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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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大婚的良辰吉日,據說是陛下的師父、多年未曾出山的昭微觀主長嬰真人親自算的。

長嬰真人算了三個好日子,陛下迫不及待擇了最近的冬月初六。

距離登基大典,不滿一月。

這讓禮部尚書晁大人又格外地頭疼。

晁大人覺得自己生生清減了許多。

上京城少女們此前在絮絮領兵班師回朝前,曾進行過一場郡主與四殿下的粉戰……其中出了些叛徒,竟然開始默默地給郡主與四殿下拉郎。

那時候她們還嘲笑這些人——現在傳言既已不再是傳言,陛下行將與淮陵王殿下大婚的消息傳出,她們才知,這些人笑到了最後,不由捶胸頓足,吐血三升。

剛入冬月,微雪時陰,陛下特邀的賓客們早已陸陸續續到來,比如陛下閨中密友柔狐女王蘭成,再比如與陛下關系匪淺的戎狄汗王耶律升,以及曾經思慕過陛下而不得的烏支王子……

從半個月前,依照成婚的舊俗,兩方新人就不能再見面了。

不知道是晁幼菱為了偷偷報覆自己給她安排這麽急的活兒,她居然義正詞嚴稱,為遵禮俗,玄淵連上朝也不能上朝與她見面,徹底斷了她念想。

師父寬慰絮絮,不見就不見了,日後自然有他們長久相伴的時候。

絮絮心道哪裏來的這樣討厭的習俗。

師父則神色意味深長:“總得給他一點時間,學習學習。”

絮絮不解:“學習什麽?”

師父咳了咳:“沒什麽。”

絮絮半個月沒看到玄淵,每日只能與成堆的奏折相伴。

好在玄淵每每隨奏折,會給她單附一封信箋,好能訴說種種相思。

本來此舉做得隱秘,沒人察覺,誰知被小順子給大嘴巴說了出去,再被晁幼菱聽到。

所以連信也不讓寫了。

絮絮癟著嘴心想,哼,難怪她們以前就不對付,晁幼菱當真、當真可惡。

不寫就不寫了。

絮絮今日委實有些坐立不安,過幾日就是正日子了,一想到大婚,她看著案上成堆公文,怎麽也沈不下心批閱。

溫弦過來端了杯熱茶:“陛下,喝點茶暖暖吧。”

溫弦和夏螢兩個是她好不容易從宮裏犄角旮旯找回來的。據說被趙桃書給發配到了浣衣局洗衣裳,遭了許多罪。

那時帶到她面前來,兩人都瘦得不成樣子,現在每日好吃好喝,總算養回來些。

絮絮撐著腮,苦惱不已:“溫弦,……”

溫弦似知她所想,於是笑著提議:“陛下若是心頭緊張,不如出去走走。”

絮絮嘆氣:“宮裏的景色早已看膩了。”

溫弦善解人意笑起來:“陛下,要不要去宮外散散心?”

絮絮眼前一亮,立即吩咐溫弦,無論誰來,就說她在歇息,不得打擾。

溫弦得留在宮裏裝裝樣子,倒便宜了夏螢,興高采烈跟著絮絮得以出宮。

薄陰微雪,絮絮帶著夏螢,叫上了賽明月、蘭成和慕容音一道出宮去玩。

她本還想叫陶音和林訪煙一起,想了想她們倆所在的官署離晁幼菱的官署有點兒近,恐怕就要被晁幼菱知道,屆時免不了又看見晁幼菱一張臉:“陛下,聖人有雲,怎樣怎樣……”

她們幾人喬裝出了宮,偌大上京城,消遣實多,不過既然為了緩解絮絮心頭緊張,慕容音便提議,不妨去湊一湊別人家嫁娶的熱鬧,親眼看著別人經歷一回,也許心裏就沒有那麽緊張了。

帝曰:“善。”

於是到處尋找近日嫁娶的人家,看能否湊一湊熱鬧。

但上京城中莫不知曉過幾日是皇帝大婚,誰會在這個當口成親,她們幾人在城中晃了半天沒有晃到,最後還是聽個小販說西郊有戶人家成親,就是窮了些,不知道符不符合姑娘們的要求。

符合符合,當然符合。絮絮心道,除此之外也沒得挑了。

中原的婚俗裏,向來好客,便是有陌生人來蹭蹭喜氣,也並非罕見的事情,若是福祿壽全的客人上門,那就更好了。

她們顛簸車馬到了西郊,到了這處偏僻村落的村東頭,才看到有行將成婚嫁娶的熱鬧痕跡,那小販所說的估摸正是這裏,穿了身補丁衣裳的新郎官,樂滋滋在小院子裏忙活。

明日才是他們成婚的日子,今晚可能要將就一夜。

這戶人家不算富裕,甚至是貧窮了,單是望過去,衣上補丁,門上破洞,不勝枚舉。

不過既是成親,破敝的小院子裏還是掛上了喜幛,連看門的大黃狗都沒有幸免,系上紅布條。

一望到生人,大黃狗開始汪汪汪地叫。

賽明月笑盈盈說:“它是邀請咱們做客呢。”

絮絮怪了一聲:“咦,阿姊你聽得明白?”

賽明月倒沒掩飾,得意笑了起來:“是啊,銀竹總在我跟前吹這天上地下只他一個聽得明白,我索性順著他話,叫他教我幾句。”

絮絮說:“哼,我二哥也會的,誰說只他一個。”

說起二哥,絮絮遙遙記起,二哥當初因為查那件寧家滿門被屠案,不知牽扯到誰,被追殺重傷,僥幸逃往南疆,卻折了雙腿。

令人喟嘆天妒英才。

好在,她從南越國帶二哥回了蘄山,師父進京時說,經過治療休養,他雙腿已可以行走,假以時日,便能與常人無異。

因此他作為絮絮現在唯一的哥哥,也趕到京城參加她的大婚。

容深表示,作為絮絮娘家人,不論如何得過來撐撐場子,別人有的,她也要有。

一連發生的事情太多,絮絮忙昏了頭,前些時日才告訴容深爹爹還活著的消息,不過爹爹自從聽她的話,小隱隱於野後,不知道去哪裏釣魚,也不知道能否來參加她的大婚。

但爹爹操勞半生,戎馬半生,若晚年能逍遙些許,也是絮絮樂於見到的。

賽明月挑了挑眉:“哦,我記得他,容公子生得一表人才,相貌堂堂,他以前在南越王宮教書的時候,我也略有耳聞。”

大黃狗汪汪叫著,打斷幾人思緒,慕容音忽道:“不對,我覺得,咱們到男方家來做什麽,咱們若要體驗體驗,該去女方家裏,陪著新娘子。”

大夥覺得有理,於是步子一轉,問了路人,到村西頭的女方家去。

聽說女方是個自幼喪父的姑娘,流落在村裏,被村西頭的老奶奶撿回家當孫女,家裏清貧,親戚寡少。

她們四人一合計,正好可以替新娘撐一撐場,湊湊這個熱鬧。

來到村西頭,絮絮眼睛最尖,一眼看到一間最破敝的院子,直覺是新娘家,靠近打量時,正遇到了個六七十歲的老婦人出來,一望見她們一行四個,樂呵呵說:“姑娘們路過嗎,要不要進來喝杯水?”

絮絮立即應了,道過謝,四人進到屋裏,發覺雖然破敝狹窄,但整潔幹凈,擺了一臺機杼,用來織布。

老婦人說:“姑娘們,我瞧你們年輕,怎麽到這裏來了?這裏窮鄉僻壤的……”

絮絮道:“啊,我們……呃,我們是喜娘!”

“喜娘?”老婦人一楞。

夏螢忙地附和:“對,對,奶奶,我們是喜娘,就是專門給嫁娶姑娘們充場子的……聽說您家姑娘明日出嫁?”

老婦人神色半喜半憂,忙地擺手說:“姑娘們,我們家沒有錢吶,恐怕雇不起你們的……”

蘭成笑嘻嘻澄清說:“奶奶,我們不收錢,真的不收,只是過來充人頭,充充人氣,順便沾沾您家的喜氣……”

老婦人半信半疑,忽然門外響起道姑娘聲音:“奶奶,奶奶,我回來了——扯了三尺布,他們給我少算了錢——”

姑娘大踏步踏進門裏,一望圍桌而坐的幾個人,一下楞住:“奶奶,她們是……”

絮絮覺得這聲音莫名耳熟,誰知一回頭,將將好和那姑娘視線一個碰撞,兩人呆了呆。

“你是——”

聲音同時響起。

絮絮先她一步想起來了她是誰,眸中有不可置信:“張……”

張韻生也萬萬沒想到在這裏看到了絮絮,眼睛睜得老大:“……你,你,我,我好像……”

她神色頓時變化萬千。除了蘭成,在場另三位都沒見過張韻生這位昔日權臣的女兒,因此對她們倆的反應很是莫名。

不過坐下來一說,才可知道,張韻生在幾年前本要處死,但是因為說出戎狄即將偷襲的機密,算是功過相抵,沒有處死,後來就流落民間。

被村裏老婦人撿回家,現今一心一意過著普通日子。

夏螢才知道這位姑娘就是張韻生,不由又提起,當初在北陵行宮,叛軍殺了很多人,原本也饒不了她們煙瀾載水,還是張姑娘一力保護了她們,她們才免受叛軍的侮辱。

論起來,張姑娘受過絮絮在騎射場上從虎口救人的恩,後來報恩於她,也算是絮絮曾經積的德。

如今再聚於此,昔日風雲似過去很久,很難想象,她們竟會在這裏重逢,因緣際會委實難以預料。

所以,絮絮認為冥冥之中過來給張韻生撐個場子,也是自己的機緣。

幾個姑娘坐在一起說話。張韻生原本因著要出嫁,心裏還存著些緊張,結果幾人很快玩到了一起,最後打了一晚上的葉子戲,緊張感蕩然無存。

村東頭新郎官家的大黃狗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為什麽好端端的客人,到了門口竟還跑了,淚眼汪汪趴坐原地,格外傷心。

它的主人是個孤兒,沒爹沒娘,三十好幾才娶上媳婦兒,因此雖然擺了席面,估摸著也沒親人來吃酒,至多只是同村的來。

主人雖然清貧,但十分勤勞能幹,相上村西頭那位張姑娘以後,三天兩頭往人家那兒跑,不是修屋頂,就是送米送油送吃喝。

明日主人就要成親了,它最大的心願就是,熱熱鬧鬧的。

但大黃狗突然望見又來了一波人,立即支棱起來,使勁搖著尾巴,並改變自己的話術,改汪汪汪為嗚嗚嗚,以免嚇走了潛在的客人。

容深註意到它,不由笑了一聲:“它邀請我們去做客。”

銀竹跳出來更正:“準確來說,它說的是,快來我們家吃飯。”

容深:“……”

容深看向準妹夫玄淵,玄淵輕咳了聲:“方圓幾十裏只此一家,恐是天意。”

雖然條件不怎麽樣,但有總比沒有好。

自從玄淵連傳信也不能給絮絮傳信後,心裏焦灼愈來愈盛,但這焦灼不是憑空的來,也不可能憑空的去;容深只好帶著準妹夫出來散心。

並且提議不妨到嫁娶做喜事的人家來觀摩觀摩。

容深的意思是,他妹妹向來落落大方不拘一節,他妹夫可不能畏手畏腳,丟了妹妹的臉。

玄淵被準大舅子一說,只好答應出來。

誰知道出來就出來,容深竟格外黑心地叫上了他的情敵,美其名曰給他一點壓力。

比如左手旁抄著手的紫衣服的老妖怪銀竹。

比如右手旁穿了身藏青長袍、打扮野性張揚且潮流的耶律升。

唯一順眼一點兒的非情敵的同伴,被這左右門神擠到後面,就是他六弟扶昀。

猶然記得扶昀和他見面,黝黑少年糾結著沈默半天,最後竟然喊了一句:“……師父哥。”

玄淵十分無語,只好告訴他,雖然自己和他並非自小在一起長大,但論起關系,還是叫哥哥為好。

五個人進了院子。

準新郎官正忙活著,回頭一望來了客人,笑呵呵地過來招呼:“幾位公子是路過的?要問路?”

玄淵搖搖頭,笑了笑:“這位朋友,看到貴府有嫁娶的喜事,我們幾人游山玩水,想著湊湊熱鬧。我們絕不白吃白喝,定奉上厚禮,祝賀兩位。”

銀竹跳過來:“我們是蹭吃蹭喝的~”

被旁邊耶律升淡淡一瞥:“蹭吃蹭喝不是這麽用的。”

兩人就中原話展開了激烈討論。

新郎官陳小五一呆,還有這種好事?本來還愁自己明天門庭冷落不熱鬧,嘿,難道這幾位看上去便貴不可言的公子,是天降神仙,專門來賀喜?

他撓撓頭,不過,這些公子怎麽穿得天南地北的。

這幾位公子還幫他的忙,布置屋子,備菜,打掃庭院,簡直活神仙。

夜裏,幾個大男人聚在一起,因為怕耽誤了明日迎親,不敢喝酒,只敢喝茶。

單身男人們在一起的話題,極快關聯到了心愛姑娘身上。

這話題是陳小五起的頭。

陳小五話多得和銀竹不相上下。

他說他現在看見什麽都能想到他明天過門的娘子,看見雪花,就想和她白頭。

陳小五自己尚在暢想,側頭看到身旁坐著的玄公子,玄公子捂了捂心口,不知望著哪裏發呆,於是陳小五打趣說:“兄弟,你也有心上人吧?”

玄淵臉上有灼熱感,點了點頭,還沒說什麽,銀竹嗤了一聲:“可不,人家也是要成家的男人了。”

陳小五喜滋滋道:“真的啊,玄兄弟,那可巧,你們好事將近哪?什麽時候辦酒?在哪兒?”

耶律升不鹹不淡替他回答:“就在近幾日,京裏。”說著頓了頓,輕不可聞哼了聲續道,“在座的誰還沒心上人了。有什麽了不起的。”

陳小五就順勢看向耶律升:“升兄弟,你也好事將近?”

玄淵淡淡一笑,適時搶白:“他好事已過。”

耶律升吐血三升,目光深深盯著他半晌沒話可說。

陳小五見他們倆不大和睦,也不知發生了什麽過節,一拍腦門,轉移話題說:“哎,我年紀也老大不小了,說實話,再娶不到媳婦兒,恐怕得一輩子打光棍……”

玄淵微妙一笑,啜了口茶,目光靜水流深,意味深長掃了眼銀竹,才對陳小五溫和道:“陳兄弟明明正值青春。有的人比你年紀要大得多得多,九十多歲仍在打光棍呢。陳兄弟不要妄自菲薄。”

銀竹一蹦三尺高,指著他說:“你,你,你含沙射影,你含血噴人!”

“嗯?我說什麽了?我說有的人九十多歲,銀竹公子怎麽反應這麽大?”玄淵微笑著迎上他目光。

三個人鬥嘴鬥了半天。因為,不能動手。

陳小五恍然大悟:“三位兄弟,你們喜歡的一定是一個人吧?”

玄淵眸色一凝,不動聲色問他:“何出此言?”

陳小五嘿嘿憨笑:“因為你們三個鬥嘴的樣子,就像俺們村裏老劉家養的一窩鴨子,他家有三只漂亮公鴨子,平時都傲慢不理睬人的,嘿你說奇不奇怪,看上了同一只小野鴨!從那以後,每天都互啄互掐,一見面就嘎嘎嘎鴨飛狗跳的。”

陳小五還說,本來是四只公鴨子,有一只因為追求手段過激還被另外幾只啄死了,無奈只好賣了。他花錢買回來,準備明天燉鴨子湯。

玄淵正在喝茶,聞言狠狠嗆了幾口。

陳小五總結說:“嘿嘿,你們是不是挺像的啊?”

扶昀一面看著三個人的神色各異,一面心想,也許陳兄弟三十多歲沒娶到媳婦是有原因的。

他忙地打圓場說:“哈哈哈,這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誰還沒慕少艾的時候呢,陳兄弟對吧?”

陳小五附和說:“就是啊,這有什麽不好承認的嘛——就像,就像咱們皇上,風姿天下無雙,迷倒多少英雄好漢……俺們村裏好多小夥都很仰慕她!好多!”

陳小五感覺有極其瘆人的視線突然一並射向了他。

容深笑了笑:“陳兄弟,喝點茶。口幹了吧?……別說話了。”

陳小五的院子還是雞飛狗跳了一晚上。

陳小五家裏沒有多餘的床,本來他說,大家都是男人,擠一擠也沒什麽,但是他不理解,銀竹公子寧願和大黃睡,玄公子睡在他家樹上,升公子打了地鋪,這三人各自離得十萬八千裏。

翌日,雪霽初晴。

按照婚禮舊俗,過午應派喜娘去女方家裏迎親,傍晚拜堂。然而男方家實在一貧如洗,請不起喜娘,只好親自去迎。

花轎已經備好,陳在了張家的門口。陳小五穿了嶄新的紅布衣裳,精神抖擻,身邊還站了群英俊瀟灑的男人,做比他低調的喜郎裝扮,使他這迎親看起來,竟無想象中寒酸。

玄淵他們為了不搶新郎的風頭,所以穿得都是一樣的紅綢布衣裳,還用泥巴灰抹了抹臉,樣貌不至於太惹眼。

村裏人聽到炮仗聲,紛紛都跑出來圍觀。陳小五在張家門口笑呵呵喊門,哪裏知道,沒瞧見自己未婚妻,只瞧見了未婚妻的奶奶。

奶奶說了,這小韻的閨中姐妹來了,要難為難為他這個新郎官,所以她們,給新郎官出了五道題。解不出題,就不讓進門。

陳小五看著緊閉的屋門懵了懵。

玄淵微微蹙眉:“閨中姐妹?”

銀竹在一邊兒十分起勁,興高采烈的:“五道題?來,我可不相信我有不會解的——”

耶律升白他一眼,淡淡道:“輕敵。”

這時,屋門裏響起一道輕快女聲:“第一題,是問答題~”

玄淵正覺得聲音有些耳熟,那道女聲已經開始念:“新娘今天有點怪,怎麽怪?新娘要買一塊地,是什麽地?新娘想要吃碗面,什麽面?”

陳小五楞住。

老實人扶昀說:“啊,新娘是嫌你沒有地也沒有面嗎?”

銀竹本來毫無頭緒,一聽扶昀的話,茅塞頓開:“我知道了!”沒一會兒,搞來一張地契,在空氣中抖了抖,大氣拍給陳小五:“你們村西邊的一塊田的地契。”

陳小五忙把地契給塞進門縫裏,呵呵笑:“姐姐們我能進去了嗎?”

裏頭傳來一陣哈哈哈的聲音。

另一道嬌甜些的嗓音響起:“姐姐,新郎是個老實人——”

“笨就笨,什麽老實人。”略顯成熟嫵媚的聲音怒其不爭,轉而對著門外說,“答錯了!再給一次機會!”

銀竹不可置信:“怎麽會答錯,要地有地,要面兒有面兒!”

旁邊耶律升一副看戲的樣子看他:“這是問答題,大祭司。”

銀竹不甘心自己剛剛信誓旦旦說能解題,這麽快就被打臉,蹲在一邊畫圈圈。

畫圈圈突然靈光一現,這靈光來得太著急了,急得他都沒跟陳小五說,就自己上前拍門:“餵,餵,我知道了——新娘要買一塊地,‘死心塌地’;新娘要吃一碗面,新郎的‘心裏面’!”

其他幾人莫不楞了楞。裏面傳來掌聲:“恭喜恭喜,第一題這麽艱難地解出來了~”

玄淵心道這閨中姐妹團不知道是誰,出題這樣刁鉆……

恐怕只有銀竹這腦子能想出……這樣的答案……他剛剛冥思苦想,不得結果。

門猛地打開,姐妹團正堵在門前,原意是不讓人輕易進來,哪知兩撥人彼此見面——

震驚!!!

姐妹團望著眼前五六個穿紅布衣裳,臉上抹灰的高大的男人,莫不楞在當場。

絮絮一眼定在玄淵跟前,那個長相俊美這時候微微蹙眉不知道想什麽的男人,她的嘴不自覺地張大。

玄淵也呆楞住,怎麽也沒想到在這裏,竟然看到了絮絮?

半個月沒見,相思太深,無處可寄,乍一見面,還有點兒犯傻。

絮絮臉上抹的那兩坨紅彤彤的腮紅,怪可愛的——想著想著,他望著她笑出來,被她瞪了一眼。

他不敢笑了。

耶律升望見絮絮,心頭一大喜,誠未想到會在此意外見面,但本想說什麽,看到她和玄淵兩人眉來眼去,登時又沒了意思。

銀竹倒本想沖上去姐姐長姐姐短,忽然想起自己臉上灰撲撲一片,這時候定然不好看,睜大了楚楚可憐的眼睛,含恨別開臉,正看見賽明月對他不屑挑眉。

扶昀倒是楞了一會兒才看見了自家老婆,慕容音微微一笑,他立即也傻笑起來。

“你們怎麽在這裏?”兩方同時問。

容深看向自家妹妹,又看了看她們幾人裏,她最當先,不必問定然是她的主意。他頗是無奈,“妹妹——”

絮絮眼疾手快,拉著姐妹團退到了屋裏,好讓他們進院子,緊接著她從屋門的門縫對門外高聲說:“哼,不要妄圖通過攀親戚,躲避解題!”

陳小五最是驚訝,他從不知道自家未婚妻還有這麽多閨中姐妹,……

“你們認識啊?”陳小五終於反應過來,猛地又想起昨晚他說的話,自言自語:“難道中間那位姑娘就是——”

後面“野鴨子”三個字沒敢說出來已能感受到周圍氣溫驟降。

銀竹聲音幽幽響起:“我說這題出的這麽古怪,肯定是賽明月……”

不知哪裏來的一道清淩淩女聲:“第二題,實踐題。喏,往左看,那裏有五口大缸,要把水挑滿,這叫圓圓滿滿~有一堆柴,要把柴劈好,叫披荊斬棘——”

眾人望過去,的確有五口大水缸,高矮大小不一,還有一堆柴,這些活要一個人幹完,得幹到什麽時候?

扶昀是實幹派的,擼起袖子,默默開始砍柴。陳小五見狀,忙地道謝,也跟著一塊兒幹了起來。

銀竹看他們倆都在幹活,自己揚言要解題,怎麽能不幹?立即坐下來幫忙砍柴。

容深不良於行,自也沒法挑水,所以和他們一道坐下來砍柴。

挑水的重任落在玄淵和耶律升兩人身上。他們彼此看不順眼,所以一個去了北邊山上挑泉水,一個去了南邊水井挑井水。

這哪裏是難為新郎,這簡直是難為他們。

挑完了水,砍完了柴,腰酸背痛的銀竹強撐著敲門,虛弱喊道:“姐姐,姐姐,下一題,快,下一題——”

玄淵對他還有力氣喊門表示敬佩,並起身,把他推開,奪回主動權:“絮絮,下一題是什麽?”

他和耶律升兩人都累得不行。他雖有輕功加持,但病愈不久,稍微動作劇烈點兒都要喘氣;耶律升沒有輕功,全憑一股氣,因此也累得夠嗆。

耶律升也時刻盯著門中動靜。

若說原本還沒什麽鬥志,現在都已鬥志昂揚。

玄淵心道,大風大浪都挺過來,解這個題如何能輸!如何能!

另兩人想的是,過幾日他們倆就要成婚,好容易有一個踩踩玄淵的機會,萬萬要把握好。

裏面不急不緩響起了溫柔女聲:“第三道題,相遇問題。今娘子從村西需七刻至村東;相公從村東需九刻至村西;娘子相公一並從各家出發,須幾時相逢?”

陳小五呆在原地掰著手指,怎麽也不會計算,哪知這時那邊的情敵三人組,經過極其緊張的計算已異口同聲:“三刻十六分刻之十五。”

扶昀本也會算,但剛想好了算的方法尚未解出,他們已經算完。他一擡頭,就看到四哥他們三人彼此視線中的火星子。

接著耶律升對著門裏補了一句:“絮絮——我從王都至上京城需三十日,你從上京城至王都需三十五日,我們一並同時出發,需十六日,相逢在幽州。”

銀竹不甘示弱:“姐姐,你從上京到南越王都需三十日,我從南越王都到上京要四十日,我們一起走,只要十七日,就能在江州重逢啦——”

玄淵瞥了眼他們:“……絮絮,你從上京到蘄山需十八日,我從蘄山到上京也需十八日。你我同時出發,只需六日,即可在煙都重逢。”

耶律升立即反駁:“不對,應該是九日。”

玄淵微微一笑:“要見心上人,我自會快馬加鞭星夜兼程,還能似一個人那樣慢悠悠游山玩水麽?”

很有道理。扶昀為四哥的邏輯鼓了鼓掌。耶律升無話可說,眼眸益沈,最後冷哼了一聲,“我也會快馬加鞭。”

門縫裏傳來聲音:“別吵了別吵了!咳咳,第四題,實踐題,新娘要吃新郎下的面,快,快,快,只有一炷香時間——”

陳小五撓撓頭說:“就下個面嘛?”

經過前幾題,他已覺得沒有那麽簡單。

玄淵掃了一眼這家廚房,說:“陳兄弟,你看,廚房空空如也,什麽都沒有。所以,在下面之前,你得去采購食材、磨面下面,……還得考慮考慮新娘的口味。”

扶昀果然跑得最勤快,說他剛剛來時,看到村裏有磨面坊,立即拉著陳小五過去買面。

耶律升已經磨刀霍霍,準備現場宰個羊,做碗羊肉面,被銀竹嘲笑:“那麽大一只羊,你做羊肉面?”

銀竹不會下面,所以這個環節,他只能加以嘲諷,以此幹擾兩人的道心,不,決心。

耶律升淡淡一笑:“多餘的,還能做一頓全羊宴。晚上的席面也有了。”

玄淵在一旁不言不語,也沒動作,這不符合銀竹對他的認知,因此笑盈盈出言激他一激:“別人全羊宴哦,你做啥恐怕都比不了了吧?”

玄淵微笑,漆黑眼睛落在磨刀霍霍的耶律升跟前:“嗯,過幾日我成親了,也請升兄弟做一桌全羊宴。”

耶律升磨刀的手一抖,努力按住想要劈死他的沖動。

等扶昀和陳小五買回來食材和油鹽醬醋,天色越來越晚。耶律升早已殺好羊,羊肉都切好了,等著陳小五下鍋。

別人不說,有玄淵和耶律升兩個人在一邊指點,做出來的怎麽也不會差。

就是這兩位大廚,指點則指點,還親手各做了一碗面,並要陳小五跟著自己做一碗。

最後得了三碗面。

屋門打開,三碗面擺到張韻生面前,外表看起來都差不多,熱騰騰冒氣兒,也不知道哪一碗是新郎官做的。

張韻生各自嘗了一口,點評以前,絮絮對著外頭人說:“面,得新娘子說好才是好。”

玄淵和耶律升自然都篤定新娘子會說好。誰知道,他們聚精會神半晌,看張韻生先嘗了第一碗面,微微蹙眉搖了搖頭。

銀竹暗自嘲笑起耶律升,哈哈哈,人家沒有瞧得上他的大作呢。

接著張韻生嘗了第二碗面,也搖了搖頭。

銀竹覆將嘲笑目光投向玄淵,哈哈,美女的嘴巴是刁蠻的。

兩人對視一眼,又極快撇開,哼了一聲。

直到嘗到了第三碗面,張韻生的臉上驟然露出笑意:“好吃。”

絮絮也不大理解:“真這樣好吃?”

別人不知,但玄淵的手藝她是信得過的。

張韻生才笑著解釋說:“並非如此。其實,兩位公子做的都很好吃,是小五比不上的。不過小五他知道我的口味愛酸愛鹹,醋和鹽放得多些,我最歡喜。”

“適合自己的,才最好嘛。”賽明月在一邊兒打趣,又看了眼鬥法失敗的兩個男人,兀自搖頭。

新娘子不宜多吃,剩下的全然便宜了已經餓了的扶昀,扶昀一人幹完三大碗面,吃得十分暢快,嘖嘖感慨:“好吃,好吃。”

慕容音瞅了眼自家相公狼吞虎咽的模樣,微微搖頭。

扶昀的面還沒吃完,他們就看見姐妹團全進了新娘的閨房,只剩下了夏螢。

“第五題呢?”容深看向夏螢,通過聲音可以判斷,第一題是賽明月出的,第二題是絮絮出的,第三題是慕容音出的,第四題是蘭成出的,那這第五題不出意外,該是夏螢來出。

夏螢被容深一瞧,臉上一紅,登時心跳一慌,忙地說:“第五題,也很簡單啦!新郎官怎麽能不認識新娘呢?這裏有五只手,只要牽對了新娘,就能牽走哦!時間緊迫,先到先得!”

陳小五撓了撓脖子:“那牽錯了呢?”

銀竹興高采烈:“姐姐也能牽走嗎?”

夏螢捂著嘴笑起來:“牽錯了會得到一個巴掌。”

說話間,夏螢打開了閨房的門,但門上牢牢糊著一整面黑綢布,只有五只手各自伸出來。

每只手都很相像,只有微妙的不同,她們還壞心眼地向他們勾手,仿佛在說,快來牽我。

陳小五傻了眼,他素來知道自己老婆手很長很白,但現在全都如此,給他看得楞了。

想牽,怕牽錯了,不牽,又一個個都在勾手指。

銀竹是每個都想牽一牽,但生怕牽到賽明月,狠狠給他一巴掌。

耶律升沒有動,顯然在準備讓其他人去試錯。他對女子的手哪裏有研究,更別提牽都沒牽過絮絮的手,委實無從分辨。

容深同樣一籌莫展。

玄淵倒也沒有當先去試,漆黑眼睛觀察著什麽,不知有沒有得到結論。

只有老實人扶昀,湊過去,看了第一個,第一只手便妖嬈地朝他勾了勾,他搖搖頭:“不對,我娘子的手沒這樣長。”

第二只手顯出小麥色,略寬長,扶昀想了想,“這位也不是我娘子。我娘子時常藥浴養手,很白。”

銀竹則亦步亦趨跟他後面,不知哪根神經突然搭錯了,鬼使神差伸手牽起第二只手,然後收獲了一個巴掌。

銀竹淚眼汪汪:“嗚嗚。肯定是賽明月……出手這樣重!”

耶律升在一旁微微地笑看他,心道,排除了一個。

玄淵這時已不動聲色走近,生怕絮絮被哪個野男人牽走了,耶律升一見他動身,也立即附了過來。

絮絮的手纖長白皙,但常年握劍,便磨出繭子來。玄淵仔細觀察,這第四位和第五位的手,手形相似,白皙相近,且都有薄繭。玄淵不敢輕易選擇,第五位姑娘似乎意識到他目光停留,還刻意向他比了個心,……

耶律升見他遲遲不選,心中嫌他磨磨唧唧,出聲道:“有的人不是標榜自己神算子,怎麽不掐指一算?”

那邊銀竹又因為牽了第一位的手,挨了一巴掌,嗚嗚地哭。

扶昀心覺第四位是自己娘子。

時間已然不多了,夏螢在一邊催促:“大家快點牽哪,時間不多了哦!”

香快熄滅,香燼落下來的片刻,大家紛紛開搶,玄淵眼疾手快要牽第五位姑娘,耶律升一看,立即橫手去攔,兩人手上功夫了得,你來我往招式變幻,最後還是被玄淵成功牽到了。那只手佯作要打他,被他緊握,“絮絮,我知道是你。”

扶昀也飛快握住了面前這第四位姑娘的手,裏頭響起女子笑音,他心頭總算松了口氣。

陳小五也成功和第三位姑娘牽手,果然正是新娘。

耶律升懊悔地站在玄淵旁邊,剛剛慢了片刻。

答案揭曉,絮絮從布後笑盈盈地走出來,說:“你怎麽知道是我?”

玄淵低眸擡起她的手來,溫柔摩挲著她的食指和中指,說:“常年拉弓射箭,這裏便會有薄繭。阿音則不一樣,她揀拾草藥,繭當在拇指和食指間。”

那邊挨了兩個巴掌的銀竹淚汪汪看著賽明月和蘭成,賽明月望著他搖了搖頭:“有的人觀察入微,有的人純屬欠。”

經歷過千難萬險以後,陳小五終於迎得美人歸,傍晚時分,在陳小五家,新人拜過了堂以後,大家夥便坐在院子裏吃席。

雪停了,四下裏潔白一片,映著紅燈籠的暖光,十分的喜慶。

來客不多,滿打滿算擺了四桌酒,大家都在廚房裏幫忙,如耶律升所言,做了全羊宴,以及一大桌江南江北的名菜。

觥籌交錯,難得放松,連絮絮都喝了兩杯,蘭成在一邊攛掇她多喝,她直擺手,表示再喝就要酒後亂性。

玄淵在旁替她把控著,聞言,忍俊不禁,“算了吧。”

她喝多了哪裏會酒後亂性,只會乖順地軟倒在他懷裏,還說兩句不著邊際的夢話罷了。他倒想。

這日最後絮絮果然還是喝多了。

但她心裏的緊張,隨著酒醉酒醒蕩然無存。

醒來是日上三竿,晴光透過雕花格扇的窗子照上她臉頰,她在夢裏抱了個空,這才慢慢睜眼。

溫弦在一邊給她擰了帕子,笑說:“陛下終於醒了。”

絮絮揉了揉發昏的腦袋:“嗯……”

夏螢捂著嘴笑,絮絮註意到,迷茫問她:“夏螢,你笑什麽?”

夏螢說:“陛下昨夜裏怎麽都不肯松開淮陵王的手,非說這是陛下的玉如意,如意如意隨我心意……”

絮絮一呆:“啊?這,我當真這樣說了?”那可丟死人了。早說她不能喝多,蘭成偏要勸!……長個記性,成婚那日絕不再喝。

可見此行收獲良多。

大雍朝設立敬英閣,閣裏供奉為大雍而死的先烈之靈位。

守閣的衛士見到陛下來,倒很驚訝,沒想到陛下會親自駕臨。

關上了門,只剩陛下一人在閣中。

絮絮擡步,停在一座靈位前。

她隨身帶來的籃子裏,有檀香,還有她從前最愛吃的桃花糕。

“寒聲,……”

她替她擦了擦靈位上的薄灰,將糕點和水果一一更換成新的,最後在寒聲的靈前,點上三炷香。

熏香裊裊,仿佛寒聲還在她身邊一樣。

本有很多話想說,最後只是笑了笑:“明日我要成婚了。”

皇帝大婚的正日子,冬月初六,大吉,宜嫁娶。

上京城中的百姓為了一瞻這盛事,天沒有亮就到玄武大街上占位置。

禮部早就安排儀仗,一路鳴奏雅樂,淮陵王殿下騎著一匹雪白駿馬,身著玄地赤襟的袍子,袍角金線螭紋張揚威武。他冠戴整齊,披著黑狐大氅,貴氣逼人,眉眼如畫,在眼下有一顆艷麗的朱砂淚痣。

遠遠望去,清雅高華,如竹如柏。

身後是望不到盡頭的儀仗隊伍。

風雪雖大,上京城卻熱鬧非凡。

入禁宮東門,合而共拜天地日月。

絮絮等了半天,終於等到玄淵進了東門,群臣在側,不能急,她只有慢慢地向他走過去。

離著只有十幾步遠了……他肩上積滿風雪,今日的裝扮,襯得他格外豐神俊朗。

絮絮不自覺地便彎起眉眼。

禮樂聲浩大,他們並肩而行,一步一步,上得高臺,在神明列祖、天地日月牌位面前跪拜叩首。

禮官在誦讀冗長的禱文,聲音貫穿過洪鐘奏樂,她倒在長袖掩蓋下,悄悄去牽他的手。溫溫熱熱的。

不敢再有太明顯的動作了。

再偷瞧他,表面做出一副正經恭敬聆聽的模樣,誰知道卻和她勾手手呢。

大婚的儀式太繁雜太多了。祭祀完天地先祖,要受百官朝賀,兩人並肩站在這最高處,萬人俯首稱臣。

眼前是跪拜朝賀的文武百官、命婦嘉賓們,遠處是上京城鱗次櫛比的屋舍,更遠處是縹緲如煙痕的覆雪群山。

恍然如一夢。

四年多前,也是此處,她接過中宮金印,那時,她還只想做一個扶熙口中的六宮之主。

誰能想到四年之後,她會站在這裏,看世人俯首稱臣,成為天下之主?

玄淵側過臉,註視著絮絮,今日她一身華麗璀璨的玄地龍鳳成雙金繡袍服,妝容濃麗,烏黑長發挽成高髻,其間,簪著那支鳳皇金釵。金釵熠熠含光。

她的目光悠遠且長,似眺望她的無盡江山。

他微微一笑,想,她終於得償所願。

他也得償所願。

儀式過後,絮絮和玄淵被送到棲梧宮裏。

新婚大喜,宮中布置一新,掛滿喜幛紅綢,兒臂粗的龍鳳花燭鎏金鏨玉,濃光照映。

兩人依照婚俗,坐在床上,男左女右,殿裏站滿了命婦嘉賓。不必挑蓋頭,但得喝合巹酒,結發同心。

玄淵接過喜娘遞來的匏瓜,剖開一半的匏瓜裏盛著瀲灩苦酒,絮絮飲了一口,他也飲了一口,此之謂共苦。

接著喜娘呈上金剪刀,絮絮正要拿,倒被玄淵搶了先,他拿著剪刀,小心翼翼剪了一縷她的頭發,覆哢嚓剪下自己的一縷頭發,手指靈巧翻了幾翻,便挽出個漂亮的同心結來。

這“翻了幾翻”,也可見他平日絕沒有少練。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拿到同心結,他心裏有什麽正滋生蔓延,蔓延到嘴邊,他實在忍不住,咧成一笑。

笑得有點兒傻氣。

被絮絮推了一下,低聲說:“傻笑什麽呀,得出去敬酒了。”

他笑意難抿,“好好,我知道了。”嘴角卻始終平不下來。

滿屋子的命婦們瞧著這對新婚夫婦,這位淮陵王殿下,視線哪裏舍得離開陛下,滿眼似都只望見她一個人了。

便是說要出去敬酒,被推著踉蹌走了幾步,還回頭生怕娘子沒跟過來,最後索性牽上手。

絮絮無可奈何:“我在,我在。”

終於,夜闌人靜,繁文縟節全都結束,棲梧宮裏寢殿裏只餘他們兩人。

外頭雪風正緊,呼嘯刮窗,殿裏春光乍洩,燭影搖紅。

玄淵擡起手,取下她發髻上簪著的最奪目的鳳皇金釵,隨釵離開,烏發如瀑散落,他心亂跳一氣,幾乎要跳出胸膛來。

絮絮笑盈盈看著他,不知怎麽,脫口而出:“你會不會啊?”

咳,在這種箭在弦上的時候,被問“會不會”,是對男人的一種挑釁。絮絮本意只是好心問問,假如他不會,她枕頭底下還有壓箱底的小人書,他們倆可以一起觀摩觀摩——誰知玄淵眸色益發地深,直接俯身壓過來,在她耳邊低語:“誰說我不會?”

絮絮始料不及。

沈香拔步床搖晃得很厲害,咯吱咯吱作響。

她抱緊了他的寬闊背脊,摩挲他那肩胛骨,成行的汗順著額角浸濕鬢發,氣息仿佛融成一體。

軀殼嚴絲合縫。

同頻共振。

最激烈的時刻過去以後,偃旗息鼓,玄淵終於撐著胳膊,貼在絮絮耳邊,低聲喘息著問出一個困擾他很多年的問題。

大概也是普天之下男人的好勝欲作祟。

“我和他……誰技術好?”

絮絮已經沒有力氣回答他了。玄淵見她不說話,以為是他不如扶熙,登時覺得一股血流下沖,卷土重來,定定說:“那再來一次。”

花燭燃盡,絮絮委實受不了了,啞著嗓子連連求饒:“你厲害,你最厲害了,你真的真的上天入地最厲害了。他們誰也比不得你。”

有人歡喜有人愁,絮絮的洞房花燭夜那晚,耶律升和銀竹對坐喝酒喝了一晚上,宿醉以後,抱頭痛哭。

至徽元年的除夕,作為新朝第一個除夕節,無比隆重、盛大。

除夕有一項流傳很久的重要儀禮,那便是帝後同登朝夕樓,與民同樂,共賞煙花。

今年並未例外。

只是與往年不同的是,今年帝駕南巡,除夕夜,登的並非上京城的朝夕樓,而是煙都的鳳皇樓。

除夕之夜,煙都的煙花連片,幾乎將半邊天染得光彩陸離。

煙花在半空炸開,絢爛奪目,煙花聲不絕於耳。

盡管煙花只是剎那盛放,但只要煙花不斷,便可使無數個剎那相接,延續它們的絢麗。

鳳皇樓上,風雪浩大,絮絮和玄淵兩人站在高樓俯瞰煙都城。亭臺樓閣,煙柳畫橋。

萬家燈火璀璨。

一片雪花落在她發間。

他伸手替她拂去,目光溫柔,如星在水。

“我答應你的事,終於做到了。”

絮絮驀然擡眼:“什麽?”

他驟然將她擁在懷裏,給了她一個眨眼的時間,去理解他的話,他笑意清淺,慢慢道來:“娘子,我說過的,等我好了,帶你來煙都的城樓上看煙花。”

來自前生的許諾。

剎那間她眼中濕潤一片。

她怔了良久——原來,是你。

“阿鉉。”

彼此相擁。

就算前路風雨如晦,也不必畏懼。

阿頹:可能會寫很多配角的番外,還有一條和鉉哥if線^_^

《升貴妃找媽》

《西南十三部族最大水貨出現,恐一不小心就被掃地出門(銀竹×賽明月)》

《驚!打鐵四年,他竟這樣抱得美人歸(扶昀×慕容音)》

等等。

寶貝們按需選購~

(ps,番外可能會隔日更QAQ,燒得燒昏了頭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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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陵:炮灰四年,我從狗男人看不見的賢妻良母,變成狗男人求不得的掌上明珠,原因竟在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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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雉朝飛》

裴稚陵難產死於元光帝三年的初冬,到死也不過是個妃位,……

《陛下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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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貶妻為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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