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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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徽四年,夏。

從戎狄到北陵,這條路,八年前他走過兩次。第一次,那時候他還沒預想到,這條坎坷不平的路,會讓他遇到此生的摯愛;第二次,是來尋他摯愛人的屍骨。

時隔八年,他再度經過高聳入雲的南望山。

南望山在夏天滿山蒼翠,雲霧縹緲,猶然記得彼時,她騎在馬上,指著南望山說,那就是南望崖。

北雁過奉水,別去歲長冬,離新櫳,歸舊棲,至此山而盤桓南望。

……南望者,難忘也。

北雁南望,又可曾北望過?

這一次是她下了拜帖,請他來北陵行宮一敘,這本無不同,都如從前一般,眾小國在夏季朝見聯絡,增加感情。

所以,他也只當是例行公事;不過,既然能見上她一面,山遠路迢,也沒有關系。

距離上次在她大婚時見面,又已過須臾四載。

不過,聽說她添了個小帝姬,這委實可喜可賀。

夏日去北陵行宮避暑,除了避暑自還有聯絡周邊小國增進彼此感情加深國國之間合作等目的,——當然,今年還有一件特別重要的事。

絮絮的手邊,就是麒麟衛呈上來的最新的情報。

這件事關乎她欠耶律升的那樁承諾,所以她特意親筆去信給耶律升,請他親自過來。

她摩挲著那一疊紙張,心中有萬千感慨。

耶律升是五月底到的北陵行宮。

到了的當天,沒見到日思夜想的人,倒只看見了麒麟主桑縉。

玄色官袍的麒麟主不怒自威,容色鄭重,對耶律升道:“陛下在行宮外三十裏的曇花集等著大王。”

曇花集?

耶律升不明所以,但直覺必有什麽大事,故而多問一句:“……她,說過是什麽事情麽?”

桑縉微微頷首:“此事,大王親自去了便知。”

耶律升沒有猶豫。

盛夏時節,曇花集熱鬧非凡,尤其到了夜晚,集市燈火通明,兼各色鮮花競放,小小集市竟也宛如人間仙境。

約定的地點在玉曇樓的三樓。玉曇樓除了用來給江南富豪唐家展覽一下他們的流金玉曇花以外,還兼用做賞花的茶樓,三樓素來是風景最好的地段,其中曇字號雅間正對樓外車水馬龍,千金難求。

自然,以她的身份,便是包了玉曇樓也不在話下了。

耶律升上得三樓,珠簾綺麗,燭光明滅之餘,朦朧可見一道窈窕美人的側影。她輪廓精致,眉眼濃麗,只一眼,就叫他心旌搖曳,兵荒馬亂。

他怕進去以後,便無法再正大光明地看她,特意停在珠簾旁邊,頓了一會兒,直到絮絮意識到了他來,回過身,向他嫣然一笑:“你來了——”

他不得不進去了,掀開珠簾,琦玉碰撞,他眼睛掃過一圈,只看到了絮絮身邊的容深,倒沒看見他的頭號情敵,心中略有寬慰。

容深向他微微頷首,接著似知他的所想,於是道:“淮陵王在行宮監國並看顧帝姬,沒有來。”

原來如此,那麽,這回約他在此見面,又所為何事?

耶律升上前來,對絮絮笑了笑:“對了,還未向你道賀,賀你喜得千金。”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遞給她:“這是鬼手先生的封筆所作,權當我的賀禮。”

鬼手先生當年曾雕琢一枚白鶴玉佩,她贈給了她的意中人。

這件事,他記得很清楚。

眼前這枚鳳凰玉佩,同樣用潔白無瑕的羊脂白玉雕琢,鳳凰栩栩如生,如遨在九天之上,氣勢磅礴。

她笑意盈盈,沒有推拒,說:“謝謝你。同喜,同喜。”

她轉而邀他落座。

容深的腿疾自經治療以後,現在已和常人無異,不過上陣殺敵是再也不能了。

容深看著耶律升,靜靜說:“此番邀請大王來北陵,是與令慈有關。”

耶律升驀然擡眼,一怔:“……我母親!?”

他自己都快要放棄尋找母親的身世,沒想到,她仍放在心上。

他微微詫異,全數落在絮絮眼中,絮絮將桌上一支卷軸推到了他的面前:“這幅畫,你看看。”

耶律升匆匆解開了卷軸的絲帶,嘩啦一下攤開,只見泛黃紙頁上,繪有一位明麗端莊的姑娘。年紀大約十來歲,眉眼之間,和耶律升有些相似。

絮絮支著腮望著他的反應,看他楞在那裏,楞了半天,嘴唇動了動,終於低聲沙啞地說道:“她……是我母親……”

他對母親的印象,永遠停留在他小時候,那時,母親依然年輕美麗,和畫像之上,別無二致。

唯一不同的,只能是打扮不同,這畫卷之上的少女,明眸善睞,一身昂貴的月光藍的裙子,簪釵熠熠,而他記憶之中,母親只是區區養馬場的使女,衣衫破敝,打扮也素凈得極。

他說出這句話後,好半晌,靜默無言。

但,憑著燭光看過去,他眼尾通紅。

他在絮絮心目中,向來是堅韌不拔之輩,從未見他落淚的模樣,那幾乎不可想象。然而此時,似有悲傷,如潮水湧上他的眼睛。素來漆黑深邃的一雙眼裏,單純的,就只剩下對母親的懷惘依戀,濃濃追思。

她微微嘆息,年幼失母,她和他也算同病相憐。只是她幸運得多,爹爹疼愛,他卻要在王權爭鬥裏,機關算盡,步步為營。

容深坐得離耶律升近些,就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寬慰他,緩緩道:“不出意外,令慈真實身份,應是清繁寧家的大小姐,單名一個‘春’字。”

玉曇樓裏,有胡笳聲輕攏慢撚,悠悠奏起一段《胡笳十八拍》。

“雁南征兮欲寄邊聲,雁北歸兮為得漢音。雁飛高兮邈難尋,空斷腸兮思愔愔。”

這要從二十多年以前,清繁寧家的屠門血案說起。

清繁雖是小地方,但寧家卻是清繁縣有頭有臉的世家。其在大衡朝隆化年間,出了一位地方高官,寧賀,擔任按察使。

彼時,張、宋、楚三大家族如日中天。其中,張憂還和這位寧按察使頗有交情。

那一年秋天,張憂已開始密謀造反的事宜,因此暗中招兵買馬,聯絡舊相識,妄圖取得他們支持。

這舊相識中,便包括這位寧按察使。

寧賀為人正直,在任期間口碑一向不錯,寧家全仰仗這位按察使,光耀門楣。寧賀與夫人也十分恩愛,可惜多年以來,只有膝下一女,名叫寧春。

他對這寶貝女兒自然千嬌萬寵。

他此時還並不知道老朋友張憂來信邀請他聚一聚的原因,只是提及小女年紀與他兄長家的孩子年紀相仿,大抵是要談親事,覺得可以相看一番。

哪知赴約以後,張憂卻試探著說出了他的野心。

寧賀向來忠君愛國,怎有背叛朝廷的道理?何況按張憂的計劃,非但要謀逆造反,還要與戎狄聯手,豈非背國投敵,裏通外國?無論如何,萬萬不可。

但寧賀知道,自己既知他們的計劃,恐怕若不答應,很快他們就要對自己下手,於是佯裝答應,私下裏立即安排寧家舉家搬遷。

以及,一封密信,千裏迢迢遞往上京城。

他知道張、宋、楚三家勢力龐大,自己區區一身,決計鬥不過他們,故而打算向朝廷遞上辭呈,告老還鄉,遠離紛爭才好。

殊不知家中卻有內鬼,告知張憂等人,寧家的異常。張憂察覺到了寧賀的表裏不一,旋即密謀,不為他所用者,務必除之而後快。

然而他自己卻不便動手。

當年暮秋,戎狄卻派兵擾境,某個雨夜,寧家舉家被戎狄兵屠盡,雞犬不留。

血案森森,一筆一劃皆是當年血淚。唯一幸存的寧小姐,被戎狄擄走。

那時,與張憂勾結的正是戎狄先汗王耶律化,耶律升的父王。

耶律化親自帶兵突襲,制造寧家滿門慘案,且強迫了年輕美麗的寧姑娘,將她帶到戎狄……

二十多年以後,蟄伏多年的張憂等人舉事前夕,容深奉命在北陵周圍郡縣巡查,發現這樁血案。

彼時他覺得奇怪,為何偏偏是寧家滿門被屠,雞犬不留。且,那時候邊防不算松懈,這戎狄人掠奪邊境,又如何能徑直前往寧家?

除非,有人刻意放他們過境。

他愈想愈覺不對,打算查清此案,怎知沒過幾日,查案消息外洩,他們一行數人,立即遭遇了追殺,甚至同行官員之中,唯獨他命大逃過一劫,卻也重傷。

如今想來可知,彼時正值張憂他們起事,倘使被他查清了血案的來龍去脈,那麽謀逆之事將提前揭發,大為不利。

容深將這一切徐徐道來。

耶律升手指撫在畫像女子臉頰上,恍惚間似落下淚來。

他朦朧想起自己幼時,和母親相依為命的情景,那時,母親總是南望。南望何處,他不知曉,只今方才明白一二。

玉曇樓中,《胡笳十八拍》快要彈到尾聲。

“豈知重得兮入長安,嘆息欲絕兮淚闌幹。”

當年蔡文姬離漢入胡,後來歸漢,與孩兒分別,作此《胡笳十八拍》,肝腸寸斷。

耶律升忽然想,母親對他,大概又愛又恨,可至少童年的他,卻感受得到母親的愛意。

他不曾知曉會是這樣慘烈的真相。

……不過,二十多年以後,他親手殺了他的禽獸父親,是否算是慰藉母親的在天之靈?

他有些恍然。

絮絮見他沈思,容色流露出傷心茫然,幽幽一嘆:“要去清繁看看麽?”

深夜裏,耶律升獨自站在寧家舊宅外,他身上,有一半流著寧家人的血,另一半流著戎狄人的血。他是不共戴天的結合物。

夜色蒼涼,胡笳聲似在耳邊。

他兀自喃喃:“胡與漢兮異域殊風,天與地隔兮子西母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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