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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西斜，沈沈籠罩大地。
一門之隔，皇子女和重臣皆是一臉肅穆地等候在外，有人甚至在強忍悲痛的神情。
寢殿內彌漫著揮之不去的藥味，層層圍帳垂下，滿殿的燭火強撐出一室明亮。
端景帝雙眼緊閉，昏昏沈沈地躺在龍床上。
連日來的病痛折磨，讓這個尚值壯年的帝王迅速消瘦了下去，臉頰凹陷，鬢邊添了許多銀絲，早已不覆往日的英偉。
楚沐玥坐在床邊，小心翼翼握著恩公的枯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手，紅腫的眼眶又濕潤了。
原來恩公那雙有力寬厚的大手，也變得如此脆弱了，仿佛一用力就會折斷。
怎麽會這樣呢？
她不願相信，一場小小的風寒竟會一發不可收拾，嚴重到眾太醫都無能為力，到了如今只有……
“別哭。”低啞的嗓音輕輕響起。
楚沐玥忙擡眼去瞧，對上了一雙清醒溫和的鳳目。
她還來不及歡喜，想到太醫的話，眼淚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落下。
端景帝反握住了她的手，瘦削的臉上多了些神采，眉眼釋然，安慰道：“有什麽好哭的？人都有一死。”
楚沐玥滿臉是淚，搖了搖頭：“不……”
她眼神有些希冀地望著端景帝：“陛下，你說過會陪著我的，這次能挺過來的，對嗎？”
“抱歉。”端景帝擡手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眼神歉疚。
楚沐玥將臉貼在他的掌心，閉上眼，淚水漱漱流下，雙手緊緊抓著他另一只手不放開。
端景帝輕嘆了一聲，柔聲道：“我時間不多了，好好說說話吧。”
楚沐玥睜開眼，緊緊地盯著他，強壓下悲痛：“嗯。”
“好姑娘。”端景帝笑了笑，再度將她的淚拭幹，才收回手去。
楚沐玥鼻尖又是一酸，眨了眨眼，壓下淚意。
“病情雖然來得突然，但好在我也留了些後手，朝政應當不會動蕩。”端景帝道。
楚沐玥看著眼前的枕邊人，一時有些摸不清他話裏的意思。
是身為丈夫關心叮囑她，還是作為帝王暗中警告她？抑或是兩者都有。
這對天下最尊貴的夫妻，就在病床前互相凝視著，眸中暗流湧動，說不清的覆雜，燭光搖晃，臉上的神情也跟著有些模糊，讓人看不透。
大殿空曠冷寂，氣氛緊繃，像是一張拉成滿月的弓，說不清什麽時候會因為力道太大而崩斷。
半晌，楚沐玥直視著端景帝，輕聲道：“陛下是準備讓我陪葬嗎？”
本朝一直有去母留子的傳統，當時盛寵的董太後就是顧慮這個所以一直沒有孕育子嗣，而是抱養了皇子在膝下，可董國舅一系仗著天子年弱，把持朝政多年，最後更是意圖造反，外戚威脅達到頂峰。
她家裏人丁單薄，只有一個及冠不久的弟弟，血緣親近些的勇勤伯府也沒有得力之人，看似沒有隱患，卻漏了一人——
楚沐玥自己都不知道，當恩公去後，兒子登基，權力欲望驅使之下，她會不會做出什麽事來。
“恩公早就看清了吧？”楚沐玥有些明悟。
或許她深藏的野心連她自己都沒有恩公看得明白。
“所以恩公當初只願封我為妃。”
端景帝沈默，亦或是默認。
“原來那時恩公就為了我退讓良多。”楚沐玥嘴角上揚，似笑似嘆。
她霸道自私，知道恩公心系社稷，卻從來沒有在恩公忙於朝事而沒時間陪她時開口挽留，因為她很清楚自己比不過江山社稷在恩公心中的份量。
當初封她為後已是例外，如今正值皇位交替，為了江山穩固，帝王之心恐怕是最為冷酷的時候。
死亡的鍘刀逼近脖頸，楚沐玥沒有歇斯底裏，反而彎了彎眼，拉住了端景帝的雙手，像是說著情話：“那就一起長眠吧，反正我也沒有什麽遺憾了。”
燭光落在端景帝深邃的眉眼間，打下一片陰影，辨不清情緒，只是看著她的目光格外覆雜。
“傻姑娘。”
楚沐玥看著他，認真反駁：“我從來不傻，恩公縱容了我那麽多次，如今也該我回報恩公了，反正我這條命也是你救的。”
端景帝深深地看著她：“去叫他們進來吧。”
楚沐玥想通了，也沒有多少不舍難過了，起身將門外候著的幾位重臣叫進來聽端景帝臨終囑托。
自己則是陪在兒子身邊，小聲叮囑著。
太子年齡尚幼，雖然沒有人敢和他說什麽不好的話，但心裏也模糊猜到了一些，難免惶恐，此時聽著母親溫柔的話語，眼中滿是依賴。
重臣出來後，就是皇子女們去見端景帝最後一面。
楚沐玥拍了拍兒子稚嫩的肩膀：“去吧，看看你父皇。”
太子眼眶含淚，重重點頭，挺著小身板領著一眾兄弟姐妹，走在最前方。
房門閉攏，楚沐玥目中有些憂慮，也不知赟兒將來會如何。
半刻鐘後，太子就眼眶通紅地走到她面前，一副小大人般模樣強裝堅忍：“母後，父皇還有話想和您說。”
楚沐玥不舍地摸了摸他的頭：“好好照顧自己。”
太子有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母後，您也要保重身體。”
楚沐玥硬下心腸，不去看他孺慕清澈的眼睛，轉身進去。
許是耗費了太多心力，端景帝此時正半闔著眼，眸光有些渙散。
楚沐玥上前握住他的手，低聲喚道：“恩公，我來了。”
端景帝強打起精神來，目光逡巡在她的臉上，一寸一寸，像是要牢牢刻在心頭。
“以後我不在了，你們孤兒寡母的要自己立住。”
楚沐玥怔住，睜大了眼：“恩公？”
端景帝努力扯出個笑，聲音越來越低：“終究是舍不得啊……”
話音未落，狹長的鳳目已經永遠閉上。
楚沐玥卻還呆呆地回不過神來，眼前越來越模糊，不知什麽時候臉頰已是淚流滿面。
那個待她百般好，對她無限縱容的恩公永遠地離她而去了。
楚沐玥撲在他身上痛哭出聲，皇宮也哭聲一片，喪鐘久久不停，響在京城上空，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帝王駕崩，太子登基，眾臣輔佐，因天子年幼，楚太後垂簾聽政，開啟了長達二十多年的掌權生涯。
秋雨瑟瑟，打落了梧桐，染紅了楓葉，殿內傳來一陣咳嗽聲，和宮女擔憂的詢問聲。
安文帝已過而立，臉上蓄了短須，由宮人通稟後，才走進了殿內，神情恭敬，向著上首的太後請安。
“母後日安，近來轉涼，母後也要多保重風體。”
楚沐玥緩過了這陣癢意，不再咳嗽，笑著讓安文帝坐了：“你有孝心了。”
宮人奉上茶後退至一旁，安文帝垂眸品茶，母子兩皆是無言。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這已經是很稀松平常的場景了，待安文帝將茶喝完，楚沐玥再問問近來飯食可合胃口，安文帝也回問關切一句，每日的請安便可結束。
可今日卻有一絲不同。
“赟兒，哀家昨夜夢見你父皇了。”楚沐玥低聲說道，目光望著前方，有些放空。
安文帝喝茶的動作一頓，不知是因為母後這少有的親昵，還是話中提到已逝多年的父皇。
“我們第一次遇見的時候，他也和你差不多大年紀，一晃眼過去這麽多年了，這些年我遲遲沒有還政於你，你可怪我？”楚沐玥將目光轉向他。
安文帝擱下茶盞，心中覆雜，不知這是母後的試探還是有感而發。
見他面上無甚表情地沈默著，楚沐玥苦笑了下，接著道：“今日便將太極殿上的椅子撤了吧。”
安文帝站起身來，語氣真誠又急切：“母後萬萬不可，兒子並沒有逼迫之意，這些年來，多有賴您決策有方，才能政通人和，兒子尚無經驗，貿然接手恐出亂子。”
“你長大了。”看著眼前這個將心思頗深的兒子，楚沐玥有些感嘆，隨即堅定道：“那就邊練邊學，若有不決之事可詢問幾位重臣，或是拿來問我。”
安文帝沈默片刻，這才一臉羞愧地應下了：“兒子愚鈍，但也會盡力，若有不妥之處，還望母後指點。”
楚沐玥看著他道：“放心吧，我既然應了便不會從中作梗，若有明裏暗裏做手腳之人，清理了便是。”
安文帝眼神覆雜地望了眼楚沐玥，話語親近許多：“是兒子多心了，母後莫怪。”
楚沐玥朝他笑了笑，語氣也松快了些：“行了，我也乏了，就不多留了，你自去忙吧。”
安文帝笑著道：“那兒子就先告退了，晚間再同梓童一起陪您用膳，母後可不要嫌我們吵鬧。”
“好。”
一時之間，母子兩仿佛回到了幼時的親近時光。
安文帝起身離去，在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頓，轉過身來道：
“這些年兒子心中急切，卻不曾怪過您，因為父皇很早就告訴兒子，您只是幼時吃了太多苦，心中不安，將來若是做了什麽出格之事也是有緣由的。”
說完，他轉身離去，宮人低下頭來，不敢擡頭去看太後神情。
楚沐玥怔怔望著他離開的方向，久久回不過神來。
其實幼時她雖寄人籬下，受些閑氣刁難，可到底能吃飽穿暖，平安長大，又算得上什麽苦呢？
恩公不是不明白，只是太過憐惜她了。
她又何德何能，能讓恩公為了她做到如此地步？
楚沐玥閉上了眼，眼角晶瑩一閃而過。
安文帝掌權一年後，見他處理政事越發得心應手，楚沐玥不顧眾人阻攔，搬去了寺廟裏，守著相望的帝陵，安靜度日。
春去秋來，大雪終將青絲全部染白。
楚沐玥揮退了眾人，躺在床上，透過窗最後望了眼帝陵的方向，安詳地閉上了眼。
他們總算要一起長眠了。
“皇後娘娘。”
壓低的輕喚響起，喚回了楚沐玥的神智，她有些迷蒙地睜開眼，看著面前年華尚好的春桃，一時分不清這是死後場景還是又做夢了。
春桃接著道：“皇後娘娘，冬日天寒，您要是小憩還是到床上吧，免得受寒了。”
楚沐玥卻精神一振，抓著她的胳膊，有些緊張問道：“現在是何年何日？”
春桃以為她是睡迷糊了，笑了笑：“娘娘，如今是寶和二十七年，十一月初三。”
“寶和二十七年十一月初三……”
楚沐玥低聲喃喃了一句，恩公不正是這幾日染上風寒的嗎？
“備轎，我要去見陛下。”楚沐玥當即起身吩咐道。
“可是，陛下前不久才讓谷總管傳話來，說是政事繁忙讓您不用等他，您現在過去是不是不……”
春桃有些驚訝地看著她，不明白一向賢惠的皇後怎麽突然任性了起來。
“本宮現在就要過去。”楚沐玥沈聲道。
春桃應了一聲，趕緊低頭安排去了。
坐在鳳輦上，楚沐玥將懷中的大氅摟緊了些，馬上就要見到恩公了，這是夢還是……
就算是夢，她也希望能做久一些。
數十年的生死兩隔，她已經有些記不清恩公的面容了。
延英殿，書房內。
端景帝瞥見谷盛站在門外頻繁往裏張望，擡手示意眾臣暫停議事，劍眉微皺：“何事？”
谷盛微彎著腰，快步進來，賠笑道：“是皇後娘娘來看您了。”
端景帝眉間一松，有些驚訝，旋即對著眾人道：“此事，你們先商量幾個法子出來，稍後再議。”
說完，便起身離去。
谷盛對著眾位大臣歉意一笑，連忙跟上。
楚沐玥此時已經等候在偏殿了，桌上放了一盞熱騰騰的茶，腳邊不遠處也燃著一個暖爐，只是她有些心不在焉，時不時望一眼門口。
在那個陌生又熟悉的高大身影跨進門內時，楚沐玥睜大了雙眼，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半日不見便不認識了？”端景帝視線落在小妻子抱著的大氅上，含笑問道。
楚沐玥卻是看著他，怔怔落下淚來，嚇了端景帝一跳，他忙加快腳步，問道：“可是有誰給你氣受了？”
這是受了多大委屈，小妻子才會一見到他，不顧閑人在場，就掉金豆子？
低沈關切的話語讓楚沐玥眼淚流得更兇了，她眼中只有那個越來越近一臉擔憂的男子。
此時，什麽都顧不上了，楚沐玥站起身來，向著端景帝奔去。
如果這是一場夢，她也不願醒來。
“慢些！”眼見著小妻子裙角險險擦過火爐，端景帝心都提起來了，趕忙上前幾步。
小妻子已經像乳燕歸巢一般投向了他的懷中，端景帝將人摟住，責備的話卻說不出口了。
宮人見機不對早已退下，此時偏殿內只有他們兩人。
楚沐玥抱緊恩公勁瘦的腰，聽著他沈穩有力的心跳，嗅著微暖的龍涎香，嗚嗚哭泣著，像是要把所有的煎熬都哭出來。
端景帝輕輕拍著她的背，不時在她耳邊低聲說著什麽，似是輕哄。
見小妻子停止了哭泣，拿帕子擦著臉，看了眼他泅濕的衣襟，有些不太好意思，端景帝低頭瞥了一眼：“無妨，拿大氅遮一遮就是。”
“不行！”楚沐玥卻是板了臉，很是嚴肅道：“陛下怎能如此不看重龍體？這個時節，要是受涼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在小妻子嚴厲的目光下，端景帝只得低頭，有些無奈道：“現在喊人拿衣物換洗，容易被誤會，恐怕對你名聲不太好，這點濕跡不礙事。”
楚沐玥眼眶又酸澀了，咽了咽喉嚨，堅定道：“誤會就誤會，那也沒有陛下的身體重要。”
端景帝點點頭，一副拿你沒辦法的摸樣，唇角卻是止不住上翹。
衣物拿來，楚沐玥親自動手幫他換了上衣，系上大氅，這才點點頭，略有些滿意。
端景帝都有些受寵若驚，小妻子向來只有在有哄人的時候才這般體貼。
“我知道陛下近來朝事繁忙，可也要註意不要受涼了，以後別這樣大冷天穿著單衣出來，我會擔心的。”
楚沐玥一雙泛水桃花眸懇切地望著他，讓人不忍拒絕。
端景帝點了點頭，不好再說書房內火爐比偏殿還多。
“方才怎麽這般傷心，出什麽事了？”端景帝又問道。
楚沐玥抿了抿唇：“沒什麽，只是做了噩夢，想要找陛下安慰一下，沒打擾到您吧？”
“果真如此？”端景帝觀察著她臉上的神情。
楚沐玥坦然回視：“自然，陛下就放心吧，誰能欺負得了我？”
端景帝有些好笑：“這般厲害，方才又是誰被噩夢嚇得哭鼻子了？”
楚沐玥輕哼了一聲，卻忍不住牽過端景帝的手，與他十指相扣。
見小妻子這般粘人，真是被噩夢嚇怕了，端景帝將人摟入懷中，輕聲安慰：“別怕，我在呢。”
楚沐玥感受著熟悉的懷抱，安心應道：“嗯。”
自那日發現他衣著單薄後，小妻子格外關註他的身體，但凡他多咳嗽一聲，她便要緊張詢問，更是日日傳喚太醫給他號脈，他在書房處理政事，她就在偏殿陪著，處理宮中事宜，時不時還來看一眼他是否穿暖。
真是甜蜜的負擔。
直至陽春三月，徹底回暖後，緊迫盯人這事才罷休。
禦花園裏，帝後相攜賞景。
桃花爛漫處，容顏殊麗的皇後轉頭一笑：“恩公，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丈夫，要是能一直陪著我就更好了。”
端景帝猝不及防聽見這般動人話語，眉眼溫柔：“好，我盡量活久一些。”
楚沐玥滿意點頭，停下了步子，端景帝也止住腳，詢問望來，楚沐玥仰頭在他臉上飛快親了一下，對著他笑，小聲道：“蓋章為證。”
端景帝不由綻開柔和笑意，低聲道：“我記下了。”
楚沐玥一臉若無其事地朝前走去，她可沒聽懂。
端景帝含笑搖了搖頭，一臉縱容，和小妻子並肩行走在滿園春色中。
楚沐玥仰頭看向遼闊的蒼穹，原來站在權力頂峰的滋味沒有想象那般美妙，這一次，她會更惜取真心人。
終於又寫完一本啦，撒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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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門之隔，皇子女和重臣皆是一臉肅穆地等候在外，有人甚至在強忍悲痛的神情。
寢殿內彌漫著揮之不去的藥味，層層圍帳垂下，滿殿的燭火強撐出一室明亮。
端景帝雙眼緊閉，昏昏沈沈地躺在龍床上。
連日來的病痛折磨，讓這個尚值壯年的帝王迅速消瘦了下去，臉頰凹陷，鬢邊添了許多銀絲，早已不覆往日的英偉。
楚沐玥坐在床邊，小心翼翼握著恩公的枯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手，紅腫的眼眶又濕潤了。
原來恩公那雙有力寬厚的大手，也變得如此脆弱了，仿佛一用力就會折斷。
怎麽會這樣呢？
她不願相信，一場小小的風寒竟會一發不可收拾，嚴重到眾太醫都無能為力，到了如今只有……
“別哭。”低啞的嗓音輕輕響起。
楚沐玥忙擡眼去瞧，對上了一雙清醒溫和的鳳目。
她還來不及歡喜，想到太醫的話，眼淚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落下。
端景帝反握住了她的手，瘦削的臉上多了些神采，眉眼釋然，安慰道：“有什麽好哭的？人都有一死。”
楚沐玥滿臉是淚，搖了搖頭：“不……”
她眼神有些希冀地望著端景帝：“陛下，你說過會陪著我的，這次能挺過來的，對嗎？”
“抱歉。”端景帝擡手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眼神歉疚。
楚沐玥將臉貼在他的掌心，閉上眼，淚水漱漱流下，雙手緊緊抓著他另一只手不放開。
端景帝輕嘆了一聲，柔聲道：“我時間不多了，好好說說話吧。”
楚沐玥睜開眼，緊緊地盯著他，強壓下悲痛：“嗯。”
“好姑娘。”端景帝笑了笑，再度將她的淚拭幹，才收回手去。
楚沐玥鼻尖又是一酸，眨了眨眼，壓下淚意。
“病情雖然來得突然，但好在我也留了些後手，朝政應當不會動蕩。”端景帝道。
楚沐玥看著眼前的枕邊人，一時有些摸不清他話裏的意思。
是身為丈夫關心叮囑她，還是作為帝王暗中警告她？抑或是兩者都有。
這對天下最尊貴的夫妻，就在病床前互相凝視著，眸中暗流湧動，說不清的覆雜，燭光搖晃，臉上的神情也跟著有些模糊，讓人看不透。
大殿空曠冷寂，氣氛緊繃，像是一張拉成滿月的弓，說不清什麽時候會因為力道太大而崩斷。
半晌，楚沐玥直視著端景帝，輕聲道：“陛下是準備讓我陪葬嗎？”
本朝一直有去母留子的傳統，當時盛寵的董太後就是顧慮這個所以一直沒有孕育子嗣，而是抱養了皇子在膝下，可董國舅一系仗著天子年弱，把持朝政多年，最後更是意圖造反，外戚威脅達到頂峰。
她家裏人丁單薄，只有一個及冠不久的弟弟，血緣親近些的勇勤伯府也沒有得力之人，看似沒有隱患，卻漏了一人——
楚沐玥自己都不知道，當恩公去後，兒子登基，權力欲望驅使之下，她會不會做出什麽事來。
“恩公早就看清了吧？”楚沐玥有些明悟。
或許她深藏的野心連她自己都沒有恩公看得明白。
“所以恩公當初只願封我為妃。”
端景帝沈默，亦或是默認。
“原來那時恩公就為了我退讓良多。”楚沐玥嘴角上揚，似笑似嘆。
她霸道自私，知道恩公心系社稷，卻從來沒有在恩公忙於朝事而沒時間陪她時開口挽留，因為她很清楚自己比不過江山社稷在恩公心中的份量。
當初封她為後已是例外，如今正值皇位交替，為了江山穩固，帝王之心恐怕是最為冷酷的時候。
死亡的鍘刀逼近脖頸，楚沐玥沒有歇斯底裏，反而彎了彎眼，拉住了端景帝的雙手，像是說著情話：“那就一起長眠吧，反正我也沒有什麽遺憾了。”
燭光落在端景帝深邃的眉眼間，打下一片陰影，辨不清情緒，只是看著她的目光格外覆雜。
“傻姑娘。”
楚沐玥看著他，認真反駁：“我從來不傻，恩公縱容了我那麽多次，如今也該我回報恩公了，反正我這條命也是你救的。”
端景帝深深地看著她：“去叫他們進來吧。”
楚沐玥想通了，也沒有多少不舍難過了，起身將門外候著的幾位重臣叫進來聽端景帝臨終囑托。
自己則是陪在兒子身邊，小聲叮囑著。
太子年齡尚幼，雖然沒有人敢和他說什麽不好的話，但心裏也模糊猜到了一些，難免惶恐，此時聽著母親溫柔的話語，眼中滿是依賴。
重臣出來後，就是皇子女們去見端景帝最後一面。
楚沐玥拍了拍兒子稚嫩的肩膀：“去吧，看看你父皇。”
太子眼眶含淚，重重點頭，挺著小身板領著一眾兄弟姐妹，走在最前方。
房門閉攏，楚沐玥目中有些憂慮，也不知赟兒將來會如何。
半刻鐘後，太子就眼眶通紅地走到她面前，一副小大人般模樣強裝堅忍：“母後，父皇還有話想和您說。”
楚沐玥不舍地摸了摸他的頭：“好好照顧自己。”
太子有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母後，您也要保重身體。”
楚沐玥硬下心腸，不去看他孺慕清澈的眼睛，轉身進去。
許是耗費了太多心力，端景帝此時正半闔著眼，眸光有些渙散。
楚沐玥上前握住他的手，低聲喚道：“恩公，我來了。”
端景帝強打起精神來，目光逡巡在她的臉上，一寸一寸，像是要牢牢刻在心頭。
“以後我不在了，你們孤兒寡母的要自己立住。”
楚沐玥怔住，睜大了眼：“恩公？”
端景帝努力扯出個笑，聲音越來越低：“終究是舍不得啊……”
話音未落，狹長的鳳目已經永遠閉上。
楚沐玥卻還呆呆地回不過神來，眼前越來越模糊，不知什麽時候臉頰已是淚流滿面。
那個待她百般好，對她無限縱容的恩公永遠地離她而去了。
楚沐玥撲在他身上痛哭出聲，皇宮也哭聲一片，喪鐘久久不停，響在京城上空，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帝王駕崩，太子登基，眾臣輔佐，因天子年幼，楚太後垂簾聽政，開啟了長達二十多年的掌權生涯。
秋雨瑟瑟，打落了梧桐，染紅了楓葉，殿內傳來一陣咳嗽聲，和宮女擔憂的詢問聲。
安文帝已過而立，臉上蓄了短須，由宮人通稟後，才走進了殿內，神情恭敬，向著上首的太後請安。
“母後日安，近來轉涼，母後也要多保重風體。”
楚沐玥緩過了這陣癢意，不再咳嗽，笑著讓安文帝坐了：“你有孝心了。”
宮人奉上茶後退至一旁，安文帝垂眸品茶，母子兩皆是無言。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這已經是很稀松平常的場景了，待安文帝將茶喝完，楚沐玥再問問近來飯食可合胃口，安文帝也回問關切一句，每日的請安便可結束。
可今日卻有一絲不同。
“赟兒，哀家昨夜夢見你父皇了。”楚沐玥低聲說道，目光望著前方，有些放空。
安文帝喝茶的動作一頓，不知是因為母後這少有的親昵，還是話中提到已逝多年的父皇。
“我們第一次遇見的時候，他也和你差不多大年紀，一晃眼過去這麽多年了，這些年我遲遲沒有還政於你，你可怪我？”楚沐玥將目光轉向他。
安文帝擱下茶盞，心中覆雜，不知這是母後的試探還是有感而發。
見他面上無甚表情地沈默著，楚沐玥苦笑了下，接著道：“今日便將太極殿上的椅子撤了吧。”
安文帝站起身來，語氣真誠又急切：“母後萬萬不可，兒子並沒有逼迫之意，這些年來，多有賴您決策有方，才能政通人和，兒子尚無經驗，貿然接手恐出亂子。”
“你長大了。”看著眼前這個將心思頗深的兒子，楚沐玥有些感嘆，隨即堅定道：“那就邊練邊學，若有不決之事可詢問幾位重臣，或是拿來問我。”
安文帝沈默片刻，這才一臉羞愧地應下了：“兒子愚鈍，但也會盡力，若有不妥之處，還望母後指點。”
楚沐玥看著他道：“放心吧，我既然應了便不會從中作梗，若有明裏暗裏做手腳之人，清理了便是。”
安文帝眼神覆雜地望了眼楚沐玥，話語親近許多：“是兒子多心了，母後莫怪。”
楚沐玥朝他笑了笑，語氣也松快了些：“行了，我也乏了，就不多留了，你自去忙吧。”
安文帝笑著道：“那兒子就先告退了，晚間再同梓童一起陪您用膳，母後可不要嫌我們吵鬧。”
“好。”
一時之間，母子兩仿佛回到了幼時的親近時光。
安文帝起身離去，在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頓，轉過身來道：
“這些年兒子心中急切，卻不曾怪過您，因為父皇很早就告訴兒子，您只是幼時吃了太多苦，心中不安，將來若是做了什麽出格之事也是有緣由的。”
說完，他轉身離去，宮人低下頭來，不敢擡頭去看太後神情。
楚沐玥怔怔望著他離開的方向，久久回不過神來。
其實幼時她雖寄人籬下，受些閑氣刁難，可到底能吃飽穿暖，平安長大，又算得上什麽苦呢？
恩公不是不明白，只是太過憐惜她了。
她又何德何能，能讓恩公為了她做到如此地步？
楚沐玥閉上了眼，眼角晶瑩一閃而過。
安文帝掌權一年後，見他處理政事越發得心應手，楚沐玥不顧眾人阻攔，搬去了寺廟裏，守著相望的帝陵，安靜度日。
春去秋來，大雪終將青絲全部染白。
楚沐玥揮退了眾人，躺在床上，透過窗最後望了眼帝陵的方向，安詳地閉上了眼。
他們總算要一起長眠了。
“皇後娘娘。”
壓低的輕喚響起，喚回了楚沐玥的神智，她有些迷蒙地睜開眼，看著面前年華尚好的春桃，一時分不清這是死後場景還是又做夢了。
春桃接著道：“皇後娘娘，冬日天寒，您要是小憩還是到床上吧，免得受寒了。”
楚沐玥卻精神一振，抓著她的胳膊，有些緊張問道：“現在是何年何日？”
春桃以為她是睡迷糊了，笑了笑：“娘娘，如今是寶和二十七年，十一月初三。”
“寶和二十七年十一月初三……”
楚沐玥低聲喃喃了一句，恩公不正是這幾日染上風寒的嗎？
“備轎，我要去見陛下。”楚沐玥當即起身吩咐道。
“可是，陛下前不久才讓谷總管傳話來，說是政事繁忙讓您不用等他，您現在過去是不是不……”
春桃有些驚訝地看著她，不明白一向賢惠的皇後怎麽突然任性了起來。
“本宮現在就要過去。”楚沐玥沈聲道。
春桃應了一聲，趕緊低頭安排去了。
坐在鳳輦上，楚沐玥將懷中的大氅摟緊了些，馬上就要見到恩公了，這是夢還是……
就算是夢，她也希望能做久一些。
數十年的生死兩隔，她已經有些記不清恩公的面容了。
延英殿，書房內。
端景帝瞥見谷盛站在門外頻繁往裏張望，擡手示意眾臣暫停議事，劍眉微皺：“何事？”
谷盛微彎著腰，快步進來，賠笑道：“是皇後娘娘來看您了。”
端景帝眉間一松，有些驚訝，旋即對著眾人道：“此事，你們先商量幾個法子出來，稍後再議。”
說完，便起身離去。
谷盛對著眾位大臣歉意一笑，連忙跟上。
楚沐玥此時已經等候在偏殿了，桌上放了一盞熱騰騰的茶，腳邊不遠處也燃著一個暖爐，只是她有些心不在焉，時不時望一眼門口。
在那個陌生又熟悉的高大身影跨進門內時，楚沐玥睜大了雙眼，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半日不見便不認識了？”端景帝視線落在小妻子抱著的大氅上，含笑問道。
楚沐玥卻是看著他，怔怔落下淚來，嚇了端景帝一跳，他忙加快腳步，問道：“可是有誰給你氣受了？”
這是受了多大委屈，小妻子才會一見到他，不顧閑人在場，就掉金豆子？
低沈關切的話語讓楚沐玥眼淚流得更兇了，她眼中只有那個越來越近一臉擔憂的男子。
此時，什麽都顧不上了，楚沐玥站起身來，向著端景帝奔去。
如果這是一場夢，她也不願醒來。
“慢些！”眼見著小妻子裙角險險擦過火爐，端景帝心都提起來了，趕忙上前幾步。
小妻子已經像乳燕歸巢一般投向了他的懷中，端景帝將人摟住，責備的話卻說不出口了。
宮人見機不對早已退下，此時偏殿內只有他們兩人。
楚沐玥抱緊恩公勁瘦的腰，聽著他沈穩有力的心跳，嗅著微暖的龍涎香，嗚嗚哭泣著，像是要把所有的煎熬都哭出來。
端景帝輕輕拍著她的背，不時在她耳邊低聲說著什麽，似是輕哄。
見小妻子停止了哭泣，拿帕子擦著臉，看了眼他泅濕的衣襟，有些不太好意思，端景帝低頭瞥了一眼：“無妨，拿大氅遮一遮就是。”
“不行！”楚沐玥卻是板了臉，很是嚴肅道：“陛下怎能如此不看重龍體？這個時節，要是受涼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在小妻子嚴厲的目光下，端景帝只得低頭，有些無奈道：“現在喊人拿衣物換洗，容易被誤會，恐怕對你名聲不太好，這點濕跡不礙事。”
楚沐玥眼眶又酸澀了，咽了咽喉嚨，堅定道：“誤會就誤會，那也沒有陛下的身體重要。”
端景帝點點頭，一副拿你沒辦法的摸樣，唇角卻是止不住上翹。
衣物拿來，楚沐玥親自動手幫他換了上衣，系上大氅，這才點點頭，略有些滿意。
端景帝都有些受寵若驚，小妻子向來只有在有哄人的時候才這般體貼。
“我知道陛下近來朝事繁忙，可也要註意不要受涼了，以後別這樣大冷天穿著單衣出來，我會擔心的。”
楚沐玥一雙泛水桃花眸懇切地望著他，讓人不忍拒絕。
端景帝點了點頭，不好再說書房內火爐比偏殿還多。
“方才怎麽這般傷心，出什麽事了？”端景帝又問道。
楚沐玥抿了抿唇：“沒什麽，只是做了噩夢，想要找陛下安慰一下，沒打擾到您吧？”
“果真如此？”端景帝觀察著她臉上的神情。
楚沐玥坦然回視：“自然，陛下就放心吧，誰能欺負得了我？”
端景帝有些好笑：“這般厲害，方才又是誰被噩夢嚇得哭鼻子了？”
楚沐玥輕哼了一聲，卻忍不住牽過端景帝的手，與他十指相扣。
見小妻子這般粘人，真是被噩夢嚇怕了，端景帝將人摟入懷中，輕聲安慰：“別怕，我在呢。”
楚沐玥感受著熟悉的懷抱，安心應道：“嗯。”
自那日發現他衣著單薄後，小妻子格外關註他的身體，但凡他多咳嗽一聲，她便要緊張詢問，更是日日傳喚太醫給他號脈，他在書房處理政事，她就在偏殿陪著，處理宮中事宜，時不時還來看一眼他是否穿暖。
真是甜蜜的負擔。
直至陽春三月，徹底回暖後，緊迫盯人這事才罷休。
禦花園裏，帝後相攜賞景。
桃花爛漫處，容顏殊麗的皇後轉頭一笑：“恩公，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丈夫，要是能一直陪著我就更好了。”
端景帝猝不及防聽見這般動人話語，眉眼溫柔：“好，我盡量活久一些。”
楚沐玥滿意點頭，停下了步子，端景帝也止住腳，詢問望來，楚沐玥仰頭在他臉上飛快親了一下，對著他笑，小聲道：“蓋章為證。”
端景帝不由綻開柔和笑意，低聲道：“我記下了。”
楚沐玥一臉若無其事地朝前走去，她可沒聽懂。
端景帝含笑搖了搖頭，一臉縱容，和小妻子並肩行走在滿園春色中。
楚沐玥仰頭看向遼闊的蒼穹，原來站在權力頂峰的滋味沒有想象那般美妙，這一次，她會更惜取真心人。
終於又寫完一本啦，撒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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