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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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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翌日,洛醒來,天已大亮。早食放在案上,不見一人。

她去殿角水缸取水梳洗完畢,吃過早食,去院中溜達。女侍與寺人見她如避蛇蟲,惟惟繞行。

未想是如此結果,卻也自在清凈。洛兀自溜了半個時辰,回偏殿歇息。

午食過後,山中禪鳴不絕,殿中悶熱。洛去庭院乘涼,院中空無一人,宮門緊閉,高高宮墻擋住熹微的山風。

她舉頭望天,陽光透過古橡樹的指葉落下細碎光影。片刻,她挽起裙擺掖進腰帶,雙手扒上橡樹粗大樹幹試了一下。樹幹需兩人才可環抱,爬起來有些費力,卻不是不可能。她提一口氣,往上一縱,四肢攀上樹幹,蹭蹭幾下爬上第一個樹椏,再上一層,在樹椏上叉腿坐穩。終於無宮墻阻擋,山風美景盡在眼前。

一片矮林過去,是數座嶄新的宮殿,亭臺殿閣高低錯落,青石紅磚琉璃金頂,盡顯富麗奢華。宮殿群幾乎占據整個山谷。一條溪流自北坡緩緩流下,將宮殿群一分為二,自谷口流出。宮殿中間仍有宮人工匠在修葺整飾,幾隊官兵亦穿插其間巡邏護衛。

相比之下,洛所在的山谷東隅就破落許多。聽琴殿還算整齊,雖建築表面年深日久有些地方褪色剝皮,但有人打掃修整,尚可入眼。比鄰兩個院落皆似許久無人照看,雜草叢生,門窗殘缺,殿頂瓦間生出幾叢鼠尾草,倒長得茂盛。

洛一個下午皆在樹上度過,睡睡醒醒,吹吹山風。傍晚趁院中無人,從樹上溜下來回殿用晚食。

第二日午後,洛仍爬上橡樹乘涼。遠處幾個人在一殿門前駐足,洛仔細分辨,領頭一人應是李桑吉。他似在吩咐什麽,其餘幾人躬身聽訓的模樣。原來他來此就是忙這件事,卻他不知為何與姚山君過不去。貴人的心思自不是她這等賤民能了解的。

洛懶懶側身,才要再睡,餘光掃過隔壁院落,只見草上一個移動的灰影。驚得一跳,洛險些栽下樹來,疑是眼花,揉了兩下眼睛,凝神再看,卻是一個灰影,不過應是位老嫗。這老嫗灰白頭發亂蓬蓬披散到腰間,灰噗噗的衣裙,也不知年久褪色還是太久未洗,看不出本來顏色。長發遮住大半張臉,看不清面目,但有些佝僂的身體且步履緩慢顯示確是上了年紀。

未想到這裏還有人住,洛暗自稱奇。

那老嫗從草叢裏搖搖晃晃拎出個木桶,裏面許有半桶水。拎著水桶邁過門檻,老嫗消失在暗沈沈的殿裏。殿門只剩一扇完好,另一扇應是上面的門軸已斷,歪掛在一邊。

太陽被山頭擋住半邊,將要日落。

那老嫗又出來,挪到院落一角,一樹白花開得正好。老嫗折了幾片老葉,似竹似柳,走回殿中。片刻,殿口窗口就有灰白的煙冒出來。

洛暗道一聲“不好!”順著伸向院外的粗枝攀過去,跳上宮墻,再蹲身跳下,落在墻外草地,站起來就往那邊宮門跑去。宮門一推即開,洛側身進去,跑過院中小路,直至殿門口,深吸一口氣,然後屏氣沖進去。煙塵中,那老嫗跪坐在殿中火塘面前,手拿著攪火棍,仰頭驚訝看她。

洛一刻未停,沖過去,躬身兩手一邊一只拽住老嫗手腕,轉身弓背將她拽倒在自己背上,起身就往外跑。一口氣跑出去三四丈,才蹲下來,松手放下老嫗。老嫗跌坐在地上“哎呦!”一聲,洛伏在地上呼呼喘氣。

老嫗從地上爬起來,手指顫顫指著洛,破口大罵:“你這該死的!想做什麽?好端端把我背出來!你想摔死我!”

洛詫異擡頭,“我是在救你,老婆婆!你剛才燒的什麽,你可知道?”

老嫗扶腰罵道:“我燒什麽與你何幹?要你來管閑事!滾!滾!滾!給我出去!”說著揮動手中攪火棍就往洛身上打。

洛忙閃躲,一邊後退一邊分辨:“你這老糊塗,我來救你還要打我!那葉子是能燒的嗎。若不是我背你出來,你就要被毒死在裏面!”

“呸!呸!你是哪個宮裏派來的蠢才?毒死我!我看你是想氣死我!快滾出去!”老嫗一路追打,洛解釋不清,連連躲閃,只得逃出宮門。

老嫗在後罵道:“沒見識的東西!再來找我麻煩打斷你的腿!”說罷拉上宮門,就聽見裏面落栓之聲。

洛被罵得委屈,再擡頭看見聽琴殿高高的宮墻更加郁結。

轉了兩圈,無法可想,只得繞至宮門。兩個披甲禁衛目不斜視,立在宮門左右,手扶腰間長刀刀柄,威風凜凜。

洛小步走過去,時刻觀察禁衛神色。那兩人似目中無人,一動不動。眼看宮門就在眼前,洛快走幾步,推門進去,反手關上,才長出口氣。

酉時,若離送晚食進來。洛不禁問道:“若離姐姐,隔壁舊宮中可住著一位老嫗?”

若離詫異道:“正是,你怎會知道?”

洛低頭夾菜,“下午聽見些動靜,似是個老嫗,想來是近旁宮中之人。不知宮中還有如此年紀的宮人,有些好奇。”

“如此,”若離似有些感懷,“這宮人自我進聽琴殿就在了,如今轉眼十幾年過去,我都要老了。她不知為何被貶關在那舊宮,整日裏瘋瘋癲癲,我等都不敢與她說話。你也不要打聽她吧。”

洛點頭,遂不再問。

翌日下午,洛再攀上橡樹,不覺時不時往那舊宮裏張望。那院中寂寂,好似無人。

那老嫗莫非昨夜已被毒死?洛心中不安起來。

直到太陽落下山頭,洛還未見老嫗人影,卻不得不溜下樹,以免被人發現。

半夜,子時將盡,洛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起身,取了那身墨色束袖騎裝換上,套上短靴,偷偷開門出去。恰是十六滿月,院中橡樹周圍落下一地皎白月光。她在殿門口停了一刻,觀察周圍動靜,確定無人,遂踮起腳尖,跑到橡樹陰影中的那處宮墻下。前日她衣著不便,不好攀墻,今日倒可一試。

宮墻高一丈有餘,沒有蹬腳之處,徒手攀墻對洛來說實在太難。她爬上橡樹,抽出備好的腰帶,一頭系在粗枝上,另一頭甩出墻外。跳上墻頭,兩手抓緊腰帶,慢慢溜下去。

落到宮墻外地上,看看四下無人,一路小跑到那個舊宮門口,推門,門開了。她閃身進去,回身關好門。不遠處那殿門仍是一半歪倒一半敞開。好像一張巨口,吸盡夜晚的黑暗。她莫名心抖了一下。但已到此處,總要有個結果。

她一步步走過去,在殿口站住。今夜山中竟然無風,靜得嚇人。

“閆兒?”忽然,殿裏傳出老嫗的聲音。隨後有人急急起身下榻,黑影走近幾步,停住,“不……你是誰?誰派你來的?你要殺我?”

洛一時噎住,慌忙說道:“不是,我……我是來看看你……”死沒死。

老嫗似也認出她來,忽然挺直腰大聲罵道:“怎麽又是你?你又來做什麽?半夜闖門想嚇死我?”

洛心虛後退,擺手解釋:“婆婆別動氣,我就是一日未見你出殿,怕有意外,過來看看。你既無事我這就走、就走。”

洛轉身就往宮門跑,身後老嫗卻喝道:“站住!三番兩次闖進我這裏,你打底是何人?想做什麽?”

洛頓住腳步,慢慢轉身,“老婆婆,我就是隔壁聽琴殿新來的宮人,沒想做什麽。不過見你昨日焚燒毒葉,怕你不知厲害才來提醒一下。看婆婆如今精神正好,想來是我白操心,婆婆不要與我計較可好?”

老嫗冷哼一聲,斥道:“小娃娃,還想誆我!哪家宮人敢像你這般整日上竄下跳無法無天?你當聽琴殿裏都是死人!”

洛小聲辯解:“可我真的只是宮人而已。婆婆你保重,我走便是。”

“走走走!別再來煩我!前幾日爬在樹上的可就是你?女兒家爬什麽樹!真當你是山裏的猴子?別再偷跑出來,小心夜路走多了撞到鬼!”

洛朝老嫗躬身作禮,匆匆跑出去,回身輕輕合上宮門。

雖氣勢洶洶,但老嫗應有幾分好心的,洛如此想著,仍原路翻墻回到聽琴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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