影綽綽,將窗邊的影子鋪陳的落到窗紗上,被風一吹,微微晃動。

門被人打開,又一影子落到窗紗,從窗紗透出的影子上,能看到此人走得很慢,像是腿部有什麽隱疾似的,慢吞吞的走著,但又看他的背影,又觀出幾分君子般的清風朗月感,他站定在屋內,身後的門驀然被沈沈的關住。

雖臨近中年,但他仍有幅極好的皮囊,眉目很淡,膚色蒼白,可偏生眼睛漆黑,鼻梁高挺,眼角旁有顆鮮艷似血的紅痣,似是在清雅的畫上,塗上幾抹濃墨重彩的顏色,卻不顯突兀,平白生出了誘惑來。

他俯身行禮,眉眼卻依舊冷淡:“殿下有事嗎?”

蕭元姝沒說話,她坐在凳子上,燭火淡淡的燃著,映在她的面上,顯得有些昏黃和鬼魅。

程與良不自覺的皺了皺眉,他不甚尊敬的直接挺直了背脊,擡頭看向蕭元姝,拉開凳子坐了下去,背部貼在椅凳上,放松又警惕,他的指節微屈,敲在桌面上,聲音很慢,又重覆的問了遍:

“殿下,有事嗎?”

窗紙上的影子微微晃動,程與良的視線落到蕭元姝的拇指和中指指腹上,那上面微微有點發黃,但又不太明顯。

她的中指和拇指無意的在微微摩挲著。

這是她思考事情的表現。

程與良的視線微凝,本來敲在桌面上的指節也停頓了下,眼睛一錯不錯的盯著蕭元姝,直勾勾的,但又只是片刻,很快便移開視線,但本來漫不經心的嗓音卻變得有些低,似乎意識到面前的人究竟是誰,胸廓微微鼓動,嗓音也不自覺的放輕,輕輕的問道:

“殿下,您最近的身體還好嗎?”

屋內很靜,便更顯得燭火“劈裏啪啦”燒起來的聲音,很是嘈雜。

卻像是回到了那個午後。

他受傷躺在床上,看著她在養蠱,拇中指摩擦著不知名的東西,本來帶著血色的指腹漸漸被黃色占據了。

雨聲淅瀝,落在檐角下。

她扭身看向他,緩緩露出個有些靦腆的笑來:

“你醒了,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窗外的雨傾盆而下,天色被森綠的枝椏上壓得很暗,嘈雜又昏暗的壞境中,卻莫名顯出幾分靜謐來。

少女用著他聽不太懂的話語,又說了一遍:“你醒了,身體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程與良忽覺頭腦有些昏沈,那昏暗又明亮的色彩從他的眼前褪去,又恢覆了正常。

而此時窗邊的蕭元姝似乎笑了下,她好似扭過頭看他,香爐裏凝出白霧般的香,程與良心神有點恍惚,裊裊的白煙飄散般的落到兩人的中間,朦朧又飄渺。

蕭元姝的嗓音嘶啞,似乎又笑了下:

“這幾天過得還可以,你呢?”

窗外雪野茫茫,眼前人也朦朧得如同穿越了數十年的歲月,再次來到他的身邊。

程與良不錯眼的看著“蕭元姝”,他的喉結微微滾動,爐子裏的香味似乎越發濃重起來,攪得他有些難堪,他剛想說話。

“噌”得一聲,窗紙被戳破,直直的插入木桌上。

窗戶被破了個洞,冷風呼嘯而至,卷走了屋內的暖香,而眼前的白霧也逐漸散去,蕭元姝那張清麗的面孔浮現出來。

她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程與良的視線落到她的指腹上。

什麽都沒有。

程與良的眸光重新清明起來,他放松般的靠在椅凳上,指節微屈,敲在桌面上,視線略微下垂,落到地面上俯跪行禮的女子身上。

他的視線實在是太冷,像是看死人一般。

盡管程與良一直如此,霜葉仍是忍不住的渾身顫了顫,她握緊指節,俯跪在地,聲線微顫:

“主子,這香是漠北的迷疊香。”

迷疊香,能引起人心底最隱秘的期待。

程與良依舊垂著視線,他沒說話。

霜葉也不敢起身,她只能跪趴在原地。

程與良的眸光又涼涼的落在旁邊的蕭元姝身上。

她仍是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他們是青梅竹馬,幼時算是玩伴,可成婚至今十八年了,這十八年來,相看兩厭,只有在宴會上見過幾面。

兩人幾乎不相約,可今日蕭元姝卻有點反常,不僅派人給他送信,來了這兒,竟然還在香爐裏動手腳。

現今,迷疊香被破除。

而她仍是一句話不吭,神情呆滯。

像是中了…什麽蠱一樣。

程與良心下思索,他驀然生出個不可能的想法,視線忽而落到帷幕的另一側,帷幕被風輕輕吹開,露出紗裙一角。

程與良的眸光一錯不錯的盯著那個方向看,漆黑的瞳孔慢慢變亮,即使知道自己落入了陷阱,但卻仍是放松般的靠在椅凳上,蒼白的面上那雙眼睛越發亮了起來,詭異而執著。

帷幕被人掀開。

石榴紅裙落入程與良的視野,他的呼吸微窒,手指不自覺的捏緊把手,聽到很輕的聲音,帶著笑意,諷刺又惡劣:

“好久不見。”

窗戶被開了個縫隙,呼呼作響的風聲讓程與良的耳廓有點發冷,他一時像是失去了聽覺,慢了半拍才聽明白她的話語。

好久不見。

十八年了。

確實是好久不見。

殿內空曠,連個凳子都沒有。

阿娜木坐在臺階上,她的腰身甚至是太瘦了,像是一握,便能握住,卻又像是走路時,若是稍有不慎,就會閃住腰身。

漠北長公主是死在和親的路上的。

她是漠北皇室裏最小的公主,容色絕艷,聽說腰身細瘦,習得一手絕艷的掌中舞,可她死在和親的那條路上。

當年漠北慘敗,可汗只能向大奕朝拜。文平帝保和,接受了漠北的求和書,同意漠北公主和親,而武帝留下的朝臣主戰,漠北長公主便死在和親的那條路上。

而阿娜木是不會掌中舞的。

皮相可以變化,其他的,卻需要學習。

她這張皮相實在是太艷麗了,舉手投足間,都帶著難言的魅意,盡管過去了這麽多年,面容又天差地別,可程與良的心臟卻微微鼓動,他的手指攢緊,喉結微滾,卻又一聲不吭。

流蘇微微晃動,阿娜木笑了下,她站起身來,腰肢更顯得細瘦,繡鞋落到地面上,發出“啪啪”的聲響,說出來的聲音似乎帶了些飄渺和空茫,卻又顯得諷刺又高高在上:

“不知程大人手下的程家將重要,還是您這位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妻子重要?”

她似乎很累,又重新坐了在臺階上。

窗外風雪更大,拍打在窗戶上,整個屋內顯出幾分詭譎來。

阿娜木那年十六歲,天真爛漫,上山采藥,下山的時候,由於不識方向,迷迷糊糊的出了西綦,在山腳下救回了個少年郎。

她算是半個醫師,懂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道理,蹲在地上,剛想將少年背在背上,手腕卻被人死死的抓住。

少年郎眼角下的紅痣似血,狹長的眼簾掙紮的扇動起來,眸光狠戾,擡頭時剛好撞上了少女的瞳孔。

漆黑又純粹,裏面蘊含著擔憂。

少年郎不自覺的松開了手。

大奕是以瘦為美,但少女並不算很瘦,卻健康又體型勻稱,她穿著奇裝異服,手腕腳踝上的鈴鐺一直隨著她的走動而發出叮當的聲響,有雙清媚的狐貍眼,卻又天真懵懂不谙世事,那把嗓子很是清脆。

但她好像是迷路了。

只能在山腳下找戶荒涼的屋子,將少年放下。少年一直沒昏睡,他很是警惕,可眼前的少女實在像是個楞頭青,天真又愚蠢。

她迷了半年的路。

也無人過來找她。

他的左腿受了重傷,初時無法下地,後來他不知為何卻沒有離開。

許是眼前這個少女實在太過於蠢笨,她總是在救人,又不收報酬,許是眼前的少女忙前忙後,為他救治雙腿,許是眼前這個少女眨著眼看他的時候,無意識的紅了耳根。

他見過上京許多女郎這般的神色,第一次覺得心下微動,耳根發紅。

最後一次換藥的時候,他拉住少女的袖子,面無表情又清冷的說道:

“我喜歡你。”

阿娜木有點楞神,她發怔的看著少年眼下的紅痣,不知是被恍惚了神志,心臟微動,她無意識的點了點頭。

那時太小,心動總是一瞬間的事情。

她是西綦皇太女,母皇身子一向很差,她自小便知道自己的身份,沒日沒夜的學習,很少接觸人。

而眼前的少年的皮相是上等的,眼角的紅痣又平添幾分魅惑和清冷來。盡管他總是冷著一張臉,但心底也是良善的,會為貧苦的鄰家想辦法謀生,會為周遭的孩子授書講課,會替她上山采藥。

這個世道上,好心的人有許多。

她只是因為他的心善而感覺此人並不是狼心狗肺之人。

真正的動心。

是因為一個木簪。

大奕人喜歡用簪束發,阿娜木從未見過,她在熱鬧的街巷裏嘟囔幾句,背著背簍,將草藥放下,在院落裏的梨花樹下看見了個木簪。

上面用大奕字寫了她的名字。

阿娜木。

彼時,屋內只有程與良,和漠北來得傷殘人士,她便下意識以為是程與良送的。

這是心動的開端。

但她是西綦皇太女,他是大奕小將軍。

可那一刻,他們不知道對方的身份,真真確確的動心了。

他們相愛了。

後來,阿娜木被阿行木找到了。

程家有許多子女,少一個程與良其實也沒有什麽的,程與良便跟著阿娜木離開了。

他這才知道,

阿娜木是西綦人。

也得知了,

通往西綦的路。

又遇見了,

同西綦和親的蕭元姝。

一切都變了。

而他們的婚禮卻在如火如荼的舉辦。

阿娜木什麽都不知道,她又帶著天真爛漫的笑容,身上帶著的鈴鐺隨著她的走動不停的響了起來,她同萬千的少女一樣,憧憬著自己的婚禮。

而在成婚那晚,

她穿著大紅衣裳,坐在床邊,聽清了外面的廝殺聲。

說要與她相守一生的夫君,在他們大婚的這一夜,帶領大奕軍隊,攻破了西綦。

直到這一刻,火光沖天,她才得知。

她的夫君是大奕將軍。

阿娜木被皇族暗衛領著,他們順著暗道,離開了西綦,離開那一刻,阿娜木聽清上方地面發出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殿下,您受苦了。”

仍是那道她熟悉的聲音,清冷又不可測。

“多謝程小將軍,”蕭元姝的聲音帶著冷然,她又說道,似乎帶了些嘆息:“程家列祖列宗在天之靈,得以慰籍。”

阿娜木年少時未見過黑暗,她一時難以接受,怔在原地,發出了聲音。

上方靜了瞬。

阿娜木這才反應過來,她跟著暗衛東躲西藏,跟個喪家犬一般,這才得以離開了西綦。

不知道逃亡了多少個時日。

在破廟裏,遇見了陌清。

彼時的陌清是漠北二皇子,護送長公主來大奕和親。長公主暴斃在路上,阿娜木便裝成長公主,進了宮。

阿娜木彼時已經懷孕一月有餘,但不顯懷,她吃了許多墮胎藥,身形很快消瘦下來,但肚子裏的孩子卻仍是未掉。

文平帝好色,阿娜木入宮的第一日,便寵幸了阿娜木,這張皮相和身姿讓文平帝一時把控不住,夜夜留宿,甚至還不顧公主的名諱,直接賜封號為“姝”。

不到一月,姝妃便被診斷有孕,未到足月,被野貓嚇了一跳,早產生出了十三皇子蕭平野。

程與良沒說話,他靠在椅凳上,望著臺階上的阿娜木,似乎想到了十八年前。

那日風雨飄搖,她坐在臺階上搗藥,雷聲滾過來的時候,她回眸看他,眉眼彎彎,天真爛漫:

“明天吃什麽啊。”

程與良的喉結滾動,他甚至感受到喉間的血腥氣,卻看見阿娜木的眸光微動,她笑了起來,懶懶的看著他:

“程大人,您究竟選哪個啊?”

程與良閉上了雙眼,他有一瞬,甚至感覺喉嚨發澀,說不出話來。

他感覺自己好像是瘋了。

他這一輩子,活得對不起任何一個人。

他對不起父親的諄諄教誨,為一己私情,私自脫離程家,致使程家全族死在戰場上。

他也對不起大奕子民,為一己私情,偷用西綦禁術,殺幼童和少女,祈求死去的人覆活。

他最對不起的是自己新婚的妻子,大奕同漠北相戰,死傷大半,又恐於西綦開戰,在新婚之夜,滅了妻子全族。

他總是在事情已成定局後,再反悔。

這一輩子,他活得像是個笑話。

阿娜木看著他不說話,又笑了下,她伸手拍了拍手,眼波流轉間,似乎仍帶著笑意。

門被打開,風聲呼嘯而止。

程與良的視線逐漸凝實,他的肘部放在椅凳上,漫不經心的落到眼前幾人身上,卻仍是看了一眼,便移開視線。

而眼前穿著粉衣的婦人卻跪著上前一步,一雙美目淚盈盈的:

“老爺。”

幼童也哭泣著:“父親,父親。”

阿娜木支著手看著這一幕,她的眉眼彎彎,魅意橫生:“程大人,既然長公主的份量不夠,那您的二夫人和孩子呢。”

她的眉眼微挑,冷漠又不近人情,似乎失去了耐心:

“若是程大人執意不願交出程家將的虎符,就別怪本宮不講情面。”

阿娜木話音落地時,就看見程與良一動不動的盯著她看,聲線平靜:“那不是我的孩子。”

阿娜木狐疑的看著他。

程與良不知是失了心瘋,還是什麽的,他又重新說了句:“不是我的孩子,我沒碰過她們,是母親娶過門的。”

程與良這話落地時,程子旭的哭聲停了了下來,他睜著雙紅腫的雙眼,淚水要落不落的呆怔在原地,他已經不小了,自是明白了程與良話語的意思,他的視線落在小娘身上,又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了母親,最後看向了小娘,他撇了撇嘴,看著小娘,想要移到小娘身邊,又要哭出來。

程與良的聲音依舊平靜又冷淡,他的視線移到蕭元姝身上,又移走,落到阿娜木身上:“程俞不是我的兒子,孩子的字不能與父母的字相同,從他的名字中,就能看出,他不是我的兒子。他來程家時,已有兩歲,程家上下管事之人,都知此事。”

程子旭移著的身形,驀然頓住,瞪大雙眼,奈何他的眼睛紅腫的像是個核桃,這樣更是添了幾分滑稽。

程與良的視線落到林歲身上,她面上又是那副楚楚可憐的表情,似乎又要哭著喊他,程與良移開視線,似乎沒聽見耳邊的哭喊聲:

“我從未與她同房,也不可能同她有孩子。”

林歲幾乎要哭出來,她膝行上前,剛要開口說話,又見程與良的視線落到她的身上,平靜又冷然,似乎在望一團空氣,他的聲音很慢:

“望舒巷道,幼時定親。”

“你做程家二夫人時,已有身孕。”

林歲的哭泣梗在喉間,她不知道程與良早已知道此事,此時不免恐慌的睜大了雙眼,她在成婚夜,點了迷香,誤以為程與良不知,沒成想他竟然知道這件事。

那為何?

為何?他竟然一句不吭。

林歲嚇得後退兩步。

母親讓他傳宗接代,林歲是他好不容易選來的二夫人,不知道從哪兒來的表妹,可算是堵住了母親。

程與良的視線掃了一眼霜葉,輕聲笑道:

“淩虛閣的殺手倒是重情重義。”

霜葉和紅於有次出任務是殺了程與良,他們落入了陷阱,中了程與良的計謀,霜葉為了讓紅於活下去,便同程與良作了交易,傳遞淩虛閣的消息。

自此,她成了叛徒。

為了更好的讓紅於死心,她大張旗鼓的成了妾室。

她剛開始是騙程與良的,他們無人有解藥,她等著月圓之夜死亡的時候,十四過來給她扔了個藥瓶。

她吃了下去。

從此再也沒發過病。

她沒死成,為了讓紅於更好的死心,從路邊撿來了個孩子一直養著。

她也從淩虛閣殺手成了程將軍的妾室。

程與良的話音剛落,火焰卷起木料燃燒了起來,屋內頓時發出尖銳的叫聲,而門窗卻紋絲不動,像是有人在外面鎖上了門一樣。

阿娜木沒說話,她的視線落於虛空,又落到眼前的希若身上,笑了下:

“你倒是一直沒變。”

戾氣又惡劣。

希若看著她放得沖天大火,她也笑出了聲,嗓音慢悠悠的,惡劣又諷刺:

“西綦的亡靈那麽多,殿下也成為亡靈,不好嗎?”

阿娜木看著她,沒說話。

她的身體足夠虛弱,本來就抱著同歸於盡的想法,詢問出程家將虎符的下落,此時希若放了把火,也算是能燒死程與良。

就是沒詢問出程家將虎符的下落,不過,蕭平野向來不容二心,應當能拿到手裏。

現在看來,所有的罪人裏,就只剩下他們三人。

全死了也好,為西綦亡靈祭奠。

希若笑了起來,她隨便尋了個位置,坐在臺階上,仰首看著阿娜木,身上穿著西綦的服飾,鈴鐺叮當的響著,她的聲音很輕,似乎帶著笑意:

“我年幼時,母親常同我說,西綦皇太女的蠱術出神入化,讓我以她為榜樣。”

她忽而笑了下,很輕柔:

“何止是我,整個西綦,也要以她為榜樣。”

阿娜木的神情有些恍惚,希若忽而笑出了聲,似乎是從喉嚨間溢出來的笑意,詭異又瘋狂:

“而現在,”

她看著阿娜木,滿是惡意:

“西綦阿娜木,連控蠱都使不出來了吧。”

她似乎很得意,唇角笑起來。

“西綦控蠱人需要赤子之心,你現在連赤子之心都沒有,何談控蠱呢?”

阿娜木沒說話,她看著希若,一句不坑。

確實如此,在亡國的那一刻,她便沒了赤子之心,於是她學了西綦千百年的禁術,人蠱合一,修術者,會越發消瘦,腰肢纖細,渾身是蠱蟲毒藥。

但就這樣,那個孩子仍是沒死,從她的肚子裏爬了出來。

希若站了起來,她滿是惡意,諷刺道:“我也是個蠢貨,年幼時,竟然真的把你當成了榜樣。”

她緊盯著阿娜木,一字一頓:“叛國的蠢貨。”

她仍是說話。

房檐卻帶著火星的從阿娜木的頭頂砸了下來,餘光裏飛出來個人。

男人著玄衣,緊緊的抱著阿娜木,火焰從他的背部完全燃燒起來。

希若翻了個白眼,她回頭看了過去。

門被人砸開,跪在地上的女人很早便離開了,而另一個女人抱著孩子磕磕跘跘的跑了出去。

空曠的殿內,椅凳上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阿娜木曾經非要嫁的蠢貨,另一個是敵國的公主。他們一動不動,連話都說不出來,看來阿娜木還是沒有完全蠢到家。

希若的目光落到那個男人身上,她看著他蜷縮起開的手指,和平靜又通紅的眼角,似乎發現了什麽,她步履輕快的過去,身上的鈴鐺作響,手腕上的布料被燒著,可她像是完全不怕疼一樣,走了過去。

她的聲音輕柔,諷刺又滿含惡意:

“你倒是重情重義。”

程與良沒說話,他說不出來話,藥效一點點麻痹他的全身,讓他現在動彈手指,也是極為艱難的,可他的眼珠子卻死死的盯著臺階上的人。

希若的視線也順著望了過去。

阿娜木的瞳孔微縮,她的面上平靜漠然,但手指卻微微蜷縮,聲音冷淡又平靜:

“你出去。”

火焰灼燒著皮肉,發出難聞的味道。

陌清抱著她,輕聲道:

“那你也出去,好不好?”

阿娜木的手指攥緊,她用力想要推開陌清,可她實在沒有任何力氣了,身體的蠱蟲啃食著她的心脈,卻被他死死的抱緊。

希若靠在椅凳上,她身上的鈴鐺作響,笑著道:“好感人哦。”

她的眉目彎著,湊近程與良,手腕的刀片順勢割掉他的肉,她仍是笑著:

“你說是不是呢?”

“多感人的愛情故事呢。”

“程將軍。”

分不清是身體的疼痛還是心理的疼痛,可程與良依舊沒動,他仰首按著臺階上的人,看著她的手指攢緊,看著她拼命用細瘦的胳膊擋住火星。

又是一刀。

他的皮肉落地,滾入火焰。

數不清多少刀,可他意識依舊清楚。

希若笑嘻嘻的收回刀,她的眉目微彎,甜蜜又可愛:

“三十六刀,程將軍在西綦住了三十六天呢,給三十六刀不過分吧。”

“可不能讓你死得這麽輕松了呢。”

她蹦蹦跳跳的來到蕭元姝的面前,眉目彎著,甜蜜極了:“輪到你了,元姝姐姐。”

她拿著鋒利的刀片,血液順著刀片往下滑落,身後是沖天的火焰,可她笑得卻很燦爛:“元姝姐姐,你在西綦住得時間好長啊,弄得希若都不知道要給你多少刀肉片了。”

蕭元姝沒說話,她也說不出來話。

武帝不好女色,她的母親是文平帝母親身邊的洗腳婢,一場醉酒,這才有了她。

她幼時活得淒慘,無人在意,等到了和親那日,二公主母族強大,不願意和親,便讓她去和親。

她初時恐慌,又聽了些西綦生吃肉的傳聞,戰戰兢兢,可西綦完全不同。百姓安居樂業,皇族平易近人。

可只有一點不太好,他們太蠢了,很單純,很快便接納了她。

尤其是西綦的皇太女,天真懵懂,還會叫她姐姐,送她禮物,帶她游街。

她從未享受過如此待遇,不免有點恐慌和嫉妒,她從未想過竟然有人可以如此幸福。

後來見了程與良。

探子給她傳信,漠北一戰,程家覆滅,武帝重傷即將死亡。

武帝只有一個孩子,那便是她那個蠢如豬狗的哥哥。若是他登基,大奕同西綦開戰,先死得就是她這個和親公主。

她不想死。

她來和親的目的,本就是為了打探西綦的消息,這和她在宮中為了活下去,在皇後面前爭寵是一模一樣的。

無非是從誣陷一個人到殺一群人。

西綦兵士強悍,但他們沒有設防。

西綦臣民,從上到下,都是蠢貨。

輕信於人的蠢貨。

她沒有良心,也沒有錯。

她只是想活下去。

肉片脫落下來的時候,蕭元姝的腦海裏回想起遇見阿娜木的那一幕。

她穿著叮當作響的衣裳,將糕點遞給她,眉目彎彎,靦腆又羞怯:

“姐姐好,你餓了吧。”

火焰騰起,陌清將阿娜木籠進懷裏,皮肉被燒著的感覺並不好受,但他卻很慢的說道:

“阿娜木,我們第一次見面,並不是在破廟裏。”

他雖是漠北二皇子,但母族勢弱。

兄弟相殘,他被迫逃離漠北,入了大奕。

他渾身是傷,面部也都是傷疤,以為會就此死去,卻被少女所救。

她辮著麻花辮,瞳孔漆黑又純粹:

“你的傷勢嚴重,不要動彈。”

她叫阿娜木。

他聽見阿娜木小聲念叨著“簪子”,又看著阿娜木苦惱的看著錢袋,便刻了個木簪。

她不懂漠北話,他便用大奕話刻了她的名字。

手下來報時,他正準備將簪子送給阿娜木,他對漠北沒有任何感情,卻擔心母親的安危,便暫時離開,又將簪子放到樹下,想要哄她開心。

院落人去樓空。

他找不到阿娜木了。

後來漠北兵敗,他護送人去大奕時,在破廟裏,重新遇見了阿娜木。

她穿著身破敗不堪的嫁衣,面上沒有天真嬌憨,楚楚可憐的望著他。

她穿嫁衣很美,很漂亮,同他的夢境一模一樣。

可她卻不認得他了。

這也確實,這麽多天過去,他面上的疤痕消失,不再是那個醜陋的漠北人。

但他出手救了阿娜木。

母親死了,長公主也死了。

陌清並不想管和親事務,他準備便阿娜木離開。

可她要進宮。

她的眸子那般平靜漠然。

西綦是個神秘的國度,很少有人知道西綦皇族的名字,可他知道了西綦皇太女的名字,也知道了西綦的覆滅。

他沒有攔著阿娜木。

但又想著為阿娜木做點事情。

畢竟她救了他,不是嗎?

他便一手創立了淩虛閣。

戰亂年間,嬰兒遍地。

他並不感覺自己在亂殺無辜,反正那些嬰兒若不是他,可能很早便凍死在路邊。

淩虛閣創立十八年來,他遇見過兩個和她有關系的人。

一個是送過來的女嬰,阿娜木的孩子。

那天是十四,他便為她取名為十四。

他對她的孩子很是好奇,便扮作武師傅進了善堂,他看著她慢慢長大,與阿娜木原本的面貌越來越相近,看著她內力慢慢深厚,一路殺到無間閣。

另一個是半路扔過來的那個小子,他是阿娜木的養子。

西綦的下一任祭祀下山游玩,遇到了幽州楚家的旁系公子哥。這公子哥雖說在幽州楚家掛名,卻同幽州楚家無半分血緣關系。

他的母親是弘農楊氏的嫡長女,父親是入贅的窮書生,後來父親私會名伶,被母親發現,兩人和離。

又過兩年,幽州楚家的旁系便入贅弘農楊氏,母親本就不喜這位公子哥,直接將他掛名到幽州楚家。

年少慕艾,兩人相遇相知,很快便在一處。少年薄情,要回家成婚,少女便同他一刀兩斷,準備回西綦,卻發現西綦亡了國,她被阿娜木安置到一處小院。

後來難產,便留下雙生子,徹底撒手人寰。

大奕女子不能繼位,阿娜木便將雙生子和她的女兒調換了位置。

雙生子在西綦是福兆,在大奕是災禍。

阿娜木本來想送走一個孩子,又聽了此話,這才將雙生子都留在身邊。

阿娜木的這位養子的內力並不算深厚,卻宿命般的慢慢的同她交好,他們一同殺到了無間閣。

皮肉灼燒的味道越發強烈,阿娜木的面色不再平靜,她用力的推著陌清,聲線不穩:“你快走。”

陌清用刀片劃過自己的手腕,血液往下淌過,他捏著阿娜木的下巴,將血液餵給她的唇邊,他輕聲問道:“還難受嗎?”

阿娜木猝不及防被餵了血液,她的眼眶被白煙弄得溢出水液,她狠狠地擦過唇角:“不準你餵。”

“我本來就快死了。”

“你也不用替我擋火,沒有任何用處。”

他身上有子蠱,可以滋養擁有母蠱的阿娜木。

可她這些年太虛弱了。

淩虛閣傳言閣主沒了內力也是真的,他的內力也耗散許多,不然也不會輕易被蕭平野抓住。

陌清沒接她的話,他聲音很輕:

“我知沒用,阿娜木,我只是,想讓你可憐我。”

他伸手揉了揉阿娜木的發,聲音很輕,似乎在嘆息,在安撫阿娜木的內心:

“你救人沒有錯,殺人也沒有錯。”

“善良也好,惡毒也罷。”

“你永遠都是阿娜木。”

西綦古書裏,記載過一句話。

子母蠱死在一處,子蠱可承擔母蠱所有的罪孽。

這樣的話,她還是那個雷雨夜偷偷躲在被子裏哭泣的小姑娘。

她只是求死而已,又不是要幹些什麽。

她年少時怕孤單,還是他陪她一起吧。

阿娜木感覺頭上的手掌慢慢松了力道,她茫然無措的瞪大了雙眼,伸手想要推他,卻感覺他另一只手緊緊的抱著她。

火勢灼熱。

她的喉嚨發澀,說不出話來,唇瓣張了張,似乎說了句“陌清”。

火勢將他們徹底籠罩,肉身無法燒灼,可阿娜木和陌清的身體卻因為常年累月修煉禁術的緣故慢慢融化變成蠱蟲,最後融化成壇惡臭的膿水,灑落在地面上。

年少時那根木簪。

終是徹底沒了後續。

一場大火,燒得幹幹凈凈,這場恩怨,終是做了了斷。

客千州和十四站在不遠處,看著這場大火。十四的心裏並沒有任何波瀾,她同外界的聯系是很淺淡的,但擔心客千州,視線落到客千州的身上。

客千州忽而踉蹌一步,他的視線落到不遠處的大火上,神色有些恍惚,腦海裏的記憶慢慢的浮現出來,讓他頭痛欲裂。

控蠱人死了。

他名義上的母親死了。

體內所有的蠱蟲也幾近滅絕。

這種情況,客千州只能想到一件事。

他的母親並不能養蠱,而是偷用禁術,達到人蠱合一,最後達到控蠱的目的。

這種禁術會達到控蠱的效果,但身體會越發消瘦,內力也會慢慢消失。而當時阿娜木正懷著孕,內力沒有消失,反而帶到了孩子。

怪不得,十四的一部分內力像是從小便封存在體內一樣。她對武學的領會力已經是頂峰,殘存的內力更是如虎添翼。

他很早便懷疑阿娜木不是他同哥哥的母親。幼時是因為看到其他宮裏的娘娘好聲好氣的對待自己的孩子,而產生的類似於不甘依戀的想法。

後來他長大了些,學到換顏蠱時,又發覺蕭平野和阿娜木的皮相都和骨相不一致。

蕭平野的皮相同阿娜木的皮相很像,確切的說,同漠北長公主的皮相很像,這是個謬論。但他當時並不知道母親的真容,只怪到自己的學藝不精上。

真正懷疑的是,他作為寧王,去邑城剿匪時。在邑城的山上,發現了個隱秘的只能通過一人的通道,他當時進了通道。

山體破裂,甬道窄小。

他在滿是火痕的山道裏,發現了幅壁畫。

上面記載得是另外一個國度——西綦。

壁畫戛然而止在最後一處——阿娜木同程與良的畫像。

他認得程與良的長相,卻不認得阿娜木的長相——那是張清純又魅惑的皮相。

客千州和蕭平野的容貌與他們完全不同。

又過兩年,客千州在邑城遇見十四時,他才驚覺,十四同他母親的相貌有四分相像。

他初時楞神,便想與十四套近乎。

後又見十四的劍招,熟悉之下,心動難捱,便徹底賴在她的身邊。

客千州後又從蕭平野的布局中,救下陌清時,他這才明白他們三人的身世。

冒出來的記憶“哐哐”的砸著他的太陽穴,客千州在這陣劇痛中,忽而有些害怕。

他要不是十四認定的“三千”呢?

這種恐慌沖刷著他的腦海,讓他的心臟激烈的跳動起來。

十四看著客千州,她的面上沒什麽表情,聲線卻不穩:“阿滿,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們先過去看看大夫?”

客千州順勢倚在十四的身上,他的眼簾微垂,聲音有氣無力道:“我頭很疼,十四,你要一直呆在我身邊,好不好?”

十四下意識的扶住他,她的面上仍是沒什麽表情,偏過頭時,耳根卻無意識的發紅,她剛應了聲,耳尖下意識的動了動,她驀然擡頭,望著不遠處得黑夜,手指捏著劍柄上,全身警惕的緊繃起來。

不遠處的男子穿著玄衣,他的容貌陌生但俊秀,細看之下,與客千州有幾分相似,面上沒了表情,瞳孔漆黑又深不可測,他的聲音低沈,有種中了陷阱的癲狂和平靜:

“母親呢?”

客千州的視線掃過大火,他沒說話。

眼前男子逐漸恢覆平靜,他似乎想明白了什麽,那張同客千州相似的面容甚至帶了些笑:

“母親死了嗎?”

他的笑意不變,好整以暇的望著火勢。

火勢已經變小了許多,風聲停了下來,大朵的雪花往下壓著,砸到火上,逐漸歸成片廢墟。

“她死前,還要算計我一把。”

蕭平野的眸光下壓,他根本不會控蠱,也參不透這張面容是因為中換顏蠱的緣故。母親死後,他便恢覆了原樣。

他對母親的故事並不好奇。

盡管客千州也會下換顏蠱,但蕭平野並不想偷偷摸摸的躲藏一輩子,連自己的真實容貌也無法示人。

母親是真的狠心。

連嬰兒都不放過,直接給他下蠱,瞞了他大半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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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一年冬,諸業山大火,天罰降臨。同日,西綦餘孽卷土重來,不過三日,便迅速占領上京等地,殺寧王野,登基為帝,改年號為元始,徹底廢除奴隸制制度。

元始一年冬至,新帝上行祭祀,慰問西綦亡靈。各地以“覆大奕”的旗號,起兵謀反,卻被新帝胞弟快速鎮壓。元始一年春分,新帝國庫充盈,兵強力壯,無人敢犯。

百姓並不會在意上頭的皇帝換了幾波人,只會在意自己的日子過得是否舒坦。而新帝上位之後,減賦稅之舉,倒是讓上京百姓得以喘息,日子也過得舒服不少,又加上坊間對新帝的讚揚,倒是沒了多少抵觸。

宅院靠湖,院內引得是活水,魚兒翻騰起來的時候,倒是多了些靈動感。走過九曲回廊,再走過個拱門,映入眼簾的是山茶花樹,江白瑜過來時,壓滿枝頭的山茶花剛好成朵的掉落,砸在地面上。

讓他停下了腳步。

客千州坐在軟塌上,他看著窗前的十四,眉目舒展。

阿娜木死後,她的蠱蟲沒了控蠱人。

客千州體內的忘情蠱沒了控制,他的記憶也完全恢覆。

春日的風聲很暖,哪怕窗戶打開,也不會很冷。山茶花探出個頭,落到窗欞上,很是漂亮。

十四在練字,她斂眸模仿著客千州的字跡,一筆一劃的順著字跡,寫出自己的名字。奈何手中的毛筆並不給力,她看客千州寫時,感覺很是容易,但這支毛筆真到了自己手裏時,卻發覺並不是多麽好控制,根本無法寫字。

她不免有些氣餒,耳邊突然傳過來客千州的聲音,他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些笑意,慢慢的說道:

“十四不能用太大的力氣。”

十四猝不及防的看見了客千州的側臉,他的膚色一如既往的白皙,低頭看她時,狹長的眼簾微微下垂,似乎蘊含著極輕的笑意。

十四捏著筆桿的手發緊,她光明正大的看著客千州,一板一眼的誇讚道:“客千州,你長得真好看。”

她說話間,伸出手,直接觸到客千州的睫毛上,他的睫毛顫了顫,倒是一動不動,耳根卻微微發紅,喉結無意識的滾動,似乎做了個吞咽的動作,他的聲線不穩,又控制著自己不要眨眼,不由有些結巴:

“是…是嗎?”

十四點了點頭,她的面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卻一本正經道:“真的。”

她的指腹落到客千州的眼皮上,很小心的戳了戳,並不疼,但很癢,讓他想要伸手捏著十四的手腕,但客千州沒有動,他就低著頭,任憑十四的指腹劃過他的面容。

十四的語言缺乏,她絞盡腦計道,眉眼卻微微彎起:“客千州,你真的很好看。”

十四仰首看著他,她的指腹觸到客千州的面頰上,小心的戳了戳,眉目輕微彎起弧度。他們離得太近了,客千州甚至能感受到胸廓的震動感,他抿了抿唇,不自覺的問道:

“十四,那我好看,還是三千好看?”

十四怔在原地,她不明白同一個人為何要比來比去,視線也帶了些疑惑的望向客千州。客千州也不妨自己問出這樣的問題,他的耳根又發紅起來,錯開十四的視線,又不忍十四為難,剛想說話,感覺脖頸上纏了雙手,柔軟的唇瓣貼在他的唇上,耳邊傳來十四一字一頓的聲音:

“都好看。”

客千州被猝不及防的親住,他的耳根發紅,視線落到十四殷紅的唇瓣上,又趕緊移開,心臟直跳,他含糊的應了聲,移開話題的道:

“我教你怎麽寫。”

十四的手很軟。

客千州壓抑住心中的妄念,低頭用手圈住她的手,教她如何臨摹字跡。

這樣一來,他們離得就更近了。

呼吸交纏,十四感覺渾身有點熱,尤其是被客千州包裹的手,她心底有些疑惑,但仍老老實實的坐在座位上,一筆一劃的寫著字。

寫出來時,十四忽而擡頭看向客千州,眼眸很亮,額邊的碎發往下垂落,掃過她的鼻尖,她驚喜道:

“客千州,寫出來了欸。”

她剛才差點撞住他,唇瓣幾乎又要掃過他的面頰,她的身體下意識的後退兩步,眼眸發亮的看著他。

客千州的手指攥緊,他想要將十四拉過來,想要十四和剛才一樣,湊過來親他,但他們還沒有成婚,他不能這樣做。

客千州壓制住自己內心的想法,他剛想說話,又見十四湊過來,親在他的面頰上,骯臟的想法得償所願時,冒出來的並不是滿足,反而是更強的貪欲。

他的眸光一寸寸的掃過十四的唇瓣,無意識的想要向下,他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又趕忙移開了視線。

客千州看著十四,他的手心出汗,將桌面上的匣子遞給十四。

十四感覺客千州的視線有些不對勁,她接過匣子,下意識的打開鎖,翻看起來。裏面是地契和銀票,十四微微楞神,聽見客千州道:

“十四,這是我所有的身家。”

“你願意同我成婚嗎?”

十四擡眸看向客千州,窗外的山茶花探出個頭,映在他的瞳孔,他的眼眸似乎帶了些緊張,發覺十四看著他,又重覆的問了句:

“十四,你願意同我成婚嗎?”

十四捏著匣子的手發緊,她的眉眼微彎,點了點頭。

客千州看著十四,他的視線難得帶了些侵略感,又害怕十四發覺,微微垂了眼眸。

十四感覺他的視線不太對勁,她伸出手按住客千州的額頭,一板一眼的問道:

“客千州,你沒事吧?”

江白瑜就是這個時候推開門的,他望見了這副場景,關上門不對,直接走進去,還是不太對勁,他只能尷尬的站在原地,清冷的面上,難得有些窘迫,不知道說些什麽。

客千州看向江白瑜,他心中生出些暴虐來,若是江白瑜沒來,十四肯定還會親他的,他的眉目冷淡,問道:

“有什麽事嗎?”

江白瑜看著他的樣子,有點想笑,他隨意坐到椅凳上,眉目很淡:

“去趟宮裏。”

蕭平野暗殺陌清的那次,將淩虛閣暫時交給了他。但現今蕭平野已經掌握了大權,他現在還想活著,自是不能一直擔著淩虛閣閣主的名頭。

江白瑜坐在椅凳上,他透過屋內的裝飾,落到窗外的山茶花上,他第一次遇見蒔蘿也是在這樣翠綠的樹林裏。

她穿著鴉青色的衣裳,眉目微皺,揉著額頭,慢半拍的看向他。

這一幕,他記了好多年。

蕭平野問他代稱的時候,他脫口而出,說了“鴉青”兩個字。

窗外的山茶花搖搖晃晃,整朵落地。

江白瑜收回視線,看向客千州。

客千州看著江白瑜,他的眉眼冷淡,狹長的眼簾微微垂,詢問道:“所以,上次淩虛閣殺手出動,絞殺十四,是你的主意嗎?”

他話音落地時,江白瑜感受到了強勁的內力和煞氣,他的指節微動,看向客千州,眉眼依舊清冷:

“千州,你怎麽會認為,我真的會有這麽大的權力?”

客千州沒說話,他看著江白瑜,頓了許久,這才收回視線,他看向十四,眉眼彎彎,瞳孔清亮,笑意浮現在他的瞳孔內:

“十四,我們進宮,選個黃道吉日,好嗎?”

十四並不在意淩虛閣殺她一事,她確實判出了淩虛閣,弱肉強食,這是他們的法則。

十四似乎沒發覺客千州剛才的戾氣,她看著客千州,伸手拉住他的手,眉眼輕微彎了下,應了聲:

“好。”

她幼時很羨慕那些有家的孩子,但她沒有家,在善堂稍微露出些軟弱,就會被欺負,她變得越來越冷然。

後來她救下了希襄,後來有了一直在她耳邊喋喋不休的武師傅,她總是想起年幼時的夢想。

她想有個家。

她孑然一身,無依無靠。

她這才拼命的冒著死亡的危險,也要想起腦海裏失去的那段記憶——她認為那段記憶很重要的,重要的有人承諾過,會給自己一個家。

會成為她的親人、愛人和朋友。

永生永世,永不分離。

人這一生活在這個世上,總有最想要的事情。她最想要和客千州有個家,所以,只要客千州永不離棄,她可以不計較其他瑣事。

最想要的事情已經得到。

人不能過於貪心,她已足夠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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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內的紅墻依舊很長,地面上是濕漉的苔蘚,看起來霧氣蒙蒙,又帶著頹敗。

現今是春日,可禦花園的花卻不受時節的開放起來。

蕭平野著一身玄衣坐在涼亭上,他身邊是正紅宮裝的楚嘉檸,她的容貌其實並不是頂尖的,卻自有股溫婉大氣的感覺,她就坐在那裏,身上有種毫不費力的世家大族培養起來的雅致感,唇邊帶笑,一舉一動,皆像是仕女圖裏走出來的一樣。

楚嘉檸看著十四,她俯身行禮:“陛下,妾身要同十四女郎說些貼己話。”

蕭平野開口道:“去吧。”

楚嘉檸又一行禮,她道:“是。”

紫藤花纏繞在藤蔓上,開出一簇簇的花朵,落到地面上,綠葉綠得蒼翠,花朵開得艷麗,倒是難得的美景。

十四知道蕭平野是為了支走她,但她依舊起身跟著楚嘉檸離開,踏過轉角,紫藤花鋪陳在落在她們的身後時,她才開口道:

“楚大夫不離開嗎?”

紫藤花落在十四的發尾處,那雙漆黑又純粹的瞳孔一動不動的盯著她看。

楚嘉檸頓了下,她心中生出些艷羨來。

十四姑娘依舊什麽都沒變。

她是幽州楚家的嫡長女,身份尊貴,是最適合當皇後的人選。蕭平野需要幽州楚家拿出誠意,而她便是最好的誠意。

楚嘉檸搖了搖頭,她的目光空茫,很平靜道:“我不能離開,楚家錦衣玉食的養我這麽多年,我合該承擔起自己的責任。”

十四沒說話,她的身形動了動,紫藤花在她的發尾微微垂落,她的嗓音依舊冷淡:“真的,只是這個原因嗎?”

這話如同一個榔頭,徹底的敲響楚嘉檸。

她微垂著眼簾,想起幼時在上京遇到的小僧彌,神情略微恍惚,聽清十四的話語:“你喜歡他,楚大夫,你以後的日子會很難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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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千州看著江白瑜離開的背影,他看向一身玄衣的蕭平野,問道:“你很早便知道了嗎?”

茶水滾過杯底的聲音響起,蕭平野收回茶壺,他將茶杯推到客千州的面前,嗓音很淡:“你嘗嘗。”

客千州伸手捏過茶杯,一口喝了下去。

蕭平野靠在椅凳上看他,聲音卻帶了些恍惚:“我記得年幼時,母親隨著文平帝南下,時日大旱,為了訓練你我的能力,將我們扔在無水無食的沙漠。”

“我幼時體弱,你背著我往前走,最後割破手腕,將血餵給了我。”

他的聲音都帶了些恍惚:“我還記得,你問我,想要喝點什麽茶水。”

幼時的客千州背著蕭平野,他害怕蕭平野死去,聲音提高的問他:“哥哥,你喜歡喝什麽茶水啊?”

蕭平野忘記了自己的回答,可他記得很清,客千州的回答。

他說,他想喝紅茶。

可他們連杯水都沒有,更不可能有這麽貴的茶葉。後來慢慢長大,他的銀兩用去招兵買馬,依舊沒有給他的弟弟送任何禮物。

客千州看著杯底,他沒吭聲,聽見蕭平野回覆了剛才的問題:

“我不知道她才是母親的孩子。”

“但她和母親的真容長得有四分相像。

而且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用內力壓制住蠱蟲。”

蕭平野起了疑心,他給紗冕餵了能引出蠱蟲的藥,又讓紗冕自爆在十四的面前。

他當時確實想殺了十四。

十四本來就配不上他的弟弟。

可十四沒死,並且徹底不受蠱蟲控制,子母蠱轉換時造成而記憶缺失,反而陰差陽錯的恢覆了記憶。

他見過母親真容,

隱隱有些猜測,十四才是西綦皇室遺孤。

現在才得到證實。

西綦皇室的子女,生來若有赤子之心,便會對控蠱之術,無師自通。

他終於明白了這句話。

客千州擡眸看向蕭平野,他的眸光平淡,總難得帶了些警惕和戾氣:“她什麽都不知道。”

他沒等蕭平野說話,看著手中的茶杯,很輕的笑了下,說道:

“我根本想不到十四為我生兒育女的場景。

這是束縛、是禁錮、是約束。

她是日,是星,是月,她是天地間最美好的存在。若是沒有我,她本應該一劍歷山水,或許會一刀破江湖。

但是因為我,她一直跟著我的身邊,想要實現我的願望。”

客千州伸手將茶壺拿過來,他打開壺口,直接喝了下去,他看著蕭平野,又道:

“哥哥,我本來就想尋絕子藥,現在你替我找來了。”

“我只有一個問題,你找來的絕子藥有用嗎?”

十四是西綦皇室最後的遺孤。

蕭平野可能會放心他,但不可能會放心他們的後代。

不過沒關系,他早聽聞女子生育,如同過了趟鬼門關。

十四這般好,怎麽需要忍受這樣的痛楚?

蕭平野看著他,唇邊的笑意微收,他又道:“你可以找其他醫師問問。”

客千州站起身來,他隨口應道:“我會找的,生育之苦太痛了,我不能讓十四因我而承受。”

他又看向蕭平野,說道:

“哥哥,我要同十四成婚。煩請你告知祭祀大人,尋黃道吉日,在西綦舊址,開陣做法,告知西綦亡靈,西綦已覆。”

“十四從此不是西綦皇室遺孤。”

“只是十四。”

西綦古書記載過,西綦亡國,皇族也會覆滅。雖不知真假,但他依舊希望,十四的身上沒有這個詛咒和背負,生生世世平安喜樂,永遠只是十四。

蕭平野看著他的背影,忽而開口說道:

“我想要登上這個位置,

皇後想佑楚家平安,

你想得到那個女郎,

我們都得到了圓滿,不是嗎?”

客千州停下腳步,人這一輩子確實一直在失去,只要得到最想要的便是,而其餘的事情,都可以舍棄。

他知道蕭平野的警告,眉眼卻彎了起來,很輕道:

“是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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邑城又重新恢覆了正常,街巷上的人流卻少了許多。

蕭平野廢除了城主制,不再是子女可以繼承城主爵位。江白瑜剛上任,他在邑城住了多年,熟悉邑城的風土人情,對於他的才能來說,治理好邑城,應當並無大礙。

這也確實同客千州和十四無關了。

他們的婚事定在了谷雨那日,新帝胞弟成婚,這可是極大的喜事,紅綢和喜服從此時便開始鍛造,等到谷雨那日,必定滿城喜色。

但婚禮的主人公卻沒在邑城,他們偷摸著去了漠北。

兩人內力深厚,一路走著,倒也不費多少力氣。

但十四略微有些苦惱。

她見客千州內力進步神速,想著同客千州請教一二,但客千州每次舞著劍的時候,都要與她的劍相抵,根本沒有任何煞氣,反而帶了些纏綿。

十四感覺客千州是侮辱了劍術,不同他說話,也不同他舞劍。但客千州慣會討巧賣乖,一看她的面色沈了下去,便湊到她的身邊,說著話。

十四每每被他弄得不好再沈臉色。

他們一路往前,去了漠北。

曾經的狩獵場已經荒蕪起來,風沙打在他們的面上,倒是天空上的那輪明月,更是顯得又大又圓。

很多時候,他們隨地而坐,伴著月亮,度過了很多歲月。曾經殘存的血液已經幹枯,被風沙掩蓋。

客千州耳根發紅的看著十四,他們曾經在這裏約定過要成為一輩子的親人、愛人和朋友。

彼時,十四懵懵懂懂,她並不明白三千所說愛人的意思,現在倒是明白了許多。

客千州移開視線,他從懷中套出聘書,遞給十四:“十四,我們能在這裏先拜天地,可以嗎?”

在那些黑暗血腥的夜裏,他側頭看著旁邊睡覺的十四,不止一次,動過成婚的念頭。

風沙很大,砸在客千州的面上。

兩人都穿著正紅色的衣裳,遠遠一看,倒像是正在結拜的夫妻。

十四對成婚這一儀式,並沒有太大的想法。她只是想,怪不得客千州讓她換了紅衣。

黃沙漫天,鮮血流地。

他們借著月光,拜了堂。

多年祈願,終成現實。

客千州牽住十四的手,他看著十四,眉眼彎彎,瞳孔明亮,一字一頓說道。

“十四,我當年死亡前說得那句話。”

“東邊雪、西邊月。”

“是因為你前半段的人生都耽擱在善堂和狩獵場,我想要你出去看看。可以去看看漠北的山河,也可以看看大奕的山河。”

“我當年最想要你去看西綦的山河,但西綦不在了,我無法同你說此事。”

“只想讓你看遍山河後,明白無論是哪個人,包括我,都不該拖累你,讓你陷入黑暗和絕望。”

風沙實在是太大,客千州伸手將十四耳邊的碎發別到耳後,一字一頓道:“十四,你永遠是十四。”

他的耳根又開始發紅,聲音低低,輕聲說道:“它後面還有一句話。”

“東邊雪,西邊月,是我,心悅於你。”

東邊雪,西邊月。

這是他未說出口的喜歡。

他看遍山河後,依舊心悅於她。

十四仰首看著客千州,常年不解的疑問終於解了疑惑,心尖微微顫抖,眉很輕的彎了起來:

“我也心悅於你,阿滿。”

十四踮起腳尖,貼在客千州的唇瓣上,眸子很亮,她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些什麽,客千州也沒動,她很快松了手,眸子依舊很亮的看著客千州。

她出過很多年的任務,也算是去過很多地方。可她依舊執著於那段記憶,她也依舊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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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綦有男女婚前半月不能見面的習俗。

十四和客千州也在婚前半月回了邑城。

客千州在邑城有兩處房產,十四住在最東邊,客千州住在最西邊。

由於快到子時的緣故,十四沒有進正門,她直接翻墻進了院子,坐在墻頭,沖客千州揮了揮手,幾步跳下了墻頭。

客千州看著她利落的背影,他也不知當年為何要買兩處這般遠的院落,不免心中對自己生了些怨氣,他的視線落到隔壁的院落上,似乎想到什麽,幾步離開了此處。

窸窣的聲響落入十四的耳中,她握著劍柄,下意識的後退兩步,視線落到不遠處的庭院裏,庭院點了個燈,暖黃色的,落在樹林裏,倒是顯得影影綽綽的。

十四心裏猜想著,是不是進賊了?

十四剛想抽出劍,窗戶卻被推開。

她與辛娘剛好對視上。

辛娘的視線落到十四的面上,她笑了起來:“十四姑娘是忘記那封信了嗎?”

十四這才訕訕的收回劍。

她同客千州剛要離開漠北時,確實收到了信鴿。

辛娘要過來同十四住半月。

西綦成婚前的喜服都是男女對方所做。

十四不知道客千州會不會繡花,但她是完全不會的,看見辛娘那刻,下意識的以為辛娘要教她如何做喜服。

她不免苦惱的站起原地,一動不動。

辛娘的神情有些恍惚,她雖只比阿娜木大上六歲,但也算是看著阿娜木長大的。阿娜木和程與良也對刺繡一竅不通,臨到成婚那日,兩人都用得店中所賣的喜袍。

辛娘看著十四苦惱的樣子,她想起客千州說得話。

“我娶十四是因為喜歡十四,

又不是讓十四繡花的。”

辛娘笑出了聲,搖了搖頭道:

“我來不是讓十四姑娘繡花的。”

“而是給十四姑娘做伴的。”

十四將信將疑的點了點頭,她面無表情的收回劍,一本正經道:“哦,那辛娘先睡吧。”

她轉身回了屋子:“我也要睡了。”

十四這半月雖大部分時間呆在院子裏,但她仍是同平常一樣,早起練武,並不需要備嫁。第二日她起床,練完劍時,感覺隔壁的動靜有些大,她不免有些好奇,問了辛娘:

“為何隔壁動靜如此之大?”

辛娘吃了菜,她想了想道:

“隔壁搬家了。”

十四點了點頭,她伸手捏著鮮花餅放進唇內,楞在原地,又問道:

“這是客千州做的嗎?”

辛娘笑著道:“對,小少主害怕十四姑娘吃不慣旁處的食物,特意做的。”

十四說不上來自己的心情,她捏著鮮花餅,有些發楞,最後將食物完全吃完。

辛娘好像確實只是過來陪她解悶的。

離成婚那日還有三天。

辛娘倒是尋來了些冊子遞給十四,一本正經道:“十四姑娘閑時,可以看看這些。”

十四接過冊子,她此時確實沒事,伸手被掀開了冊子。

畫像精美,可冊子裏的男女的姿勢卻太過於親密了些。

十四好奇的瞪大了雙眼,她剛想擡頭詢問辛娘,卻發覺辛娘不見了身影,她按壓住詢問的心情,將冊子從頭到尾的翻開起來。

她看得起興,一時忘記了時間。

等到天色漸黑,辛娘將飯菜端上來時,十四才意識到楚嘉檸竟然也來了,她下意識的伸手接過辛娘端來的飯菜,將它們擺放在桌子上。

楚嘉檸的頭上沒有像上次一樣戴著密密麻麻的珠釵,反而跟往日一樣,戴了個木簪,她托腮看著十四,笑道:

“十四女郎,你剛在看什麽呢?”

十四聽見她的話,擡手將冊子拿了過來,正要遞給楚嘉檸翻開,聽見旁邊的辛娘清了下嗓子,她難得有些懵,擡眼看向辛娘。

她的眼神懵懂。

辛娘嘆了口氣。

小少主看起來也很懵懂,他們兩能入洞房嗎?

楚嘉檸也瞥到了冊子裏面的身影,她頓時紅了臉,擺了擺手,支支吾吾道:“不用了,我知道十四女郎看了些什麽了。”

這反而讓十四不明白了,她伸手搖晃了下冊子,瞳孔清冷,但略微有些懵懂的看著楚嘉檸:

“我看得是什麽?”

楚嘉檸看向辛娘,西綦雖說開放些,但辛娘從未成婚,她不知如何解釋,只能捂著肚子,說要去如廁。

屋內只剩下楚嘉檸和十四。

楚嘉檸只好低聲,想給十四對於此事,較為美好的感覺,想了想,說道,:“就是相愛的男女情不自禁會做的事情。”

十四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但她同客千州也是相愛的啊。

他們從來就不會做冊子上面的事情。

十四不免有些疑惑,她又問道:

“那相愛的男女不做此事,是為什麽呢?”

楚嘉檸也不知如何同她解釋,她學得是世家大族大家閨秀的模板,現在開口公然談論此事,已經不符合大家閨秀的樣子,但她還是個大夫,思索片刻,回覆道:

“那可能是男方不太行,需要吃點壯陽藥。”

十四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她不知道“不太行”的含義,但是又想起冊子上畫得圖案,猜測客千州可能是有些隱疾。

原來客千州是不行啊。

十四又點了點頭,發現楚嘉檸已經扯開了話題,十四也順著她的話,往下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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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很快便到。

十四很早便被吵醒,她揉著兩顳,接過辛娘遞給她的喜袍。聽說這喜袍是緞面雲錦,穿上很是輕柔,剛剛好能修飾十四的身形。

她的皮相和骨相本就優越,此時又被略加修飾,一雙狐貍眼更是多了些魅惑,可偏生她的眸光很冷的,中和了些魅惑,多了些清冷,看上去很是清媚。

辛娘一時有些恍惚,她伸手將十四頭上的珠釵擺整。全福婆婆在十四的身後,為她梳妝,說著些吉利話。

鞭炮聲響了起來。

十四轉身看向辛娘,詢問她下一個步驟,卻不期然的看見了歸期,她楞在原地。

歸期長高了許多,身邊帶著個小姑娘,他伸手擦著眼淚,看著十四,有些哽咽:“十四姐。”

十四沒反應過來,聽見辛娘說道:“十四姑娘沒有兄弟,小少主便給十四姑娘的朋友送了封信,背十四姑娘出嫁。”

十四在淩虛閣同他人做搭檔時,一向同搭檔拉開距離。但歸期是個例外,他年紀小,又把十四救他的恩情看得極重,一直很聽十四的話。

但十四並沒有給歸期遞貼。

他們做殺手時,得罪得人太多。

歸期現今小,長兩年估摸就會變樣,一直呆在百花峰上,倒會躲避許多仇人。

可此時十四也只是微斂眸,她看著歸期淚眼婆娑的樣子,面無表情道:“怎麽這麽大個人了,還動不動就哭。”

可她的聲線卻微微發顫。

歸期聞言哭得聲音更大了,他哭著道:“十四姐。”

歸期哭是哭,但多年來得訓練讓他輕松的將十四背了起來。

院落裏有棵梨花樹,梨花落到歸期的肩透,他抽泣著說道:“十四姐,當年我就知道,你和十四哥是相互喜歡。”

院落很大。

他喋喋不休的小聲說著,當年的事情。

到了正門時,歸期將十四放下。

十四舉著團扇,視線掃過四周,入目全是是鮮艷的紅色。

街巷上都掛著紅綢,落在檐角,滿是喜氣。

十四擡步進了轎子。

這轎子也是極為喜慶的紅色,並沒有轎簾,十四微微望了過去,看見李長瑕長身玉立的站在人群裏。

而如今的朝堂,無論性別,只看才能。

蕭平野雖然疑心深重,但他的目光長遠,對於才能者,也會加以任用。

邑城街巷又恢覆熱鬧。

他是個合該的君主。

馬蹄聲在十四的耳邊響起,她下意識的望了過去。

谷雨時分,柳樹抽長了枝條,嫩綠的枝條落在客千州的身後,他著紅衣,襯得膚色更白,一雙漆黑的瞳孔熠熠生輝,他的唇瓣尹宏偉,平添幾分艷色。

客千州也看著十四,她仰首看過來的時候,團扇下移,面容徹底露了出來,發絲極黑,瞳孔也黑,可偏生膚色極白,兩種是非分明的顏色對撞起來,多了些冷感。

客千州看著她的模樣,喉結滾動,他的指節不自覺的攢緊韁繩,沖她伸出手來:

“十四,騎馬嗎?”

十四的瞳孔發亮,她伸手牽住客千州的手掌,耳邊是混亂的聲音,似乎有人在說“不合規矩”,但她翻身直接上了旁邊牽著的馬兒,她一手拉著韁繩,另一手拿著團扇,清媚的皮相少了些冷然,她的眉目微彎,笑看著客千州:

“騎馬。”

客千州被她笑得心尖顫動,他微微俯身,應了聲。

邑城百姓並未見過如此陣仗,但這些年來,女子經商科舉的數不勝數,更何況他們的前任城主也是女子,對於女子拋頭露面,並沒有太多感受。

此時,只對此感覺到些新奇來。

鬧市不能縱馬,但嫁娶之事,新郎官可以騎馬緩慢走在街巷上。

現今只不過多了個新娘子騎馬而已。

十四和客千州並肩騎行,為了避免撞到人,他們行得極慢,幾乎像是步行。整條街巷上都掛滿了紅色絲綢,柳樹枝條隨風而起,光影灑在湖面,被風一吹,裹著水珠落在十四的面上。

她跟著客千州來到西邊的宅院,剛要下去,卻聽到客千州說道:“不是這兒。”

十四疑惑的看向客千州,但她又看此處宅院門窗緊鎖的樣子,又拉著韁繩,慢悠悠的踱步。

兩人幾乎轉遍了大半個邑城。

晨起的陽光略微移到正中,客千州才停了韁繩,身後的樂者也終於停了吹奏。

他幾步下馬,伸手看向十四。

十四望著熟悉的院墻,她面無表情,直接下了馬背,她似乎沒看見客千州略帶慌亂的視線,直接伸手牽住客千州的手。

面上表情微微松動,她眉眼微彎:

“我很早就知道,你在隔壁了。”

不然,為何每次的飯菜都是溫熱又準時的呢?

客千州耳根發紅,他不敢用力牽住十四的手掌,趕忙移開視線,應了聲。

他們兩人現今無父無母。

主座無人。

手持紅綢,就這樣拜了天地。

主院靠近東邊,院子正中央有棵梨花樹,空中有風,梨花紛紛下落。

客千州牽住十四的手腕,推開了房門。

屋內光線亮堂,紅燭燃得正烈,“喜”字掛在窗檐上,床榻鼓鼓的,不知放了些什麽東西。

院門一關,徹底隔絕了外面的吵鬧。

十四坐在梳妝臺上,她有點發懵。

這和辛娘給她說得成婚的流程完全不同,但她只是發楞片刻,就開口道:

“客千州,有吃的嗎?”

客千州看著銅鏡中十四的面容,他面上漲了紅,又聽見十四的聲音,下意識的伸手從懷裏拿出來個油紙包。

他難得緊張,嗓音也有些頹敗:

“本來出門前就想給你的,但我…忘了。”

他太緊張了,整夜都沒有睡好。

臨出門想得事情,最後什麽都沒弄上。

十四打開油紙包,她咬著鮮花餅,有點疑惑道:“我餓了,會開口的啊。”

她伸出手,將鮮花餅遞給客千州,眉眼微彎:“你應當也沒吃飯吧?”

客千州伸手接過,他耳根發紅的點了點頭。

十四吃完鮮花餅之後,她擡眸看著客千州,想起自己看到的小冊子,詢問道:“我們是不是應該做點其他的事兒。”

她的話音落地時,客千州的腦海裏就浮現出十四白凈的鎖骨,他下意識的錯開視線,強壓下心中生出的悸動,趕忙站起身來,聲線不穩的:“還餓了嗎?我讓小廚房給你做點吃的。”

十四應了聲,她疑惑的看著客千州慌忙離開的背影,心底認定了客千州不太行的這個事實。

人不可能十全十美。

十四這般想著,她只要避開這個話題就好了。

光影落在窗欞上,慢慢褪去顏色。

紅燭又被客千州換了根,燃燒得正烈。

十四聽著前廳的客人離開的聲響,看著身邊坐著的客千州,她略微有些疑惑:

“客千州,你怎麽不去招待客人呢?”

客千州湊過來看她,耳尖發紅:“哦,沒事,哥哥會招待的。”

他的眉眼彎彎:“我來陪著十四。”

他話音落地的時候,門被人叩響。

客千州收了面色,他提著燈籠,打開門,扭頭看向十四:

“十四,我帶你去西綦舊址。”

月色微垂,灑在院落上。

客千州的側影一半落入暗處,一半落入明處,微微光芒,倒是顯得他的眸底柔軟又溫和。

十四坐在椅凳上,她不知他為何此時要去西綦舊址,但仍是點了點頭,起身,走到客千州的身邊。

客千州伸手牽住十四的手,他的眉眼微垂,聲音放輕:

“十四,你這般相信我啊。”

十四疑惑的看著他,她牽緊客千州的手,說了句無關的話題:“客千州,你怎麽牽手都不會牽啊。”

客千州被這句直白的話,漲紅了臉。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開口說道:“辛娘應該同你說了此事吧。”

十四點了點頭。

辛娘確實說過,她是西綦皇室遺孤。

客千州同蕭平野只是被阿娜木抱養的孩子,是西綦下一任祭祀的孩子。

十四聽了此話,心中確實毫無波瀾。

她從小感情淡薄,更遑論是對沒見過幾人的西綦。

她所認知的西綦,都是從客千州哪裏聽說的。除此之外,十四記得,善堂的武師傅,他總是喝酒,醉後便抱著自己的瓶子,坐在後山一動不動。

十四想要他手中的武功秘籍,難得同這位武師傅打了些交道。武師傅為人瘋瘋癲癲,但對她尚且不錯。她第一次聽見阿娜木這個名字時,就是從武師傅那裏聽來的。

她知道,武師傅可能並不如他表面那般的簡單。畢竟,那個普通的武師傅,手裏能握著一堆武功秘籍呢?

但這與她沒關系。

她也細究。

夜風微涼,山路料峭。

越往高處走,便顯得月色越發的明亮,倒弄得客千州手中提著的燈籠是細微的螢火之光。

十四跟著客千州往前走,她身上披了個墨色大氅,狐貍毛隨著她的走動,微微撓著她的下巴,倒讓她感覺有些癢。

十四一手被客千州牽住,只能用另外一手按住脖頸山海的狐貍毛,視線剛往下仰時,便看見被藤蔓遮蓋的縫隙。

客千州掀開藤蔓,他輕聲道:

“我第一次來到這裏,是來邑城剿匪。”

“後來被偷襲重傷,我躲到此處,發現了西綦舊址。”

藤蔓被掀開,燈籠的光芒便起了些許的作用,瑩瑩的光芒照清前路。

客千州將驅蟲藥灑在此處,帶著十四進去。山道狹窄,只能通行一人。

十四忽而問道:“是嘉靖十六年夏末?”

客千州微微楞神,他點了點頭,聽見十四開口說道:“嘉靖十六年夏末,我也來過邑城,出任務。”

她出任務的那段時間,剛好與他剿匪的時間,完全相同。

可他們依舊沒有遇見。

客千州的心尖微微發疼,他應了聲,又聽見十四說道,她的聲音不似往常那般清冷,反而帶了無奈:

“嘉靖十六年冬至,我頭一次去上京出任務,去刺殺寧王。”

十四向來不失手,但當年陌清給她下達了個命令——裝樣子但不能刺殺成功。

不然以她的內力,盡管不知寧王容貌,她也能守著必經之路,直接殺了寧王,何必喬裝入府,當個丫鬟,掃了近半個月的地。

客千州心下微震,他的手臂微顫,連牽著十四的手,都有些顫抖,他的嗓音卻聽不出變化,十四只能聽見他說:

“嘉靖十六年冬至,我剛好扮作寧王,住在寧王府。”

又是如此近的距離,可偏生他們從未碰面。此後嘉靖十七年,再也沒出現在同個地區,更遑論遇見。

不,也或許碰見在鄉間小道、破敗茶舍或喧鬧街巷。

可沒人回頭,他們依舊從未相見。

歲月流逝,容貌變幻。

他們的羈絆太深,終在嘉靖十八年見了一面,自此心動難捱。

走過甬道,映入眼簾的是雜亂的碎石和荒蕪破敗的地面,到處都有被燒灼過得痕跡。

客千州輕聲道:“這裏曾是西綦的祭祀場,大奕裏應外合滅了西綦後,放了一把火,西綦到處都是山林,火勢無法撲滅。又遇上山體破裂,亂石砸落,西綦徹底顛覆。西綦其他區域被化為了貴族狩獵場,而祭祀臺剛好被巨石包裹,堵死了所有的路。”

“我誤打誤撞,剛好找到了祭祀臺。”

十四的視線從壁畫上最後一位女子的面容上掠過,她心底微微有些波動——這個女子同她有四分相像。

十四跟著客千州走出山道,她低頭看著破敗的祭祀臺和臺面上曾見過的祭祀,聽見客千州的聲音:

“開始吧。”

風聲停了半瞬,繼而是狂風大作,月亮被風吹得又高又遠,而地面卻顯得更加昏暗。

祭祀穿著十四看不懂的衣服,手上握著權杖,他行動間,身上的掛飾叮當作響,這聲音不似鈴鐺那般清脆,帶了些沈重,火把微微上揚時,天色有瞬被照亮。

辛娘坐在祭祀臺不遠處,她的聲音用內力傳了過來:

“阿滿。”

客千州應了聲,他牽住十四的手,站立在石像旁,看向十四,聲音很輕:“十四,你跟著我念。”

十四看著客千州漆黑的瞳孔,她點了點頭,聽見他說著:

“西綦第十四代皇室十四。”

十四跟著他念道:

“西綦第十四代皇室十四。”

“不辱使命,”

“不辱使命,”

“得以覆國,”

“得以覆國,”

“在此,慰籍西綦亡靈。”

“在此,慰籍西綦亡靈。”

一時間,風聲大作,樹枝被風吹得簌簌作響,祭祀身上的古樸鈴鐺聲也撞得十四的頭腦有些發昏。

客千州牽住十四的手,他微低頭看著十四,聲音低低道:

“十四,我們在這兒,在拜一次天地,可以嗎?”

十四沒說話,她仰首看著客千州,良久,她才點了點頭,問道:“西綦拜堂需要說些什麽?”

客千州頓了下,暗夜似乎在他的眸中凝成個黑色,他緩緩開口道:

“永生永世,永不離棄。”

十四看著他,重覆了一遍:

“永生永世,永不離棄。”

祭祀臺上,子蠱可以替代母蠱身上所有負擔。

上天啊,若西綦真有懲罰皇族的神靈,請以此誓,降罪於他。

風聲慢慢停了下來。

樹枝不再作響,祭祀停止了祈禱,他年歲太老了,面上都是層疊的皺紋,此時停下來時,不免有些喘氣。

辛娘幾步越過祭祀臺上,扶起了祭祀,朝十四和客千州點了點頭,便離開此處。

客千州看向十四,他聲音低低,像是回覆以前在漠北狩獵場問他的那個小姑娘。

“我也不知道我是哪國人?我出生至今都在漠北呆著,我認為我應該是漠北人,可武師傅說,我根本不是漠北的長相,我可能是大奕人。”

當時的十四撇了撇唇,她隨便說道:“我本身就是個沒人要的孤兒,大奕人漠北人都可以,反正能讓我活著,隨便給我一碗飯吃。”

客千州輕聲道:“十四,你不是漠北人,也不是大奕人,餘生也會好好活著,我也會永遠陪在你的身邊。”

十四看著他,忽而想起幼時說得那段話。

她只是隨口一說,但他原來一直記著。

“我很慶幸,”客千州看著十四,他低低的笑出聲來,十四沒見過他這般模樣,瞪大了雙眼看著客千州,感覺手掌被人攥得更緊,客千州輕聲道:“我遇見了你,十四。”

十四踮起腳尖,她貼在客千州的唇上,微微分開,眉眼很輕的彎著:

“我也很慶幸,遇見你。”

“夫君。”

客千州感受到她柔軟的唇瓣,視線直勾勾的盯著她殷紅的唇,妄念在他的心裏滋生,他下意識的壓制,又想起他們已經成婚。成婚這兩個字冒出來的時候,客千州只感覺心尖發顫,他握著十四的手,又緊了緊,猝不及防的聽見十四的聲音。

客千州無意識的瞪大了雙眼,他似乎有點茫然又不可置信:“十四,你剛叫我什麽?”

十四有些疑惑,她想起辛娘說得,成婚後,她可以叫客千州“夫君”的話,又看了看客千州略微激動的神情,繃直面容,一本正經的重覆了一遍:

“夫君。”

客千州下意識的應了聲,他動了動唇瓣,剛想說話,又聽見十四一本正經道:

“你也可以叫我娘子或者媳婦。”

客千州頓了頓,他感覺頭目有些眩暈,說不出話倆,只聽清了十四後面兩個字,他耳根發紅,遲疑的重覆了一遍:

“媳…婦?”

十四面無表情的應了聲。

山路料峭,月亮又高又遠,遠遠得能聽清他們的話語。

“媳婦。”

“嗯。”

“媳婦。”

“嗯。”

……

“媳婦。”

“嗯。”

客千州的眉眼彎彎,瞳孔發亮的看著十四。他的瞳孔太亮了,讓十四想到了在巷道裏遇見的小狗,死死的盯著食物,露出垂涎又可憐的表情。

“媳婦,”十四剛要下意識的應聲,客千州有問了句:“我能抱你嗎?”

十四應了聲,客千州直接將她抱了起來,運用輕功,直接從一個枝頭落到另一個枝頭,他的眉眼彎彎,聲音低低:

“我有媳婦了。”

枝椏晃動的聲響和他的聲音落到十四的耳畔,她有點不可思議,又有點無奈,面無表情的看著客千州,聲音冷淡:

“你小點聲,林中可能有野獸。”

“哦,”客千州應了聲,他的眉眼似乎也聳拉下來,聲音低低,卻又眉眼彎彎,湊到十四的耳邊,小聲的喊了句:“媳婦。”

十四垂下眼簾,她的指節收緊,又應了一聲。

.

客千州和十四回到小院時,已經到了半夜,紅燭燃燒得只留些許,整個屋內陷入半明半暗中。

客千州將燈籠放好,他又點了根紅燭,屋內的光影“噌”得亮了起來,將兩人的影子籠在窗紗上。

十四坐在梳妝臺前,伸手將頭上的簪子取下。她記得辛娘的話,最後一步要和客千州圓房,但客千州步行,他們應當圓不了房吧。

十四伸手捏住簪頭,正準備取下,感覺手背覆蓋了溫熱的掌心,她擡眸從銅鏡裏,撞進了客千州的眼眸。

十四對危險的感知能力讓她無意識的警惕起來,她望著銅鏡裏客千州的雙眼,總感覺他眼睛的亮度好像比她在巷道裏遇見的那只小狗,更多了些貪婪和垂涎。

她頓了頓,甩開這離譜的想法,耳邊傳來客千州溫熱的氣息,他離得太近了,弄得十四的耳垂很癢:

“我幫你摘,十四。”

十四收回手。

銅鏡裏的人影混在一處。

十四微微屏息,她感覺屋內的氣氛變得有些灼熱,無意識的低頭看見衣裳上的鴛鴦,她不自覺的扯開話題道:

“這是你繡的嗎?”

客千州應了聲,他的嗓音變得很啞,十四疑惑的擡頭看了他一眼,又觸到他的眸光,心底有些奇怪,繼續上面的問題:

“你還會裁衣嗎?”

“嗯,會些,”客千州將十四的頭發放好,又輕聲問道:“喜歡嗎?喜歡的話,以後我可以給十四做衣裳。”

十四下意識的擡頭看他,又撞上客千州的眸光。

像是她將食物扔給小狗,小狗直勾勾盯著食物看的模樣。

她下意識的應了腔。

客千州盯著她的面容,他的喉結滾動,做出了個吞咽的動作,他下意識的遮掩,將酒杯拿過來,遞給十四,聲音又低又啞:“十四,我們忘記喝合巹酒了。”

十四接過酒杯。

兩人的身影交叉的落在窗紗上。

十四一飲而盡,她的視線盯著客千州看,忽而出聲問道:“客千州,你怎麽總是盯著我看啊?”

十四說著的同時,她伸出手來,蓋在客千州的下半張面容,只露出那雙漆黑的瞳孔。

亮晶晶的。

客千州的喉結滾了滾,似乎艱難的要做個吞咽的動作,卻發覺十四將指腹貼在他的喉結處,瞳孔漆黑發亮的看著他,詢問道:“客千州,你是不是渴了啊。”

十四坐在在椅凳上,她半扭過身,側過客千州,伸手抓住酒壺:“你是不是很渴啊,喝水嗎?”

十四一手抓住酒壺,她仰首看向客千州,面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酒水帶來的興奮只讓她恍惚一瞬,她面上微紅,看著客千州。

客千州眸光變暗,他接過酒壺,盯著十四看,伸手直接將十四抱了起來,放在床榻上。

他仰首將酒水一飲而盡,半跪下來將十四的鞋襪脫去,檐角不自覺的發紅,雙手支在十四的兩側,一直盯著十四看,聲音含糊道:“十四,我們應該圓房了。”

醇厚的酒香溢滿整個屋內。

十四的大腦宕機一瞬,她不會喝酒,更何況整個室內又都是酒香,慢了半拍回道:“客千州,你不是不行嗎?”

十四沒看客千州的反應,她伸手在懷中拿出個藥瓶,遞給客千州,狐貍眼被她強行睜大,面上微紅,卻仍是毫無表情,一本正經道:“這是大夫給得壯陽藥。”

客千州下意識的接過藥瓶,他看著十四又伸手在拿出些什麽,就將椅凳移了過來,斜斜的靠在凳面上,看著十四的動作。

這酒確實濃厚,後勁很大。

應該給十四準備果酒的。

十四從懷中拿出辛娘給她的冊子,塞給客千州,面無表情,一本正經道:“客千州,你今晚上要學會它。”

客千州隨手翻開冊子——是春/宮/圖。

他看著十四,聲音又低又啞:“嗯?學會了。”

十四微皺眉,她湊過來看冊子,不知道想到什麽,她又貼了下客千州的唇瓣,眉目很輕的彎了下:

“給你的獎勵。”

她這一碰,十四感覺客千州的瞳孔更亮了,像是那只流浪狗一爪按在肉骨頭上,正準備咬下去的神情。

客千州順勢將十四抱在懷裏,他的眼角微紅,嗓音似乎帶了些委屈:

“十四,你總是親我。”

客千州的眼睛似乎帶了層霧,十四很喜歡他的眼睛,忍不住一直盯著他,聽他說話。

“我是不是應該親親你啊?”

他的尾音落得很低,似乎在哄人。

十四的腦子被酒味弄得有些迷糊,她下意識的低了低頭,湊近客千州,指了指唇。

她的發尾垂下,膚色蒼白,黑白分明。

那雙漆黑的瞳孔不眨眼的盯著他看,指腹壓在唇瓣上的時候,唇瓣周圍有些發白,隨著指腹移開,又重新恢覆了紅潤。

客千州滾了滾喉結,他仰首貼到十四的唇上,夢裏的渴求和貪欲都暫時得到了緩解。

這件喜服本就是客千州做的,他熟悉衣裳所有的脈絡和暗扣,指腹碰觸到柔軟細膩的脖頸時,他忍不住的咬住了十四的唇瓣。

客千州的耳邊傳來十四小聲的呼痛聲時,他這才堪堪回神,微微拉開距離。

客千州將十四抱了起來,許是有點冷,十四醒了酒,眼眶裏似有水光的看著客千州,難得露出些柔軟的神態。

客千州俯身,親在十四的唇上。

客千州的視線落在十四身上的疤痕上。

她的渾身沒有一塊好肉,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疤痕,是鞭傷、刀傷、劍傷和一些看不出來的陳年舊傷。

客千州的指腹輕輕的拂過這些疤痕,心尖湧起心疼和難受的情緒。

他的吻落在疤痕上,眼尾處有些發紅,輕聲問十四:“疼不疼?”

十四吃了酒,腦海昏沈,此時沒有聽懂他的意思,只能被迫的仰首的看著他,那雙漆黑的瞳孔一動不動的盯著客千州看,似乎察覺到他的難過,又親了下他的面頰,眉眼很輕的彎了下。

客千州的手掌慢慢移動,拂過這些傷痕。

十四卻感覺他的掌心莫名其妙的溫熱起來,燙得她心尖有些顫動。

客千州俯身,吻貼在傷痕上,他的聲音不自覺的帶了些喘息喘息著,輕聲道,似乎又帶了些委屈,一直在喊著“媳婦”。

十四迷糊的應了聲,又聽見他問,委屈又帶著喘息:“你怎麽不喊我夫君?”

十四下意識的抱著他,迷迷糊糊的說了句:“夫君。”

十四的腦袋一片漿糊,隱隱約約感到很舒服但又帶著些許疼痛。

十四被迫仰首,終於看清了他的眸光,是她出任務時,同她在巷道裏遇見的那只小狗一模一樣。

此時是那只小狗正在撕咬食物的神色。

貪欲不減,興奮又恐慌。

興奮於撕咬了食物,恐慌於害怕食物不見,貪欲便愈發濃重。

帷幕晃動開來。

冷風透過窗欞吹了進來。

疼痛慢慢緩解。

十四的眼睛時睜開時閉合,那雙狐貍眼似乎變成杏子眼。

巷道裏的那只流浪狗死死的按住食物,又拼命的撕咬著食物,眸光很亮,貪欲濃重,不減興奮。

紅燭早已燃滅,屋內暗了下去。

可床榻的響動依然還在。

天空泛起魚肚白時,屋內似乎停了聲響,細聽下似乎聽清了句詢問。

“一會起床想要吃些什麽?”

“銀耳湯。”

“嗯。”

尋常人家的生活也不外如是。

有處府邸,愛人在側,一日三餐。

平安喜樂。

很抱歉,寶寶們,忘記在評論通知大家,這幾天的字數,小祝要將它合成一章,一塊發出來。

寶寶們如果有問題,可以評論區提啊,畢竟寶寶們都是花了錢的。等有空了,小祝會改改這本書的,感謝留評和收藏的寶寶們。

感謝寶寶們陪十四和客千州走完這一路,後續有一些甜甜的番外噠,但更新不是日日更噠。

小祝開了本新文《怪物們的心上人》

文案放下面,感興趣的寶寶們可以看一下哦

第一個故事,

捕食者,饑腸轆轆。

傳說中,

只要在夜半子時,陰氣最重的時候,在十字路口點香引人,就能擁有一只惡鬼。

鹿漁顫顫巍巍的點著香,虔誠的磕著頭。

真可笑,

人無法求人,反過來,要求一只惡鬼。

香煙散去,大霧盡頭,站著一個男人。

男人面色蒼白,身量高大,漂亮到陰柔的一張面容上,掛著淺淡的微笑。

瞬時便到了鹿漁的面前,用手戳著鹿漁面頰上的傷痕,惡劣道:

“真可憐呢,你召喚過來的惡鬼被我弄死了呢。”

“不如你求求我?”

“嗯?人類的小姑娘?”

第二個故事:

競爭者,繳械投降。

它是個被創造出來的機器。

沒有人類所有不堪一擊的弱點,卻擁有人類所追求的極致完美的皮囊和高智商。

這樣的話,它為什麽不能反過來統治人類呢?

哦,它還有個主人要解決。

直到那日她被同伴偷襲,靠在它的身上輕微的喘息著,冷淡的說著:“001,藥物。”

它一如既往的笑著,用著最溫柔的嗓音輕輕道:“好的,主人。”

鐮刀舉起又放下。

電流不受控制的跳動了下,它掛著和煦的微笑,望著眼前的女人。

金絲籠憑空而起,

它學著人類社會的生存法則,輕柔的告訴失憶的主人:

“嗯,我們是夫妻呢。”

“你要好好的聽我的話哦。”

“my  master 。”

第三個故事:

寄生者,供養宿主

末世裏,

植物異變,世界失序。

梨玥被一只莬絲子寄生了。

再到後來,她就會徹底淪為一個軀殼,成為菟絲子的養料。

她不想死。

她要殺死這個寄生者。

菟絲子與梨玥鬥了好久。

但在這個植物殺人、動物殺人、喪屍殺人甚至人殺人的末世裏。

梨玥終是支撐不住的受傷了。

菟絲子從她的身體裏探出,隨便找了倶空殼,輕輕的擠破自己的血液,放入她的唇中。

菟絲子變異過的觸手從四面八方穿過來,最後擁住梨玥。

觸手落地生根,有聲音落在梨玥的耳邊:

“不寄生你了。”

“不過換一種方式,奪取你的營養,似乎也不錯。”

“我親愛的,宿主大人。”

第四個故事:

共生者,互利互惠

春了從小就知道自己的身體裏有另外一個靈魂。

但這有什麽關系?

她不想幹得事,可以推到“他”身上。

她不想挨得痛,可以放到“他”身上。

春了想要“他”徹底成為一個人。

殊死搏鬥之後,春了終於能面見“神”。

祂面容聖潔又昳麗。

春了扔過帶血的刀,喘息的坐在潔白的臺階上:

“我求你件事唄。”

後來,層層疊疊的祂包繞住春了,聖潔又昳麗的面容上帶著蠱惑的笑意:

“我的信徒,你向我乞求的同時。”

“你也要付出一定的代價。”

“比如,和我在一起。”

閱讀指南:

1、故事順序不固定。男主是各種各樣的怪物,機器人/吸血鬼/觸手怪/邪神。

2、女主性格各不相同,不過世界觀都定在失序的世界裏。

謝謝寶寶們,有緣下次再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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