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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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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景寧儀態好,溫和有禮,坐在沙發上陪長輩聊會兒天,爺爺奶奶怎麽看怎麽喜歡,陳方怡戴上圍裙親自下廚,一餐飯吃得其樂融融。

飯後,景寧收到四個大紅包。

到張馳房間,雖然經常去他西苑小區那邊的房子,此刻走進他從小住著的房間,有種別樣的親近。

櫃子裏放著一本相冊,景寧指了指:“能看嗎?”

張馳抽下相冊:“隨便看。”

翻開相冊第一頁,白白嫩嫩的幼孩坐在摩托車油箱上,身後的男人一手攬住他。

“這是你爸?”

“嗯。”

繼續往下翻,小張馳從坐在油箱上,到有自己的小摩托,到和爸爸並肩站在摩托車前,再到有自己真正意義上的摩托車。

景寧的感覺是,張馳是坐在摩托車上長大的。

直到十四歲,再往後翻,是空白的相冊紙。

進少管所後,他爸離開,便沒再拍過照片。

“你和爸爸的感情很好。”景寧合上相冊,回身看他。

“嗯,”張馳將相冊塞回櫃子,“我爸很開明,什麽事都帶著我嘗試,尊重我的意見,他對我的影響很大。”

景寧問:“能說說那時候的事嗎?”

張馳垂了一下眼睛,不知是回憶還是回避,景寧怕觸碰到他的傷心處,說:“不說也沒關系,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點。”

“沒什麽不能說的,”張馳淡聲開口,“在少管所那段時間是一輩子的至暗時刻,好不容易熬到出來,最想見到老爸。”

張馳停了一下:“誰能想到,出來後才是真的至暗時刻。”

至親的人離開時毫不知情,再提及已是天人相隔,那時候他該多難過啊。

景寧擁住他的腰,好想穿越回去,抱抱那個十四歲的少年。

“你送我那個摩托車模型,”張馳輕輕一笑,“是我爸原來的戰車,也是我第一場比賽的戰車,現在還停在家裏的車庫裏。”

景寧無心插柳,沒想到裏面還有這層關系。

“那時候挺絕望的,直到成為職業車手,像老爸一樣飛馳在賽道上,才感覺自己重新活過來了,我清楚地知道,這是我一輩子要做的事,哪怕無數人反對。”

十年飲冰,難涼熱血。

從少年到青年,賽道上燃燒著他最本真的熱情。

張馳親了親她的眼睛:“這些話只對你說過,大概也只說這麽一次,我想你知道,你是和怎樣的人在一起。”

景寧踮起腳尖親他:“我和一個很棒的人在一起。”

張馳笑了:“走吧,去放煙花。”

煙花擺成一排,景寧牽著小可站在三米外,張馳彎腰後退,快速點燃。

霎時間,金色火花躥出兩米高,漂亮極了,小可跳著拍手:“好漂亮~媽媽快來看。”

氣氛渲染,景寧也有點興奮。

等張馳跑過來,沒幾秒,煙花就放完了。

小可嚷嚷著:“還要放。”

“沒了,”張馳拿出幾支手持的煙花,問景寧,“玩嗎?”

景寧手指頭動了動,想玩又不敢。

張馳問:“沒玩過?”

景寧搖搖頭,小可來搶煙花:“我玩我玩。”

張馳舉高:“小朋友不能玩,張雪晴,把你女兒帶走,燙著了我不管。”

張雪晴披著小毯子走來:“你這小舅舅頂什麽用,以後當爸了,看你怎麽辦,寶貝我們走,別當電燈泡。”

“媽媽,什麽是電燈泡?”

“就是妨礙小情侶談戀愛的發光物體。”

景寧看著他們吵鬧,燈光落入眼裏,淡笑著,有點羨慕這種毫無芥蒂的溫情。

張馳想起她沒有父親,她媽那樣的性格,從小到大想必也沒什麽娛樂。

“我教你玩。”

張馳點燃煙花,快速塞進她手裏,自己的手沒撤,緊握她,感覺到她明顯一顫,緊繃起來,笑道:“不會燙到。”

一支煙花很快燃盡,如法炮制,張馳握著她的手又點了一支,景寧這回淡定許多,看著煙花在眼前燃燒,有種奇異的滿足感,嘴角便自然而然地彎起點笑。

張馳從身後擁住她,望著冬日清寒的夜空,時間仿佛慢下來,如此親近美好。

不知不覺玩得晚了,景寧進屋和張馳家人告別。

陳方怡站起身,招了下手:“我準備了些禮品,你帶回家送給媽媽。”

景寧會意,知道張馳媽想說什麽,跟著走進房間。

門一關,只剩兩人,陳方怡說:“能和阿姨說說,你媽不接受張馳什麽嗎?”

景寧垂了垂眼睛,說了實話:“工作。”

好似在陳方怡意料之中,她並不意外,拉住景寧的手,語重心長地說:“張馳的爸爸是在曼島TT比賽離開的,現在賽車服的防護再好,終究有危險,阿姨每天都提心吊膽,怕他步爸爸的後塵......不如趁這次,你幫忙勸勸張馳,別再賽車了,隨便做點什麽都行。”

景寧越聽心越重,這個要求太難了。

陳方怡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也不希望他出意外是嗎?”

一萬斤的擔子壓在肩上,景寧心裏有選擇,只是不知怎麽說好。

靜默片刻,她說:“我想尊重他自己的選擇。”

陳方怡握著她的手松了些,臉上爬滿失落:“阿姨也不想給你壓力,如果你想和他過一輩子的話,希望你再好好考慮,他的安危不是他一個人的事。”

景寧點點頭,腦子裏是他剛才說的話:“這是我一輩子要做的事,哪怕無數人反對。”頓時精神有些分裂。

走出大門,張馳問:“我媽和你說什麽?”

景寧掰著手指算:“說你霸道、蠻橫、脾氣壞、挑剔,讓我想想,對了,還有—”

走到車邊,張馳輕輕掐住她後頸:“還有什麽?”

景寧編不下去了。

張馳彎下點腰,看著她的眼睛:“要是我媽為難你,直接告訴我。”

景寧點頭:“你媽對我很好,就是問我媽是什麽態度,她不想我們一直耗著。”

張馳這回有點信了,說:“回去吧,我送你。”

景寧拉開車門,擡腳時腳踝忽而抽痛,她“嘶~”了聲,動作定住。

張馳連忙扶住她:“怎麽了。”

緩過這陣疼,景寧轉了轉腳踝:“這兩天訓練的時間少了,反而有點疼。”

“明天陪你去醫院看看?”

“跳舞耗腿,時不時痛一下正常,沒事。”

怕夜裏不安全,張馳開車跟在景寧身後,一路送她到小區外。

屋裏靜悄悄的,景寧輕手輕腳地走到二樓,母親坐在沙發上,聽到腳步聲,關了電視看過來。

“到張馳家了?”

避無可避,景寧懸著心走過去,坐在母親對面:“是。”

放在大腿上的手指握了握,景寧問:“他明天來我們家拜年,可以嗎?”

“不必了,”景蘭芝冷聲,“你年紀小,事業在上升期,未來充滿變數,別為了一個男人耽誤自己的前程,退一萬步說,我接受你們在一起的底線是,他不再賽車。”

張馳媽的壓力加上母親的要求,景寧心沈得難受,垂著眼睛說:“我不想逼他,也不想他為了我放棄什麽。”

“所以你們根本不在一條線上,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等新鮮感褪去,代溝明顯,矛盾跟著來,感情很快會被耗盡。”

“不試試怎麽知道?”

“我就是怕你在試的過程中受傷,不然—”景蘭芝握緊手指,慢下語速,“不然你以為你是怎麽來的?我怕你像我年輕時一樣,被愛情沖昏頭腦。”

話已至此,沒法再說下去,景寧回到房間,看到張馳發來的信息:我到家了,早點休息。

心跟泡在檸檬水裏似的,狠狠皺成了一團。

新年後回到舞團,景寧作為舞團唯一的代表,參加艾克裏芭蕾舞比賽,比賽評委是世界頂級的芭蕾舞藝術總監,權威性極高。

提前到巴黎,倒時差,為了保持最好的狀態,練功不能落下,比賽前一天,景寧一個大跳,落地的瞬間腳踝疼得受不了,激出一身冷汗。

坐在地上緩了半天,疼痛慢慢過去,比賽在即,景寧用冷水泡了會兒腳,決定撐過去。

參賽選手都是各大舞團頂尖的芭蕾舞演員,競爭激烈。

比賽時,音樂響起,景寧深吸一口氣,排除雜念,繃起腳背,躍步上臺,不知是太投入了,還是腳爭氣,一支舞跳完,絲毫沒感覺到疼,直到結束謝幕,腳踝才隱隱痛起來。

“非常棒,”側幕旁,陳總監和景寧擊掌,看景寧步伐不太穩,問,“受傷了?”

景寧靜靜站了一會兒:“好像又不疼了。”

“回國後去醫院好好檢查,跳了這麽多年,怕有職業病。”

“嗯。”

拿到銀獎,景寧自己都意外,不知不覺間她的舞技又悄悄提升了。

回到家,景蘭芝難得露出大為讚賞的笑,緊緊擁抱住景寧:“很棒,媽媽為你驕傲。”

回到房間,景寧點開手機,下飛機時給張馳發的信息,說回來了,他還沒回覆,過年後他似乎很忙,總沒空理她。

在家吃了午飯,景寧開車去西苑小區,張馳不在車隊,屋裏也沒人,問許熙陽他們,要麽眼神閃爍,要麽插科打諢,攪得景寧心慌慌的。

回到自己屋裏,陪機車玩了會兒,手機鈴響,張馳回撥過來的,景寧連忙接通電話。

張馳的聲音倒是沒有異樣:“回來了?我忙忘了,沒看手機,嗯,今天在讚助商這邊談事情,沒這麽早回去,你自己待會兒?乖,想你。”

景寧掛了電話,心放不平穩,總感覺有事發生,迷迷糊糊在沙發上睡著,直到被一陣手機鈴聲吵醒,景寧一激靈坐起身,窗外天光漸暗,居然無知無覺睡了一下午,拿來手機一看,是母親。

“餵...好,我這就回去。”

母親提前退休後大概太閑,又邀請了幾個朋友吃飯,慶祝景寧獲獎。

走進飯店包廂,全是熟悉的叔叔阿姨,陳總監也在,接受了一圈祝賀,景寧坐下吃飯。

見女兒臉色發白,景蘭芝夾了一塊牛肉放進景寧碗裏:“適當吃點肉,控制住體形就好,營養也得跟上。”

景寧輕輕皺眉,沒有半點食欲,咬一口牛肉差點吐出來,心思全被張馳牽走,怕打擾他,又不敢一直聯系。

晚上回到家,洗完澡坐在床上等張馳的信息,沒等到他回覆,景寧先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睜眼看見坐在床邊的母親,景寧嚇了一跳,扯著被子往後猛縮。

她咽了下喉嚨:“媽,你怎麽在這?”

景蘭芝冷冷看著她,安靜片刻,問:“你多久沒來生理期了?”

景寧懵了懵,心下緩緩冒出一個猜測,瞬間慌得心臟亂跳,還抱著一絲僥幸,說:“最近太累了,作息不規律。”

“你看看現在幾點了?昨天下午給你打電話也是剛睡醒吧?”

景寧看了眼手機,十一點,她的生物鐘,基本早上天亮就醒,確實嗜睡。

景蘭芝雷厲風行,自己開車出門買了驗孕棒,不同牌子買了三支。

景寧在衛生間測試好,走出來時手垂著,不敢給母親看。

景蘭芝一個眼神掃過來,景寧慢吞吞擡手,三支驗孕棒,全部兩條杠。

景寧還是懵的,她和張馳一向小心,只有一次,事後張馳發現套子有點破,她那時是安全期,覺得沒事,沒想到一次就中獎。

“換衣服,去醫院。”景蘭芝冷厲的聲音拉回景寧的神思,她往後退了一小步,“去醫院幹嘛?”

“不管要不要,先做個檢查。”

景寧心一抽,整個人都空了。

回到房間,想給張馳發信息,拿起手機又放下,這種事還是當面說好,等去醫院檢查完後再當面說。

三小時後,景寧跟在母親身後走出醫院,手裏拿著檢查報告,六周,一切指標正常,是個健康的孩子,孕早期胎兒不穩,要註意保養。

排隊時,做產檢的一位孕婦說的話還清晰飄在耳邊:“喲,才滿二十歲就懷孕,現在孕婦的年紀越來越小了。”

景寧雖然堅定地和張馳在一起,但從沒想過這個年紀要孩子,她完全沒做好當母親的準備。

回到家,母親拉她坐在沙發上:“你怎麽想的?”

景寧茫然搖頭。

“我剛才接到陳總監的電話,你在艾克裏比賽上的表現很好,巴黎芭蕾舞團的藝術總監看上你了,邀請你加入巴黎芭蕾舞團。”

景寧眼裏的迷茫更重。

“巴黎芭蕾舞團是世界四大芭蕾舞團之一,去那裏你有機會成為世界頂級的芭蕾舞演員。我建議你打掉孩子,去巴黎。”

景寧緩緩握緊手指,心被刀絞一般,為什麽要有這麽難的選擇。

“現在愛得再死去活來,也都會過去,沒什麽比成就自己更重要,你甘心為了一個未必靠譜的男人放棄自己的大好前程嗎?”

景寧眼裏溢出淚水,胡亂抹了把,去找手機,指尖慌亂,總不穩,半天沒解鎖成功。

“如果你選擇去巴黎的話,我建議別告訴他,知道了對他沒有好處。”

景寧手頓住,渾身冰涼,完全沒了主意,半晌,站起身往房間走:“讓我一個人靜靜。”

腦子亂成一團麻線,靜不下來,給他發信息:在幹嘛?

坐在床頭哭了一會兒,手機還是無聲無息,更焦心了。

起身往外走,想立刻見到他,走到客廳被母親叫住:“給你煮了粥,趁熱吃了。”

今天還沒吃東西,一點也不餓,但總得吃一點,就算是為了她肚子裏...陌生的孩子。

吃完一碗青菜瘦肉粥,景寧清醒了一點,偷偷看向母親,很好,沒看她,輕輕放下勺子,偷溜出門。

時間尚早,沒到他們練車回來的點,景寧到車行時,餐廳阿姨在擇菜,她走過去幫忙。

“你今天不用跳舞嗎?來這麽早。”

景寧“嗯”了聲,心情沈,沒興致說話。

阿姨看她一眼,嘆口氣:“別太擔心,張馳已經談到讚助商了,兩家大廠能選呢。”

腦子裏劈過一道白光,景寧恍然明白過來,張馳最近忙,原來是車隊出了變故。

阿姨這些天聽了不少他們的對話,事情始末都清楚,絮絮叨叨開始講,景寧聽懂了。

過年後,許喬組建了一支職業摩托車車隊,掛在她父親車廠的名下,屬於廠隊,這樣一來,她父親的摩托車廠就沒必要讚助張馳的車隊了。

阿姨說:“最近聽他們說我才知道,原來一輛賽車要兩千三百萬,壞了隨便修一修要幾十萬,他們一年的差旅費是幾百萬,太燒錢了,沒有讚助商真的不行,張隊長再有錢也不夠貼。

哎,現在兩家願意讚助的車廠,一家實力一般,一家是國內數一數二的企業,但要張隊長去跑曼島TT,提升他們品牌的國際知名度,曼島TT啊,最危險的比賽,會死人的,我們國內幾乎沒人去。”

景寧知道這個比賽,網上有一句傳言,人在前面飛,死神在身後追,張馳爸爸就是在曼島TT摔車死亡的,她呆呆拿著菜,忘了擇。

“哎,怎麽了?別太擔心,張隊長未必會選擇那家車廠,還在對比兩家的讚助條件呢。”

景寧感到窒悶心慌,以她對張馳的了解,一定會選擇更好那家車廠。

阿姨炒好三個菜的時候,車隊一行人陸續回來,見到景寧楞了一下,旋即笑著打招呼,隊長交待過,事情沒確定前別告訴景寧,更別告訴他媽。

可紙包不住火,陳方怡還是知道了,景寧沒等到張馳,先等到張馳他媽。

陳方怡拉著景寧到張馳辦公室,關上門,開門見山地問:“你知道了嗎?”

景寧點點頭。

一貫強勢的陳方怡軟下聲音:“我說的話他肯定不會聽,好孩子,你幫忙勸一下,讓張馳別去曼島TT。”

景寧唇囁嚅了一下:“...我不知道。”

陳方怡定定看著她:“就當阿姨求你。”

這句話太重,景寧鼻腔發酸,木木的,不敢看她。

空氣凝固,緊得人喘不過氣,這時窗簾一動,門猛地從外面推進來,張馳看著他們,神色凝重。

“媽,你怎麽來了?”

陳方怡咬牙:“我不來,你去曼島TT了都不打算告訴我是嗎?”

張馳靜了靜,看看景寧,低聲說:“打算回來後再告訴你。”

景寧心沈下去,他果然這樣選擇,可這才是張馳啊,她認識的張馳,堅定、勇敢、執著。

可是,景寧濕了眼眶,好擔心。

陳方怡壓低聲音怒斥,每個字都異常緊繃:“你要是回不來怎麽告訴?”

張馳:“不會的,我心裏有數。”

“上了賽道情況變化莫測,不是你能掌控的。”陳方怡一句話用盡力氣,緩了口氣,看向景寧,示意她勸。

景寧輕輕握住他的指尖:“如果這是你自己的選擇,確實想要去做的事,我不阻止你。”

陳方怡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

景寧繼續說:“輸了沒關系,廠家不讚助沒關系,車隊經營困難我們總有辦法,但是我要你自己走回來,我們在家等你。”

“好。”張馳喉嚨發啞,反握住她的手,掌心裏握住一片冰涼。

陳方怡紅了眼睛:“你們兩個是想氣死我嗎?”

景寧輕聲開口:“阿姨,不讓他嘗試一次,他心有不甘,往後一輩子都在躁動,都覺得遺憾。”

“兩個傻孩子。”陳方怡氣極,提起包就走。

傍晚暗淡的光線鋪進窗口,張馳擁住她:“謝謝你。”

兩個人在一起,有愛、有性固然好,更可貴的是懂得,她懂他。

景寧仿佛經歷了一場生死劫,手腳虛軟,這會兒被他真真實實地抱著,才想起自己是個孕婦,而孩子爸正準備去參加世界上最危險的摩托車比賽。

“什麽時候走?”

“一周後。”

“我這周挺忙的,得回自己家住,可能沒法陪你。”景寧怕自己洩露情緒,或者表現出孕婦的癥狀,影響到他。

“也好,我賽前好好訓練。”

“嗯,你專心一點,比賽結束後一定要第一個聯系我,噢不,先聯系你媽,第二個再聯系我。”

張馳笑,擁緊她:“這麽好的女朋友,我是哪找的,真想立馬娶回家。”

景寧鼻腔發酸,眼眶發漲,想哭,硬忍著,裹著濃濃的鼻音說:“說話算話,等你回來娶我。”

景寧回到家,不知怎麽和母親說。

剛才看到他的那一刻就有了決定,放不下,舍不得,她不知道放棄巴黎芭蕾舞團,以後會不會後悔,可離開他,現在就很痛苦。

跳舞為了什麽?夢想?名利?她要是跳得好,跳得開心,在哪重要嗎?去異國他鄉,舉目無親,就算登頂榮光又能快樂嗎?

景蘭芝看見女兒的神情,已經猜到她怎麽決定了。

“你考慮清楚,我那時候一意孤行生下你,以為會和你爸長相廝守,結果還是分開,我不想你也受單親媽媽的苦。”

景寧不敢去想,怕自己哭起來沒完沒了,說:“媽,我相信張馳。”

不知道是身體底子不好,還是受情緒影響,景寧妊娠反應厲害,睡得昏昏沈沈,吃什麽都吐,本來就瘦,現在下巴更尖了。

景寧住在家裏,張馳沒來看她,沒鮮少聯系,他去參加曼島TT的事沒瞞住。

景蘭芝臉色更差,倒是一天五六餐地照顧女兒,轉過頭自己一個人唉聲嘆氣。

一天一天熬過去,過了一周,不知道他具體哪天回來,又焦心又期待,一點風吹草動景寧都正襟危坐,一天看八百遍手機,生怕錯過他的信息。

第十二天下午,景寧躺在陽臺的躺椅上曬太陽,手機鈴聲響起,看見久違的“張馳”兩個字時,她呆了呆,不敢接電話。

鈴聲響了足足半分鐘,她才撐住一口氣接通電話,張馳熟悉的聲音鉆進耳朵:“比賽結束了,一切都好。”

景寧的腦子是木的,手腳不是自己的,夢游似的站起來,不知怎麽的,絆到椅子腿,膝蓋筆直地跪下去,腳踝往前重重一折,鉆心地疼。

疼痛中,景寧暈乎乎地想,巴黎回來就該去看腳傷的,一直拖一直拖......

張馳:“餵,景寧,怎麽了?”

張馳站在曼島TT的賽道盡頭,剛摘下的頭盔還帶著體溫的。

賽道穿過市街地、山路,全長60公裏,200多個彎道,一路貼地飛行,引擎咆哮,不斷挑戰極限,仿佛觸到了生命高光,如此狂熱一次,職業生涯圓滿無憾。

電話裏一陣混亂的腳步聲,景寧媽聲音著急,“怎麽摔倒了?見紅了,快去醫院。”

然後是漫長的空白,手機似乎被落下了。

張馳忙給倪潔打電話,讓她去看看怎麽回事,見紅?摔出血了?

景寧有流產先兆,打了保胎針,躺在床上一動敢不動,生怕出問題。

嚴重的是腳傷,應力性骨折。

應力性骨折是過度使用造成的骨骼損傷,過去長期、反覆、輕微的損傷,不動聲色地潛伏著,引起小的骨裂或骨折,直到嚴重得無法忽視。

景寧日積月累的傷,在剛才摔的那跤暴露,醫生說最少要養半年。

“正好,趁懷孕把腳傷養好。”張馳沒事,景寧心安了,躺著靜養還有心情開玩笑。

景蘭芝氣不打一處來:“結婚了嗎?沒羞沒臊。”

景寧被罵笑了。

倪潔趕來醫院,了解清楚景寧的情況,陪她聊了會兒天,偷偷到走廊給張馳打電話,說摔了一跤有點扭到腳,沒大礙。

第二天,倪潔到機場接張馳,當面把事情說清楚。

張馳青青的胡渣冒頭,臉上有倦意,聞言心臟猛地一跳,呼吸都忘了,難怪比賽前她不見自己,原來是這樣。

“哎哎哎,路在這邊,我的車是這輛,你拉別人的車門當然打不開......張馳你冷靜一點。”

直奔醫院,張馳大闊步走進病房,對上景蘭芝冷冷的目光,步子頓時一收,恭恭敬敬叫了聲:“阿姨。”

景寧躺靠在床頭,見到張馳就露出笑,一雙笑吟吟的眼睛,閃著細碎的光。

張馳看著她,走過去這幾步險些順拐。

倪潔見景寧氣色不錯,比昨天精神好,放心了一點。

景蘭芝一尊佛似的坐在那鎮場,張馳不好太親密,用手背輕碰了下景寧的臉,問:“還好嗎?”

景寧:“沒事了。”

兩人眼神膩膩地黏在一起,景蘭芝坐了片刻,沈著臉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走出病房,倪潔笑瞇瞇跟上。

病房安安靜靜,陽光照在白墻上,亮得晃眼,張馳極輕地坐在病床邊,執起她的手,吻了吻指尖。這些天,她得有多少勇氣支撐?

三天後,胎兒穩定,出院,陳方怡和張雪晴也來了,恨不得接景寧到自己家調養,景蘭芝身量筆直,眉目不動地說:“大可不必。”

西苑小區也不能去,回景寧自己家,張馳抱著她走進房間,放在床上,身份尷尬,久待不是,不陪不行。

景寧說:“我媽在家,還有阿姨,沒事的,你motoRT的比賽不是快到了,最後一站安心比賽,別擔心我。對了,讚助商的事情怎麽樣了?”

“很順利,比之前的讚助商給的支持更大,也更深度地合作。”

景寧最後一絲擔心被撫平了,至於折磨得她死去活來的寶寶,這些天過來,她已經平靜接受。

接下來幾天,景蘭芝對張馳老大不滿:“你說他靠得住,懷著孕呢?幾天沒來看你?要是結了婚我看更懸。”

“媽,他去比賽了。”

“比賽不能打電話嗎?”

“打了,總不能他每次聯系我都向你報備,”景寧調大電視音量,“比賽開始了。”

荷蘭站的比賽,張馳發揮又穩又猛。

認識後,他的每一場比賽景寧都守準時間看,去年還跟著去了一次現場。

此刻,看見張馳第一個沖向終點,解說大呼張馳奪冠,景寧還是全身血液沸騰,控制不住興奮。

至此motoRT十八站比賽全部結束,車手每一站的積分累加,決勝出總冠軍。

逐場比賽累加積分,都有公布,張馳一直位列前茅,上次摔車後更是直追猛趕,拿到總冠軍是意料之中。

看著他站上冠軍領獎臺,意氣風發,光芒萬丈,景寧熱淚盈眶,九冠王,實至名歸。

張馳對著鏡頭說獲獎感言,那熟悉的眼神望過來,景寧仿佛隔著屏幕對上他的目光。

“這場比賽,是我最後一場職業賽。”

話落,全場嘩然,鏡頭切到motoFC車隊,許熙陽一幫人也是全臉懵逼,我靠!怎麽就要退役了!一點預兆都沒有!瘋了瘋了!

“十四歲時,我堅信職業摩托車手是我一輩子的事業,至今十五年,有低谷、有榮光,更有無數難忘的感動,我想要的都得到了,依舊熱愛賽車,但有更多、更重要的事值得去做,也有作為男人需要擔起的責任,所以決定退到幕後,探索更好的車隊經營模式,培養更多優秀車手,這條賽道上總有人在離開,也總有人正在到來,我相信,一切都值得。”

張馳打開香檳,酒水飛濺,場下沸騰,有人高喊“馳神”,語調很快趨於一致,成了整齊劃一的“馳神!馳神!馳神!”

景寧一眨眼,落下一顆淚,滾燙的潮水漫上心口,將她淹沒。

景蘭芝靜靜看著電視,冷厲的眉眼逐漸溫軟。

兩天後,清晨,景寧坐在餐廳吃飯,陽光暖融融漫到腳邊,手機響了,是張馳。

她笑著接通:“回來了嗎?”

“嗯。”

“在哪?”

“你家門外。”

景寧心一跳,放下碗筷往外走,受傷那只腳的腳尖點著地,依舊輕盈靈活,走出大門就看見庭院外站著的張馳。

慢下速度,走過去,打開門。

花枝滿春,晨風徐徐,他就站在眼前,眼裏蕩著笑意,看著她。

張馳打開焐熱的盒子,戒指在陽光下熠熠泛光。

他說:“我現在有資格向你求婚了,景寧,願意嫁給我嗎?”

我有大把的時間留給你,有很多事想和你一起做,穿過城市街道,掠過高山大海,攜手走過朝朝暮暮,年年歲歲,去尋找世間的美好

從此黃昏黎明,暖春凜冬,都有你。

——正文完——

完結撒花,謝謝陪伴,最後嘮叨幾句。

張馳和景寧的故事還在繼續,結婚生娃婚後小美好,我再寫一些番外。

時隔兩年在晉江發文,故事開始十幾章有些生硬,總沒進入狀態,寫得不好,知道自己有很多不足,好在慢慢找到狀態,現在景寧和張馳在我心裏像熟人一樣,完結還有些舍不得。

新文《今夜不宜曝光》,輕松向娛樂圈爽文,希望有所進步,寫出更生動的故事,歡迎預收。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謝謝大家陪伴,謝謝,下個故事見。

“十年飲冰,難涼熱血。”出自梁啟超的《飲冰室全集》

故事裏所有的比賽是我參考真實比賽編的,只有曼島TT真實存在,根據能查到的資料,目前中國只有一位車手參加過曼島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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