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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當皇帝的皇子不是好的大將軍。

扶昀的前半生有這樣一個偉大的夢想。

梁王殿下還是六殿下的時候,便是皇子裏的佼佼者。他還有個頗受寵愛的母妃,蕭賢妃,母妃得寵,皇子的待遇也差不到哪裏去。

蕭賢妃和隆化帝之間的愛恨情仇,史書裏無從考據,盡管隆化帝封了宮人們的口,但還是能捕風捉影,窺見一二。

若是當年蕭賢妃沒有爆出那樁事,扶昀繼承大統的概率,甚至要高於皇後嫡出的他的三皇兄——奈何命運實在愛戲弄人。

史書未曾提及過的是,美貌冠絕後宮的蕭賢妃,當年是被隆化帝強取豪奪,奪進後宮中的。

她出身雖低微,隆化帝卻冊封她為後宮裏一人之下的賢妃,恩寵無雙。

起初,隆化帝大概覺得自己風流成性,對蕭賢妃麽,只不過是一時新鮮,玩玩而已。

怎知道後來便動了真心。

只是數十年的真心,沒換來心上人的真心,隆化帝作為堂堂帝王,如何能忍受自己心上人的心中,幾十年如一日記掛著另一個男人?

隆化十年,皇帝生了場大病,病中意外得知了蕭賢妃原來曾有一位青梅竹馬,從小訂了婚約,兩人感情深厚。

從來風流的帝王竟拖著病體,在風雪浩大的一日,來到蕭賢妃宮中,撞見她拿著一枚玉佩黯然落淚。此玉佩廉價至極,並非宮中物什,後來一查,原是她的心上人當年定情信物。

但即使如此,隆化帝還是問了一句:“這麽多年,你對朕,可曾有半點真心……?”

他雙眼猩紅。

蕭賢妃的回答已不可考,但料想應說的是“從未”。以至於隆化帝龍顏震怒,將寵了幾十年的蕭賢妃幽禁在上陽殿。

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

而原本有望繼承大統的六殿下,也被父皇貶去涼州,從軍了。

倒黴的六殿下扶昀在斷雁叫西風的涼州,呆了好些年。他愈呆在邊境,愈明白自己恐怕是與帝位無緣了。

三皇兄和容大將軍的長女訂了婚,不久冊封太子,扶昀暗中喟嘆,再之後,父皇駕崩,太子哥哥順理成章即位,他便死心了,想著這輩子還是老老實實做個大將軍,最好把他的母妃,從困了一輩子的深宮裏接走。

扶昀心思重重,某日出去跑馬,意外摔了馬。

猶然記得那是薄暮時分,四下杳無人跡,只有天空掠過雁陣。秋冬時節,深山草地,扶昀出來又沒帶人,還倒黴地摔了馬,折了雙腿。

本以為小命該絕,天色愈來愈黑,天寒地凍,扶昀逐漸覺得無望,哀嘆一番自己委實命苦——朦朧暮光裏,他被凍得昏昏沈沈,驀然聽到有女子聲音:“誒?師父,你瞧,這兒有個人——”

扶昀勉強睜開眼睛,視野中,有三個人向他走過來,都是白衣白裳,衣袂翩翩,恍如神仙臨凡。

只是天色黑了,看不清他們的模樣,直到他們走近,他發現這兩男一女,都戴著面具或者面紗。

他微弱地喚道:“救命……”

那位戴著銀面具的白衣男子,在他身邊蹲下來,似乎看了看他的傷勢,另外那個姑娘和年紀不大的少年,也跟著一並看了看。

這白衣男子,看起來像個大夫,扶昀以為有救了,哪裏知道他一開口:“他摔折了腿。為師考考你們,現在應該怎麽做?”

扶昀心中大駭,只聞那少年率先搶答:“師父,我知道——葛洪的《肘後救卒方》裏寫,用竹片固定骨折。”

另一邊少女則在他說完以後,微微思索,說:“只是此地沒有竹片,依我來看,不如用藺道人的法子,以杉木皮固定。”

她頓了頓,續道:“杉木皮用水泡軟,削成手指大的薄片,用細繩捆紮。傷處用藥後牢牢捆縛,留出關節,免得傷愈影響伸屈;包好以後,需不時輕緩彎曲伸展。”

她的師父讚賞地看了她一眼。

他們師徒三人自顧自討論醫術討論得很熱烈,扶昀痛得欲生欲死,淚眼汪汪,終於忍不住再次喚了一聲:“救命……”

這回是那個姑娘反應過來,向他一笑:“哎呀,抱歉,我一時忘了你還受著傷。稍等一下。”

這姑娘替他簡單處理傷口時,離他尤其近,近到能看到她面上縛著的白紗下,若隱若現的美麗容顏。

扶昀的心,忽然跳得很厲害。

姑娘察覺了,有些疑惑:“咦,這位公子,你怎麽突然心跳好快?”她望向她的師父,“師父,這——”

旁邊的少年郎卻撇了撇嘴:“見色起意唄,師姐,我看要不還是我來好了。”

扶昀被這少年郎戳穿心思,俊臉通紅,臉頰似被火燒了,慌慌忙忙別開眼睛,但心跳這東西,不是他能控制的。他懷疑他的心都要跳出胸腔了。

接著那少年郎把他背起來,四人回到了山林裏一座僻靜木屋。

扶昀才知道,原來他們師徒三人,是來涼州雲游順便采藥。

幾人雲游行醫,懸壺濟世。

話本裏常有救命之恩以身相許的情節。扶昀突然明白了自己的父皇緣何會對母妃一見鐘情,——這個情字委實難解,他現在雖躺著不能動彈,心卻似乎隨著那位姑娘,每每搖曳。

姑娘的師父帶著小師弟似有事先行離開,姑娘一人留在涼州照顧他。

扶昀提出要娶她為妻,本以為她要拒絕,誰知她卻笑意盈盈答應了:“好啊。”

這簡直出乎他預料。

姑娘說:“不過我有兩個條件。”

她的條件更出乎扶昀的預料:“第一,你每個月的工錢,得交給我一半;第二,我若要和離,你隨時要答應我。”

扶昀雖然楞了楞,但這樣的條件,還是一口答應。

慕容音大抵也沒想到扶昀的身份是梁王殿下。

他們師門講究個率性自然,她對嫁人一事,也沒有很看重。只是她秉承師門的志向,想要救濟百姓,因此分了他的工錢,也只為了懸壺濟世——得知他的身份以後,慕容音反倒愁了愁,這下,得摻和進他們皇家種種紛爭,可怎麽好?

扶昀信守承諾,每個月的俸祿,有一千兩就分她五百兩。

那回率領駐軍大敗戎狄,他那摳門的皇帝哥哥賞賜了五千兩黃金,扶昀一喜,立即巴巴兒地把五千兩都給了媳婦。

媳婦大手一揮,買了一盞燈,把扶昀看傻了眼,直到慕容音向他解釋:“這燈說不定,是日後救命的稻草。五千兩不過身外之物,若能救你一命,如何不值?”

這根救命稻草,在他獲罪之後,果真拉他一把。

他本來是本著忠君愛國之心領兵救駕,哪裏知道,人到上京城後,對峙多日,反而被打成了謀逆,關進詔獄。

人生的至暗時刻,扶昀想著,他不能連累慕容音,於是人在獄中,一紙和離書送到了慕容音手裏。

他在獄中黯然神傷好久,一邊希冀她痛快地與他和離,如此不至於牽連到她,一邊又思忖著,也不知往後她會不會記得自己……

慕容音接到和離書的時候,幽幽一嘆:“我還沒有要跟你和離,你倒自己想起來。”

府邸裏那只燈籠,總算派上用場,那是先皇後的遺物,如今皇帝正萬般追思,若是呈上,便能叫他心軟一下。她也叫府中幕僚,偽裝成了術士們進到宮中,在皇帝耳邊進言,若想求得覆生之法,須寬宥仁慈雲雲。

一番周旋,總算救下扶昀。

扶昀發配南境三千裏。昔日威風八面的梁王殿下大將軍,一夕之間,淪落在邊境打鐵,委實叫人扼腕嘆息。

扶昀孤身一人,除了再感慨一番自己命途多舛外,也沒有什麽別的想法,保命已經很難,何必再奢求其他。

何況他還聽說,慕容音是毫未猶豫地答應了和離。他一邊打鐵,一邊暗自神傷。

哪裏知道,一日他正聚精會神地錘鐵,耳邊忽然響起一道溫柔女聲:“這位小哥,你看著有點面熟啊。”

扶昀聞聲擡眼,手裏的家夥都差點摔在地上,他不可置信望著眼前的姑娘,白裙翩躚,眼眸溫柔含笑,正盈盈望他。

扶昀楞了楞,好半晌,含著一許委屈,倒還嘴硬:“這位姑娘,有什麽事麽?在下和姑娘,塵緣已了……”

慕容音一聽,先笑起來了:“塵緣已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出家了。”她神色鄭重了些,“嗯,我是來南邊雲游行醫的。只是沒找到合適的地方住。看在我們舊相識的份上,我去你那裏叨擾幾日怎麽樣?”

“這——這恐怕不太好吧,這,傳出去於姑娘的清譽有損……”

面前姑娘微微一笑,沒勉強他,轉身離開了。

扶昀心事重重回到了自己漏風漏雨的屋子,這回拒絕了慕容音……恐怕便是親手斬斷最後一絲緣分了。

也好,他想,他這樣的境地,她跟他只能受苦。

他以為再也看不到的人,卻在他的隔壁買了個院子。

慕容音醫術了得,這些年愈加精進,開了個醫館,每日只限量接待三十位,在南疆苦楚之地,日子過得十分滋潤。

自從那日重逢,後來他們相見,都再也沒提過重新覆合的事情,扶昀心想,她恐怕當真只是來此游山玩水。

他在打鐵,慕容音在逛街;他在打鐵,慕容音在茶樓喝茶;他在打鐵,慕容音在酒樓喝酒;他在打鐵,慕容音在采花編花環……

誰知到了月底,打鐵鋪剛發了工錢,他揣著二錢銀子回家,便見慕容音守在門邊,笑著看他。

扶昀不明所以,只聽慕容音道:“月底了,你是不是忘了什麽重要的事?”

“什麽事?”

他小心翼翼問,生怕自己有什麽給忘記了,慕容音目光落在他的錢袋子上,詫異說:“你忘記了?”

慕容音將和離書遞在他面前:“我可從來沒有答應過你。所以……你每個月的工錢,還得交給我一半。”

今時不同往日,扶昀殿下已經破產,不,已經從俸祿一千兩,變成了工錢二錢銀子,連養活自己都很困難。不過,他一聽慕容音這樣說,早已心花怒放,哪裏顧得上計較自己的生活,立即掏出一錢銀子給她。

慕容音接過銀子,溫柔一笑:“我收下了。”

第二日,她穿了身新衣服,在扶昀面前亮了個相:“好看麽?”

扶昀素來曉得老婆好看,以前穿綾羅綢緞時好看,如今穿平民百姓的衣裳也好看。他說:“好看。”

慕容音隨手掏出一百兩銀票遞給他說:“心情好,賞你了。”

她離開以後,扶昀淚眼汪汪:世上從哪裏找這麽好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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